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秦焱不久前主动提到一个事, 他有爱人和孩子了。
而且还拿陈野的生辰八字,让寺庙给陈野和孩子点两盏长明灯,为他们祈福。
那之后秦焱忙着手头的事, 还有照顾陈野, 没有和大师联系, 但大师却察觉到一个事情, 太过奇怪了。
因而这次找来秦焱, 就是想和他提一下。
大师一般不给人算命,他拿到陈野八字时, 也没有想过给他算。
但陈野的八字太特别了, 几乎看到的瞬间,大师心头就震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之后再认真一算, 大师好几个夜晚无法入睡。
思来想去, 终于决定好告诉秦炎。
大师提前等待着, 当秦焱从车里下来,人还没有走近, 大师就有所感知了。
秦焱和他们寺庙的缘分很深,甚至看到他的第一眼, 大师就觉得,秦焱适合生活在寺庙中。
秦焱穿过前面大堂,往后面走。
来到大师所在的禅房。
助理在外面等着,屋里就两个人。
大师请秦焱入座, 然后安静给秦焱沏了一杯茶。
秦焱端起茶杯,同样是安静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秦焱朝大师看了过去。
大师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向他面前的水杯, 杯子里几片崭新的茶叶在起起伏伏着,大师目光慈悲,缓缓抬起眼,他看向了秦焱。
秦焱被那双似乎看透所有,不只是人心,包括过去未来,都在他的眼眸深处,他的心莫名就沉了不少。
“秦先生。”
大师轻轻开口。
他的声音透着股安抚般,秦焱眯着唇,等待着他的后话。
“秦先生,有个事,按理我不该说的,毕竟我想你不是会相信命运的。”
“命运一说,对你,你肯定是人定胜天。”
“你也确实有这个能力。”
“只是……”
大师低头见,看到了秦焱戴在手上的戒指,这是那天陈野出发时,他给他戴上的。
同样的,在陈野手上也有一杯款式一样的戒指。
大师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钟,等再次抬眸时,他眼底的悲悯,令秦焱顿时紧张了起来。
“你这一生,按照命理来说,你无儿无女,你一辈子都不该有孩子。”
“至于爱人,你也同样不会有爱人。”
“但我现在都有了。”
他有了孩子,也有了爱人。
“所以这很奇怪。”
“迄今为止,我没有见过像你的那位,那样奇怪的命理。”
“按照推断来,他不该……”
“不该什么?”
大师语气一顿,后面的两个字,涌到舌尖,又让他收了回去。
“他不该和你在一起,不该跟你有更多的联系才对。”
秦焱轻轻摇头:“他主动来找我的。”
“这份联系,已经建立,并且不会再断裂。”
“所以这个命,我捉摸不透。”
“你一生得到太多,不可太过圆满。”
“满则溢,秦先生,我个人的建议,希望你能离他稍微远一点。”
“对他好,对你也好。”
秦焱猛地起身,他额头青筋在跳。
他不是信命的人,之所以家里会养着这个寺庙,也是因为祖上的传统,他也非常大方,从未克扣过任何方面。
现在他有了他的所爱,却有人说,他们不该在一起。
甚至刚才大师的稍微停顿,秦焱不是感觉不出来,甚至他的感觉很敏锐。
不是他们不该在一起,而是陈野,他不该……
活着。
他和孩子,都应该离开,消失。
哪怕只是对方这样的暗示,都已经足够让秦焱心里揪起来,甚至想直接找人来把这个寺庙给砸了。
秦焱缓了几口气,他重新坐了回去。
“大师你自己说的,我秦焱这里可以人定胜天。”
“那么我身边的人,我也能够护着他们,让他们过得安稳。”
“我不信命,生来不信,以后也不会信。”
大师眉眼里有慈悲弥漫出来,他就那么静静看着秦焱,像是在看他的未来,看他痛苦,看他挣扎,看他求而不得,看他痛失所爱。
“总之还是谢谢大师这么挂念我和我的爱人,以后,不用再叫我来了。”
这个寺庙,他也不会再踏足了。
秦焱转过身就走,大师没有挽留他,本来也只是和他说这个事,让他知道,让他有个提前的准备。
他的爱人和孩子,不出意外的话,或许几个月后就会被命运给裹挟着,然后离开。
大师知天命,本来不该泄露这些的,可是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再让他去告诉秦焱。
大师起身走去佛堂前,他坐在铺团上,开始诵经念佛。
秦焱走出了寺庙,汽车停在外面,他心情低沉,没有直接上车,而是往右边走,走向了那里的一处悬崖。
寺庙修建在山顶,周围有护栏,但护栏下就是悬崖峭壁,别说人了,任何东西落下去,都会粉身碎骨。
悬崖边的风更冷冽了一些,吹得秦焱脖子发冷,但他没有让人拿衣服来,而是继续站在那里。
他低头眺望悬崖的深处,眼前骤然出现一个画面。
一个令他心颤的画面。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个画面消失了。
