想清这里,顾朝宁迅速起身。
大步走到了门口拉开房门,被日头刺了眼睛这才彻底清醒。
他还打算今早同殷鸿雪说王嵩的事情呢。
但是这个时间,殷鸿雪早就从小河村离开了,没准都已经上课了。
顾朝宁不适地低头揉了揉眉心,陈有盐从外头背着杂草回来,见顾朝宁醒了便扬声开口:“朝宁醒了,锅里还有给你留的早食。”
王秀秀同样背着一背篓的杂草,在陈有盐后面进来,见着顾朝宁同样露个笑容出来。
“朝宁醒啦?昨日没睡好吗?”
顾朝宁不太理解他阿奶和阿爹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平静,甚至称得上和缓。
他往灶屋走去,“阿奶,阿爹,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有盐将杂草摊平放在院中的晾晒凉席上,挑拣出里面的刺草、荆棘和对于牲畜来说不太好吃的草叶。
王秀秀将自己背篓的倒在没挑拣的那边,回头看向顾朝宁。
“已经巳时初了。”
顾朝宁正在剥鸡蛋,动作一下就顿住了。
他震惊抬起头:“我睡到这么晚,你们都不叫我吗?”
甚至连顾暮安都没有用屁股来顶门说懒哥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需要时有,需要时反而没有吗?
陈有盐嫌弃瞥了他一眼,这种嫌弃的眼神反而让顾朝宁安定下来。
“大家这不是以为举人老爷夜时一时贪读,白日便多睡一会儿吗。”
毕竟这事他之前就出现过几次,不过那个时候家人认为他需要吃早食,给他叫醒了。
顾朝宁默然。
果然是传说中的那个……
沉默吃完了鸡蛋又喝了一杯温水后,见王秀秀和陈有盐又要去割草,便也背上了个背篓跟着一起去。
他们这是在储备冬日时牲畜的口粮,多个人就多份力。
一干就干到了申时。
其间顾暮安跑过来几次。
先是给三人送了自己跟着崔灶人一起做的山楂糖果子,后又跟着背了两次。
他人小,背的背篓也小,但一背篓多少也够家里鸡一日吃的。
剩下三人,原本应是最先回来的殷鸿雪,没成想竟然是最后一个回来。
见此,四个长辈都问:“雪哥儿今日怎么这般晚?”
殷鸿雪手指捏在箱子的背带上,那里有一个坠子,是王秀秀空时给三个孩子做的平安扣。
他冲着长辈们笑了笑:“是今日课上画的画有些问题,师父给多讲了几句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说完后他便先回房将箱子放好。
吃过晚食后,顾暮安照例开始说起今日他都做了什么事。
顾朝宁则趁着顾暮安说的热闹,默不作声站到了殷鸿雪边上。
殷鸿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低垂着眉眼,愣愣望着院中的一块地砖。
顾朝宁敢肯定,殷鸿雪觉得心里有事。
他先小声叫殷鸿雪,一直到第三声,殷鸿雪这才听到,有些懵但很匀速地看向顾朝宁。
“怎么了吗?朝宁哥?”
顾朝宁:“……王嵩?我不太清楚你往心里去了没,所以问一问你。”
殷鸿雪的眼中极快闪过一抹不自在,但速度消失。
他点点头,又勾起笑容,“我记住了朝宁哥的话,今日偷偷观察了王掌柜一下,并且也直接问了王掌柜……”
竟然直接问了王嵩!?
顾朝宁没想到自己提醒了殷鸿雪,殷鸿雪竟然会直接询问。
但是能直接询问,这不是也说明,殷鸿雪也确实发现了不对劲。
殷鸿雪笑了笑,眼神有些无奈。
“王掌柜说是因为我长的有点像是主家少爷,他这才偶尔会控制不住眼神。”
长的有些像主家小少爷!?
顾朝宁心口“咚”地一跳,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是侯府公子宋黎音。
但是随后他就冷静下来。
侯府公子宋黎音早已离世,而那主家小少爷听说是与殷鸿雪同岁,两人又常通信,定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再一个,侯府若是想与殷鸿雪取得联系,绝对做不到像现在这般细致。
顾朝宁勉强信了这个说法。
如果是这样,那慈爱中隐隐带着一些尊敬的眼神,就能说得通了。
但殷鸿雪为什么这么不对劲呢?
殷鸿雪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都是我想左了,王掌柜对我好,我高兴,但我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因为我长的像是小少爷才对我好。”
殷鸿雪眼皮低垂,目光落在地面上,耳尖泛红很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顾朝宁低头看着殷鸿雪的眼睫,看那眼睫如秋风落叶般颤抖着。
看着他深深低下的头,头顶束起的发丝。
看着他绷紧的背肌,捏在衣角的手指。
所以是曾经那段被家人厌弃日子的记忆,终究如落在他身上的一道疤跟着一起长大。
让他变成心思敏感的小哥儿,带着曾经那个小心翼翼的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依旧谨慎行走着的吗?
