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盐几人看着顾文连同顾文身后的五个年岁不一,但都很落魄的汉子,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的时间。
“你是说,朝宁说让你去找人之后,留下一封书信,偷偷跟着执墨跑去了通县?”
顾文小心翼翼点点头。
陈有盐深深吸了口气,又看向边上五个汉子,“你们是说,顾朝宁买下了你们,让你们今日过来小河村顾文家?”
五人小心翼翼点点,最后面看着年岁最小、胆子最小那个还不忘小声重复,“少爷还说,保护好老爷夫郎,就能让我们吃饱饭。”
陈有盐气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顾大牛和王秀秀也都是一脸的震惊。
“夫郎!”枕霞吓了一跳,连忙扶住身体都有些晃的陈有盐,殷鸿雪和顾暮安落后一步,同样贴近陈有盐扶住他,“阿爹!”
那五个汉子同样都被吓了一跳,紧张看着陈有盐,想要扶又不敢扶的样子。
顾文便没那个顾忌了,也不再站在台阶下面装可怜,大步上前,顶替了两个孩子的位置。
陈有盐反手就是一拳头打在顾文肩膀上。
“让你看着孩子,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顾文扶住了陈有盐的手,眉眼又耷拉了下去。
他一开始也很担心害怕,这也是顾朝宁离开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回村中,在镇上找了两天的原因。
后来找着找着,就有点想通了,说起来朝宁也十五岁了。
他十五岁时跟王木匠吵架,自己跑了出去,冷静下来后不敢回家,干脆憋着口气走着去了县城,想要找一个更厉害的师父。
但是没熟人带着领着,县城的木匠都没人搭理他。
他找不到比王木匠更厉害的师父,只好又走着回了渡口镇。
也是因为那次,他给王木匠吓了个够呛,再然后没多久就被王木匠轰家里跟着他爹干活了。
顾朝宁的本事要比他大,顾文觉得孩子既然敢去,心中肯定是有成算的。
但是家中显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这么想。
后面几天,顾文连房门都进不去,一连睡了三天顾朝宁的厢房。
至于那五个汉子,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也就十五岁,剩下三个分别是十七岁,二十岁和二十一岁。
收拾收拾看着倒还挺像那么回事,五人都是灾民,好久没有吃过饱饭,到家里第一顿饭,一锅馒头,连菜都不用就,最小的那个一口气吃了五个。
对此,顾文:“……”
这哪是找了五个保护的人,这明明是找了五个饭桶。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小的那俩小子可不就是半大小子。
也幸亏秋日,家里一点粮食都没卖,不然指定供不上。
五人熟悉了三天后,家中扫雪,清雪,劈柴,烧火等活都承包了。
大的那个二十五岁的身上有些拳脚功夫,空闲时间还带着其余四个以及见山枕霞观棋和听风一起比划拳法。
顾暮安和殷鸿雪吃饱了闲的,偶尔也跟着比划比划,可给王秀秀吓够呛。
连连道:“哎呦哪有小哥儿学这功夫的啊!”
不过王秀秀说话不管用,陈有盐和顾文不管,俩孩子嘴上答应着她,实际上还该干嘛干嘛。
王秀秀说了几次都这样,只得眼不见心不烦。
说回现在。
陈有盐看顾文递过来的顾朝宁写的信——这些年家中所有人被顾朝宁这大学子带动着,都认识了很多字,最起码基础的阅读是能做到的。
洋洋洒洒一大篇,核心内容就是:
不要担心我,我榜上了一个大人物,跟着沾功劳去了。
陈有盐:“……”
他看完后,又将信拿给了顾大牛,顾大牛和王秀秀凑在一起看,两人记性不好,有些字不认识,便由殷鸿雪和顾暮安给回忆解释一下。
都看过之后,大家只得暂时先将对顾朝宁的担心压下。
不然还能怎么办,也找不到人了!
……
通县。
顾朝宁到这里的第二天,齐见微便将阿正留下,自己离开了。
跟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批不知道齐见微怎么筹集到的粮食和药材。
不过这些东西并不能坚持多久,最重要的还是要让那些被贪污的赈灾银和赈灾粮被吐出来。
他们过来那天,格外大张旗鼓,打得名头也是朝廷的赈灾粮。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通县的所有灾民聚集过来。
通县全县雪情都很严重,但目前雪灾最为严重的地方,是通县下面的一个村镇,这村镇的位置距离渡口镇,赶车只有半日多的距离!