可是那张脸,他不会忘记。
那个隆起的圆滚滚的孕肚他不会忘记。
秦焱在悬崖边站了十多分钟,之后他回到了车上。
汽车往山下开,周围都是倾斜往下的山路,以前秦焱不会有这种感觉,但现在,他似乎心底滋生出一种怪异的念头来。
这辆车应该冲到悬崖下。
像刚才恍惚间出现的画面里那个男孩一样,坠落下去。
坠落到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很快汽车开到机场,秦焱做飞机返回,本来该直接去陈野那里的,但秦焱忽然想找某个人,那个人是陈野最初去欺负的人。
叫张鑫的。
张鑫很快胆战心惊地站在秦焱面前,哪怕秦焱让他坐,他却身体动不了,僵硬到只有嘴巴能够呼吸,能够动。
掌心就那么呆呆地矗立着,面容惨烈,仿佛在等待着判处死刑一般。
他和秦焱从未有过关联,唯一的联系只有陈野了。
而陈野,想到之前的那次见面,张鑫已经膝盖发軟,想要跪下去求饶了。
但又不敢在秦焱开口前,他先说话。
张鑫低垂着眼,整个身体都是颓败的。
秦焱看着这样的他,他想问他一点事,可临到头了,又觉得其实没必要。
于是抬手,让张鑫离开。
张鑫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不知道秦焱怎么找他,又忽然让他离开。
不会等他一走,就让他家里当即破产吧?
张鑫欲言又止。
“小野说和你的事了解的,那我就不会再对你动手。”
“还是你觉得,我是个出尔反尔的人?”
张鑫哪里敢反驳,头摇的跟拨浪鼓没有区别。
“不,我……我没有这样认为。”
“门在那里,你可以出去了。”
秦焱指向房门方向。
张鑫一步三回头,终于出了门,也出了一身冷汗。
他走出酒店,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
秦焱起身走到窗户边,他说不出来心底什么想法,忽然间就决定,不去陈野那里了,等陈野玩够了自己回来就好。
不然他怕自己如果这会立刻去见陈野,他会忍不住紧紧抓着陈野,不让他出门,不让他走出酒店大门,甚至是酒店的房间一步。
那个大师说的,秦焱不信。
应该说他不想去相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会害怕。
他从未想过如果失去陈野和孩子会怎么样。
被这样一番提醒,他像是能感受到一种情绪,要是他没有他们的话,他手里拥有的这些权势,似乎都变得毫无吸引力了。
他会抛弃所有,他会离开现在的所有。
秦焱给陈野发过去短信,表示最近事情又多了起来,恐怕过去不了,陈野没有询问具体什么事,他总是很善解人意。
不会去缠着人,偶尔是在忍不住,才会偷偷靠近秦焱。
秦焱看着陈野发的信息,他让他工作之余也要多休息。
他关心他的身体,他不在乎他多少钱,他只在乎他这个人。
虽然他也用他的钱,可反而在秦焱这里,他认为陈野不是为钱来到他身边的。
他只是想给他自己和孩子,找一个能保护他们的存在。
如果这一生,他不能保护他,那他秦焱,就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拥有那么多能怎么样,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住,他只是个输家。
秦焱又找人将陈野过去的所有给再次调查,这一次任何细节都没有放过。
他查到陈野在那天来他公司找他之前,去医院检查的事。
虽然之前就知道,但这次有了新的发现,他看到了陈野打车过来,在车里的录像。
陈野在哭,他眼睛红红的,他哭了一路,没有声音,只是一直掉眼泪。
他的表情,有时候是幸福的,有时候又是痛苦的。
似乎他还在开口,和宝宝说着什么。
录像里听不到他的话,他应该也是很小声在说。
秦焱很快找了会读唇语的人来看陈野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他知道了陈野说的话。
“他说,宝宝,你运气真好……”
“有这么有钱的父亲。”
虽然是笑着说的,可陈野眼底只有悲伤。
秦焱来回看那段视频,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很快他忽然想到另外一个事,那就是他当初去找陈野时,没有和陈野说过自己的身份,他只是想让陈野跟着他,然后陈野立刻拒绝了。
那之后,陈野就躲了起来,他并没有去查过他,以他的过往,他不该知道他是谁,他公司在哪里才对。
陈野要调查自己的话,总归会有点痕迹露出来,但根据报告,秦焱没有看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就好像,他什么都不用查,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一样。
他早就见过他了吗?
