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溦正对着那几包已经拆封的烟思索时,恰巧收到了谢随打来的电话。
虽然这几天谢随出差在外,但还是每天坚持给陆明溦发消息、打电话刷存在感。其实他更想给陆明溦打视频,但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知道陆明溦还在生他的气,也不敢自讨没趣。
谢随:“老师到家了吗?”
“到了,”陆明溦应完,原本是想问问烟的事,但却注意到谢随语气中的疲惫,已经要出口的话又被咽了回去,他蹙眉问道,“怎么了?听你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谢随的声音确实有些沙哑:“晚上有个宴会,刚结束,可能是累了。”
“那就早点休息,没有喝很多酒吧?”
陆明溦知道这种场合不可能一口都不喝,但喝多少是能控制的,谢随也明白陆明溦的意思,他诚实道:“不多,就喝了两杯。”
虽然只有两杯,但谢随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累了,低沉的嗓音中带着浓浓的倦意,精神似乎也不太好。
虽然陆明溦之前还在打趣谢随说他跑去南州享受,但那也只是玩笑,他知道酒店开业前有多少事要忙,尤其像月生辉这种大型项目,今天晚宴现场肯定少不了当地政府人员、合作伙伴和媒体记者,谢随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和这些人周旋,肯定耗费了不少精力。
想到这些,陆明溦只觉得心疼,哪还有心思关心那几包烟,他道:“先洗个热水澡,叫酒店送杯蜂蜜水上来,喝完再睡。”
谢随:“好。”
明明谢随乖乖应下,可陆明溦却还是不怎么放心,甚至有点后悔这次没跟着谢随一起去南州,去了起码能在现场照顾谢随,而不是在江海市干着急。
如果最近明盛一切顺利,他倒是可以现在就临时请假去南州陪谢随,但偏偏现在出了常恒跳槽这档子事,虽然陆明溦跟沈呈说得轻松,但常恒走后,明盛不仅还要拟定提拔人选、还得盯着财务的交接工作,事情着实不少,尤其这几天谢随不在,他就更得留在明盛盯着了。
陆明溦将这两天明盛发生的事一一告诉谢随,谢随勉强打起精神:“我知道,沈呈跟我说了。老师,要提拔谁这事就由你全权决定吧。”
陆明溦好笑道:“这活你应该交给朱笑山,我现在对分子公司的财务又不了解,我怎么知道选谁合适?”
谢随却对他有一种盲目的信心:“老师做的决定肯定对,就算选的人真有问题,你也会很快反应过来然后善后的。”
被谢随一顿夸完,陆明溦稀里糊涂地就接下了这个重担,在叮嘱完谢随早点休息后,他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远在南州月生辉酒店顶层的套间中,谢随一挂断电话,就对着洗手池干呕几声。
他晚上没吃东西,只喝了两杯酒,此时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吐出几口酸水。
谢随双臂撑在洗手池上剧烈地喘息着,他感觉浑身上下都有种烧麻的感觉,唯独刚才跟陆明溦打电话的时候,身上的不适才减轻些许。
这一整天,他都迫切地想知道陆明溦在做什么,想知道陆明溦的一举一动、想知道他的所有情况、想听到他的声音,更想待在有陆明溦的空间中,但谢随又怕自己这样会吓着陆明溦,所以只敢在晚上给陆明溦打去一个电话……他对陆明溦好像有点分离焦虑。
谢随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他对着镜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后天就能回来了,不知道这回陆明溦会不会让他进家门,但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陆明溦晚上也没睡好,或许是担心谢随的状况,半夜里他的梦境中都是谢随生病住院的场景。
第二天醒来时他面有菜色,却还是照旧上班,只是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朱笑山就找了过来:“路助理,现在有空吗?”
陆明溦一下便猜到朱笑山的来意:“朱总是来找我说财务部的事情的?”
朱笑山笑道:“对,今天谢总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说这件事他已经交给你处理了,让我来找你商量。”
陆明溦叹气:“我来明盛的时间还短,认识的人不多,谢总太草率了。”
“哈哈,这说明他很信任你啊!”