所以其实无论后来过的有多快乐,过去的难过永远都是难过吗。
所以那份难过会在殷鸿雪后面的快乐中,如豆蝇一般突然出现,并让他不堪其扰吗?
顾朝宁看着他,心中突然迫切的希望,不,不要这样。
顾朝宁想,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殷鸿雪?
他看着殷鸿雪一日好过一日,看着他认识新的朋友,看着他从紧紧拉着家人的衣角到张开两只手放声大笑。
所以他以为自己的家人淳朴善良,温暖着那个胆怯的小哥儿,让他忘记曾经的灰暗,让他快乐纯真。
所以他以为殷鸿雪早就忘记了曾经那段灰暗记忆。
可他忘了,殷鸿雪是一个心思敏感的小哥儿啊。
他曾经有过,因为觉得家人对他好,所以强行要求自己不要再小心翼翼,变得开朗起来吗?
顾朝宁抬手摸了摸殷鸿雪的头,将那原本柔顺在一起的头发揉成了一团糟。
“雪哥儿。”
顾朝宁心中似有千言万语。
“人都是不一样的,有人会觉得你画画厉害从而对你好,有人会因为你是谁的孩子或阿弟从而对你好,也有人会因为你本身而对你好。”
“雪哥儿,你要记得,你就是你,你好你坏,真正爱你的人,永远都会爱你。”
原本正在捋顺自己头发的殷鸿雪蓦地抬头有些愣怔地看着顾朝宁。
这还是朝宁哥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话。
殷鸿雪内心震颤,一时失语。
顾朝宁见他终于抬起了头,松了口气。
他再次抬手揉了揉殷鸿雪的头发,这次控制着力道,并未揉乱发丝。
小哥儿对发丝看的重,他总得有分寸一些。
“明日你闲了,我们一道做竹筒车轮吗?”
顾朝宁现在迫切想要让这竹筒车轮早些完善。
殷鸿雪被他的话带着从这到那,略有些结巴地答应。
一直到顾朝宁离开以后,殷鸿雪整个人还有些懵呢。
顺着发丝走回了西厢房,看到背对着他已经困意朦胧的顾暮安,殷鸿雪这才反应过来顾朝宁说那些话,是因为自己说的应付他的话。
殷鸿雪捏了捏手心,本就心虚的他越发心虚。
……
次日一早顾文便先去后院,将自己之前用的做木工的工具找了几个出来,缠绕在一起拿到前院。
昨日大儿子早早与他说定了要用,顾文怕自己忘了便起床就先拿来。
放好在显眼的位置,顾文这才往灶屋走去。
灶屋里顾大牛已经点上火烧水了,今日两人要一道走,去的地方稍远一些,要早点动身。
顾文比顾大牛手艺好一些,先洗过手脸后便去做早食。
这边米刚下锅,王秀秀便披了个袄子走出来,见顾文弄的挺好,嘱咐他碗橱里面有昨日的饼子,再一人煮俩鸡蛋这才回去。
顾大牛顾文两父子吃过离开后,屋里王秀秀和陈有盐这才有动静。
陈有盐其实早一些就醒了,赖了一会儿听得外头传来关门的动静,这才一鼓作气起身。
王秀秀在后院喂过牲畜,拎着今早捡的蛋往前头走,见着陈有盐出来喜笑颜开道:“今日蛋捡的多,我们炒鸡蛋吃。”
鸡蛋本就香,再用油炒着吃那更是香到不行。
陈有盐一听也很高兴,连手脸都来不及先洗,忙着去摘些葱。
西厢房顾暮安迷迷糊糊听到说吃炒鸡蛋,“腾”一下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晃荡晃荡同样迷迷糊糊要醒了的殷鸿雪。
“雪阿哥,我听到阿奶说今日早食吃炒鸡蛋。”
殷鸿雪昨日睡不着,翻来覆去好久这才入睡,听到顾暮安的动静,胡言乱语哄了两句便又睡意朦胧了。
顾暮安叹口气,自己穿上衣裳爬起身从殷鸿雪脚底下爬了出去。
昨日大哥睡懒觉,今日便是雪阿哥。
哎呦哎呦,真是的,两个哥哥都不如他勤劳!
顾暮安摇头晃脑,静悄悄关上了房门后便撒开脚丫咚咚往灶屋跑去了。
顾朝宁同样差不多这个时间醒了,想着今日还要同殷鸿雪研究竹筒车轮,便快速起身出去。
灶屋里顾暮安正高兴得不得了,见着顾朝宁过来忙跑来拉顾朝宁的手。
“哥哥!哥哥你快看!”
锅中放着五个鸡蛋,随着水中时不时出现的小水泡在水中轻缓混动着。
顾暮安接着道:“今日是要过年了吗?刚阿奶说要做炒鸡蛋吃,锅中还有水煮蛋吃!”
顾暮安叉腰仰头大笑几声,转头又往西厢房跑。
雪阿哥别睡啦!早食真有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