便是雪厚,人只能走路,过去也同样方便,这也是为什么渡口镇一直源源不断有灾民过去的原因。
顾朝宁不方便露面,阿正执墨他们三人都带着面具,跟在齐见微安排的官员身侧跟着干事。
通县的情况很差,他们一路过来,很多村子都是空的。
过来的路上,看到很多结伴而行的灾民。
除此之外看到更多的,是尸体。
被冻死的,被压在被压塌的房子下面的,抢夺食物被打死的……
天寒地冻,那些尸体就或是闭着眼睛,或者睁着眼睛,被雪掩埋冻住,露出一个头,一个手臂,或者半个身体……
通县的县令锁紧县城大门,不敢放任何一个灾民进入,但也害怕饿急了的灾民造反,在外面弄了施粥棚子。
但除了施粥棚子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了。
顾朝宁和齐见微一路看着灾民的惨状过来,到了通县看到通县的措施,都很生气。
齐见微手段硬,直接把通县县令软禁,由他带来的官员主持大局。
建更多的棚子,派人将县城有粮食的消息传出去,煮粥熬药,处理灾民与灾民之间的摩擦,处理灾民与通县县城人之间的摩擦……
反正就是哪里缺人,哪里就有顾朝宁他们仨人。
一连忙活了六天的时间,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晚间躺倒在床上都能瞬间入睡那种。
也不是白累的,六天下去,原本乱糟糟的通县终于理出了一个章程。
通县外的流民已经达到了数千人,并且还在不断涌入。
一个窝棚一个窝棚建在县城外面,看着像是正在修建的外城。
同时他们带来的粮食和药材,如同流水一样快速被消耗着。
几人都估测,按照通县如今的情况,他们带来的粮食,只能再坚持六天!
不过六天时间也够用了。
在第四天,也就是齐见微离开的第十天,齐见微传来消息,说可以动手了。
第五天,由顾朝宁几人安排进灾民中的内应,开始在灾民中流窜,说县城已经没有粮食了,并且!这些粮食根本就不是朝廷的赈灾粮,赈灾粮被人贪污了!
这一消息迅速在灾民中传播,所有人都哗然。
今日才到达的灾民最为激动,很多人直接崩溃哭了起来,而最先到达县城,最先被救助的灾民不愿相信。
但是由不得他们信不信了,施粥棚的粥和馒头,从前天开始便一天比一天少,今日更是只有之前的一半。
往日半开的城门如今紧紧关闭,原本维持秩序的衙役大都退回到了城中,出来的也都全副武装,佩戴着大刀和软甲。
甚至还有从来没有露面过的县令出来说县城还有粮,让大家不要相信赈灾粮没有到的这种话。
灾民和通县人直接炸了。
若是县城不这种反应,他们还能自己骗骗自己,可如今这反应,傻子都能看出来问题!
更别说周围还不时有人煽风点火。
……
渡口镇。
“什么!?通县人反了!?”
“怎么就反了,不是前段时间还传来消息说来了赈灾粮吗?”
毕竟渡口镇也来了一波赈灾粮,虽然不多,但是大家对后面大批赈灾粮的到来充满希望。
“害呀,什么赈灾粮,赈灾粮被贪官贪污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说过来的那些粮食,就是全部的赈灾粮了!”
有人恐惧担心。
“那怎么办,赈灾粮被贪污了,那我们这外面也有好多灾民呢,他们不会也反了吧!?”
这令人恐惧的消息传的很快,当天全镇人便知道了。
镇子外面的灾民也乱了一阵,但是被郑一扬带着人强力镇压了下来,同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起从他们过来到如今,渡口镇对他们的好,灾民这才又重新冷静了下来。
同时小河村也收到了消息。
顾文脚步匆忙从外面回来,一张脸苍白一片。
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顾文进去时,家里所有人都站在外面,见到顾文回来,目光都是落在顾文身上。
他难得再次有些仓皇的看向自己爹娘。
“爹娘,通县,通县灾民反了。”
“通县灾民反了?”
“朝宁,朝宁,朝宁是不是还在通县?”
这话问的多余,王秀秀前面半句还强忍着,说到后面已经控制不住声音,破碎的哭腔随着声音一起溢出,声泪俱下。
陈有盐从前天开始便一直觉得心神不宁,眼下听到顾文的话,心里有一种尘埃终于落地的崩溃。
顾暮安吓得脸色煞白,张着嘴紧紧握住听风的手,说不出话。
殷鸿雪同样脸色煞白,眼前发黑。
不行,组织人手,他要去通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