陆明溦心想,那确实是很信任的,甚至都恨不得把明盛还给他了。
朱笑山也知道陆明溦的为难之处,好在他这个人力资源部门的负责人还是靠谱的,提前准备好了分子公司部分财务的履历给陆明溦:“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们集团旗下一些能力比较突出的财务的简历,我连夜整理出来的。”
陆明溦双手合十表示感谢:“谢谢朱总,帮大忙了。”
这一沓简历还不少,陆明溦粗略一数,约莫有二三十份,他迅速看完一遍后,筛选出了八份简历以作备选。
朱笑山坐在一旁看了好几眼,也没看出这八份简历脱引而出的地方在哪里,但凭借他对这几个财务的了解,这八个人确实是其中的佼佼者。
陆明溦在选出这八份简历后,就开始不厌其烦地给每个候选人打电话,因为这电话打得足够突然,大家都没提前做准备,临场反应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基本功,所以大概聊个三四分钟,陆明溦就能判断出对方的工作能力和专业性是否匹配这个岗位,原本整洁的简历上也被他涂涂画画地全写满了。
一连八个电话打完,朱笑山都惊讶了:“现在挖你去我们部门还来得及吗?”
陆明溦朝他眨眨眼睛:“那得看朱总能拿出多少诚意了。”
朱笑山哈哈笑起来,还用力摆手道:“还是算了,我就不挖谢总墙角了,我怕承受不住谢总的怒火哈哈哈。”
陆明溦:……
陆明溦没搭理他意有所指的揶揄,从八张简历里最终抽出一张递给朱笑山:“我想推荐这个人。”
朱笑山低头一看简历,发现这人正是盛腾的财务总监赵知信。
陆明溦解释道:“赵总的专业水平很强,说话有条理、逻辑清晰,考虑问题也很全面,上次去盛腾我就对他的印象深刻。加上盛腾之前也有过收购的经历,后续如果是他来处理明盛收购隆景股份这项工作,应该会更得心应手。而且他毕竟是盛腾的财务总监,对盛腾最为了解,之后盛腾上市的财务工作,还是由盛腾自己的人参与进来最合适,而且赵总足够年轻,这一点也很重要。”
“年轻?”朱笑山疑惑,“财务不应该是年纪越、经验越多越吃香吗?”
陆明溦笑着摇头:“我不是说经验这方面,赵总今年也有三十四了,从事这一行十多年,经验肯定是足够的,但是他的年纪正好能跟财务部目前的副总形成一个梯度嘛。”
朱笑山看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竟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这画面,倒是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陆明溦带着他挖林栋时的场景了。
但朱笑山很快从回忆中抽离,他拿起那份简历轻轻弹了一下:“OK,我去谈谈。”
“等一下!”眼见朱笑山要走,陆明溦连忙叫住他,“朱总,再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陆明溦斟酌片刻,还是问道:“我想问问谢总……他平常抽烟吗?”
“啊?”朱笑山想也没想就回道,“抽啊,抽得还挺厉害的。”
陆明溦:?
谢随抽烟,但他竟然从来没发现过,也从来没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
朱笑山又补充道:“诶?不过最近这几个月倒是没见到他抽了,是不是戒了?挺好的,这你得好好管管他,那玩意儿对身体又不好,我劝了好几次他都不听。”
陆明溦收回视线,似是无奈道:“好,我知道了,谢谢朱总。”
朱笑山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色,犹豫道:“路助理,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吧,这两天流感本来就挺严重的,我今天一进来就看你脸色不好,要注意身体。”
陆明溦摇头:“我没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谢随,哪还顾得上自己,明明谢随小时候是很讨厌烟味的,为什么长大之后反而开始抽烟了,还是他想借着烟麻痹什么?
陆明溦越想越头疼,其实原因根本用不着猜,只能是因为谢随想麻逼他去世带来的痛苦,所以才如此放纵自己。
直到后来谢随确认他重生回来,生怕被他发现自己抽烟的事,所以偷偷把烟戒了,想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是有必要在他面前这么小心翼翼的吗?