应该没有,他不是个演技好的,如果认识,却装作不认识,他没有那么好的演技来伪装。
所以他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后,又为什么会立刻来找他。
好像如果他不来找他,他和孩子就会……
就会出事一样。
秦焱也能看到陈野出现在他公司大楼外的监控视频,陈野站在那里,仰望楼顶,那不是一个带着孩子来要钱的人该有的表情。
就仿佛是抓一个救命稻草一般。
秦焱这一天,一直到晚上深夜,都在看各种关于陈野的视频。
包括他见张鑫和乔真他们,即便房间里没有视频,但外面也有。
陈野看到张鑫他们时,那种眼神,非常不普通,就仿佛他们是他的蚀骨仇人一样。
秦焱这个夜晚都没有睡,一直到第二天还在看视频。
而那边陈野跟人出去玩,到赌场的事,发生的种种,阿辰也一字不落地报告给秦焱。
于是秦焱知道,陈野故意装作小开纨绔的模样,随便乱花钱,几百万的钱砸到赌桌上,甚至还一脸痴迷的模样。
让乔真的几个朋友,很快和他玩在了一起。
那几个人没什么钱,陈野当即就拿出开来,要借给他们。
一百万就这么借了出去。
几个人看陈野眼神都变了。
陈野则好像不知道财不外露这个事一样,继续跟他们挥霍无度。
他们基本半天时间,就输了几百万万。
而陈野却还有钱,还可以继续玩。
几个朋友已经将陈野视为了同伴,他们就差勾肩搭背了。
秦明跟人去谈事了,没有和陈野在一起,于是那几个人偷偷地把陈野拉到一边,给陈野洗脑,让陈野变得和他们一样,嗜赌如命。
陈野似乎耳根子软,一下子就被诓骗到了。
之后跟他们在各种地方玩。
后来钱输光了,陈野忽然说他还有五百万,家里拆迁,赚了点,都在他这里了。
那几个人眼睛顿时亮得吓人,带着陈烨去一个房间里玩。
结果就是没几个小时,又输完了。
陈野居然还表示,他家里人那里还有,可以先借,后面他去拿了还。
只是他一个人借不了太多,让他们去借点。
几个人不疑有他,陈野都能拿出一千万多出来玩,肯定手上还有。
因而都相信他的话,那几人一下子就去赌场借了五百万,简直是不把钱当一回事。
他们从早上玩到晚上,期间赢过,但很快又输出去。
到了夜里,手头的钱,只剩几万块了。
陈野表示,给他,他来试一下。
结果运气爆棚,几万块变两百万。
陈野说可以给他们,但如果想赢更多,最好是再借一点。
于是几人又去借,他们前后借的钱加起来快一千万了。
陈野表示他有,他可以帮他们还,大家是朋友,钱的事他来解决,玩开心就行。
那几人直接玩到疯狂,不把钱当钱。
乔真在一旁看得,只是看,都已经觉得可怕了。
而他再回头看向陈野时,陈野眼底哪里还有丝毫的疯魔,只有冰冷,甚至是蚀骨的恨意的那种冷。
乔真打了一个寒颤,他莫名替几个人担心。
只是马上又退后了好几步,拉开了和他们的距离。
他们自己要玩的,没有人威胁他们,他们自己要烂赌,哪怕他找他们来,可变成这样嗜赌如命,不收手,不是他推的。
如果有什么糟糕的后果,也是他们活该。
乔真到外面透气,赌场里氧气太浓,待久了人分明容易亢奋,玩起来不觉得,以为是玩开心了,其实是氧气浓度太高的缘故。
乔真点燃一支烟,正要抽,旁边陈野的声音传来。
“把烟灭了。”
那是命令的口吻,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
乔真甚至没有回头,快速把刚点燃的烟头给摁灭了。
陈野靠在窗栏边,他看着楼梯,几十米高,远没有他上辈子掉落的悬崖高,估计有上百米吧。
“想不想知道跳下去是什么感觉?”