陆明溦突然发现谢随有点陌生,他惊觉或许谢随对他的了解,远甚于他对谢随的了解,因为谢随了解的是他的全部,但他并不了解这八年中的谢随。
但这种“陌生”并不让人生厌,所有的一切都是这八年光阴印刻在谢随身上的烙印,陆明溦想,他应该去好好认识一下现在真正的谢随,而不是只看平日里谢随故意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至于那几包烟……算了,既然谢随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装作从来没见过那几包烟吧。
可明明心里盘算得明白,但等陆明溦忙完一天,他还是觉得头昏脑胀,连带着脑子也有点转不动了,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额头,才发现自己的额头竟然是滚烫的。
也不知道是昨晚淋了一场雨,还是最近流感严重,又或者两者兼有之,陆明溦竟然发烧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谁还不生个病?况且陆明溦自认这辈子自己的身体还算不错,总归不是上辈子那种病秧子,难得有个感冒发烧也正常,他甚至都没准备去医院,只想着等会去买点药吃下就得了。
直到下班的时候,正准备回家的陆明溦半途遇上了沈呈,沈呈一看他发红的脸色就知道不对,用陈述句肯定道:“你发烧了。”
陆明溦知道瞒不住,点头承认了:“等会我回去吃点药。”
“吃药不管用,”沈呈斩钉截铁,“可能是流感,得去医院挂水。”
陆明溦着实不太想去:“……非要去吗?”
沈呈好笑道:“挂个水而已,你怎么像个小孩一样,难道是害怕挂水?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陆明溦上辈子也算是在医院待够了,可今天又推辞不过,只好坐上沈呈的车去医院。但在车里时,他又把自己说服了,挂水就挂水吧,毕竟再过两天谢随就要回来了,他得尽快好起来,别到时候把流感传染给谢随。
而好心的沈呈在送陆明溦去医院的途中,还接到了谢随的电话。
谢随一上来就问常恒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沈呈不耐烦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下班了?别在这个时候来烦我,我现在在送路遇去医院。”
谢随原本只是照例询问一下工作进度,没想到刚接通电话,就从沈呈口中听到了这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句话,一时间他脑海中顿时闪过诸多恐怖的猜测,音量也一下拔高起来:“他怎么了?!”
沈呈是通过车机接的电话,因此陆明溦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解释道:“没事,就是有点发烧,沈总要带我去医院挂水。”
“老……”谢随一句老师刚要脱口而出,但忽然想到此时沈呈的手机大约是开的功放,他可不能轻易透露陆明溦的身份,尤其是不能向沈呈透露,于是他忙改口,“老大不小的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
陆明溦推卸责任:“要怪就怪昨天的雨来得突然,我没带伞,被淋着了。”
“……算了,我现在回来。”远在南州市的谢随着急上火,怎么他一不在,陆明溦就发烧了?
陆明溦却没放心上:“不用,你就按照计划明天回来好了,现在回来也太赶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
谢随哪会听陆明溦这句话,早在听到陆明溦要去医院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连夜启程回江海市,此时已经在走向停车场了。
他改签了最早一班飞机,连轴转地起飞、落地,再前往陆明溦挂水的医院。
虽然只是挂个水,但沈呈还是给陆明溦申请了一间单人病房,让陆明溦能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因此谢随一到医院,见到的就是陆明溦苍白着一张脸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的模样,这一下让谢随联想到陆明溦在医院去世的那天,他也是如此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谢随一下慌了神,他跌跌撞撞地跑进病房内,陆明溦一下就被他吵醒了。
陆明溦睡眼惺忪地看着谢随,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仍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他伸出那只没有在挂水的手,触碰了一下谢随的面颊,感受到手下温热柔韧的肌肤,手感非常不错,这才敢确定这并非自己的梦境。
他喃喃道:“怎么真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随跪坐在床榻边,脑袋趴在床头,他握着陆明溦的手腕,将陆明溦的手放到自己发顶,随后轻柔地蹭了蹭:“我好担心你,老师,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谢随:自助摸头
陆明溦:全世界最好摸的一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