陈野轻声地笑着说。
乔真猛地回头,看向陈野的眼神,已经是警惕和害怕了。
哪怕这里只有陈野一个人,但不远处的暗处,几米开外,还有两个人,那两个人这一天来,随时跟着陈野,有时候 即便看不到他们,但乔真知道,但凡陈野有事他们绝对第一个跳出去。
恐怕这里,他抬手的时间,他们就已经冲过来,抓着他,把他给扔下去了。
这里有监控吗?
好像是有的,可是那两人个子高,且身体宽阔,可以挡住他的身体。
再说陈野这么弱,一看就不是他欺负人。
乔真相信,以秦家的财力,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白的说成黑的。
陈野真要让他跳,或者比他跳,他可以不跳吗?
当然可以,但恐怕回去后,就不是他跳,而是他一家人跳了。
“陈野,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你到底要怎么才满意,别这样折磨人。”
“你觉得我在折磨你?”
“难道不是吗?”
“我以为我是邀请你来玩的。”
“陈野,你哪只眼睛写着你喜欢我?”
“你巴不得我立刻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是啊,我巴不得。”
“可另外一方面,我想给我的孩子积德。”
“我手上不能沾血。”
陈野说的话很轻,却让乔真惊恐甚至是惊骇了起来。
陈野忽然哈哈哈笑起来,笑了片刻,他转身就离开了阳台。
走了几步后他停下来,侧过身和乔真说:“乔真,要是上辈子,但凡我还活着,我还能见到你,我一定弄死你。”
“这辈子,我还好好的,所以我收手,让你活。”
“乔真,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陈野快步离开,乔真被冷风吹得,身体摇摇欲坠,不知道怎么的差点一头往下面栽。
他惊慌地往阳台里面走,陈野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乔真却整颗心都冰冷刺骨。
陈野返回酒店,那几个人玩上头了,居然继续借钱,似乎笃定陈野会给他们还钱似的。
陈野让阿辰去和赌场的人说,他们要借多少尽管借,另外带他们到单独的房间,里面的输赢都不算,他拿出秦焱的名头来,也就是借用赌场一个房间,来给那几个人设下陷阱,让他们自己跳进去。
之前的那一千万,就当是殷俊入瓮的本金好了。
秦明去跟人谈事,他估计赚的恐怕不止一千万。
以后他少花点就好了。
陈野已经对钱没有在意了,花出去的才交钱,存起来的只是数字,只是符号。
本来打算多玩两天,但第二天陈野就浑身不自在,孕吐也严重起来。
似乎那边的水土不服,陈野直接让阿辰买机票,第三天的下午回去的。
当时秦焱也将陈野的过去再次查得一清二楚,任何细节都没有放过。
因此那些以前没注意,现在发现的许多细节,和不合理的地方,秦焱就更加清楚了。
他直觉陈野瞒了自己一些事,他心底隐藏了某个事。
秦焱想问陈野,但看到陈野提前回来,还直接扑到他怀里来,秦焱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会护着他和宝宝,他以自己的生命起誓。
若他们有事,自己也不会离开他们。
秦焱把心头的怪异感给压了下去,陪着陈野养胎。
陈野在对付了那个人,把他们给留在了赌场,他们因为欠款太多,那边甚至不让他们回来,把他们扣着在赌场里打工洗碗,每天睡几个小时,吃的不好,一直都在洗碗,几个人都是没做过活的,很快就哀嚎连天,也逐渐发现乔真和陈野给他们设局,但是知道也没有用了,他们根本就跑不了。
家里人倒是想给钱,可是当得知是秦明的意思后,家里没有人敢说话了。
秦明没告诉他们,陈野是他五叔的恋人,甚至还有孩子。
也就陈野人好,但凡换了他,那几个人至少得缺胳膊断腿。
赌徒,就不是正常人,不用正常对待他们。
陈野在秦家待着养胎,需要解决的人都解决了,终于可以睡好觉了。
他能够睡好,但秦焱却逐渐有些失眠了,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梦到一个画面,那天在山上寺庙里看到的画面。
有个消瘦的身影跌落到悬崖下,一开始只是一个画面,后来画面渐渐清晰,时间也逐渐开始拉长了。
甚至到了后面,他能看到那个人跌落在无尽的深渊里,跌落到悬崖下,林木间,他的身体破碎,他的腹部破碎,无尽的血水涌动出来。
弥漫在整个山野间,弥漫了秦焱的整个视线。
秦焱指尖感到粘稠,微微低头,他看到了满手的鲜血。
带着热度,还在流淌的鲜血。
再然后,他的怀里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尸块。
他的孩子,他和陈野的孩子。
秦焱猛地从噩梦中醒来,额头豆大的汗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