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说得很真诚, 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从去年暑假开始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一直跟许从唯保持着距离,除了过年那一次许从唯主动的拥抱之外, 没有任何偏激过界的行为。
那句“舅舅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似乎也只是说说。
许从唯没提,他也就自动忽略了。
李骁在家没待几天, 八月底回来的, 九月初就走了。
许从唯又送人去车站。
这个时间, 车站基本都是推着行李箱的大学生,许从唯其实很少自己来高铁站。
以前要么是和李骁一起出去旅游,要么就是工作出差公司派车接送,他开车过来基本都是送李骁的。
放了假接, 开学了送。
一晃人都大四了,都在实习了,以后工作估计就在江城, 像这样接送也没几次了。
“我走了, 舅舅再见。”
李骁每次都走得挺干脆,许从唯在车里目送他走进车站, 都没见孩子回个头。
不回头也挺好的,许从唯又想,也没什么可回的。
他在单位一年又一年的, 不升职,日子每天一个样。
李骁那边大四了, 一学期没几天课,周围的人考公的考研的实习的, 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干。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带他的前辈姓吴,李骁喊他吴哥。
吴哥和李骁那个研二学长的师兄, 两人算是师出同门,工作生活方面都有来往。
李骁能力强,学得快,人都还没毕业呢,就已经可以挂名参与项目了,他对这个新人十分看好。
然而没多久,上头突然毫无预兆地把李骁分给另一个人去带,搞得吴哥一脸懵逼。
职场上最忌讳打破沙锅问到底,换一个人他也就装聋作哑,但巧就巧在两人有共同好友。
公司外碰面和公司里碰面那基本是两种概念,吴哥忍不住说李骁心太浮,李骁也是挺不明所以的,以为是吴哥把他踢出项目了。
误会就是这么来的。
两人几句话一合计,双方都以为是对方出了问题。
再一合计,出问题的另有其人。
李骁给许从唯打了个电话。
“舅舅,你是不是干涉我工作了?”
许从唯有种被抓包的慌乱,虽然很不想直说但还是承认了。
“为什么?”李骁质问道,“你没必要那么做。”
“我也没做什么,刚好认识个朋友在你那实习单位,让他多照顾照顾你而已。这事没什么,咱又不是走后门进去的。”
“我不需要。”李骁说。
许从唯在电话那头久久无言。
李骁还是个没出象牙塔的新兵蛋子,太天真也太理想化,有些事他不懂,也不屑。
但许从唯不是。
他工作十来年了,一点一点从实习生干起来,明白职场上选择大于努力,情商比智商重要,有背景虽然不能平步青云,但真的可以少受很多窝囊气。
他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李骁在社会上走得轻松一点。
“在你心里,我没人照顾就活不下去吗?”
许从唯嘴唇蠕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就说明你知道我不会同意,但你还是去做了。”
“小宝,”许从唯沉下声来,“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美好,你身边不可能没有不走关系的新人,如果他走了你没走,你就差他一截。咱家里又不是没有条件,你愿意吃这样的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许从唯能感觉到李骁的声音有明显的沙哑:“所以你就要把我养成一个废物,再离开我。”
许从唯一愣:“我没有离开——”
“你在离开!”李骁哑声打断他的话,“你已经在离开了。”
这回沉默的变成许从唯。
“舅舅,我选择工作,就是想快点独立起来,我想在你离开后能生活的体面一点,靠我自己。”
“我妈早死,我爸是个混蛋,舅舅把我送到这里,我已经很满足了,足够了。就算身边真的有那种人,我跟人家差的也不是一截,那不算吃亏。”
许从唯的心脏像是被只大手抓了一把,酸胀难耐。
“怎么说这种话呢?你有舅舅啊……”
“舅舅……”
李骁颓败地蹲下,大岔着膝盖,用另一只没有拿手机的手抓自己的头发往外扯。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说什么都像在扎许从唯的心。
但这种事不应该由他说出口,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许从唯不应该不知道。
“别这样,”李骁只觉得痛苦,“求你了。”
许从唯心里没比他好受到哪去:“我们以前都这样的。”
李骁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生硬:“以前我们那样,是因为我不正常,难道舅舅也不正常吗?”
电话看不到表情,所有情绪都隔着一层水膜,变得混乱而又不清晰。
原来以前的亲密是不正常的,李骁怀着那样的心思接近,的确不会正常。
他们在路上手牵手,回家后会拥抱,会在一起睡觉。
那自己为什么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舅舅也不正常吗?”
许从唯打了个激灵。
慌乱中他误触了挂断键,随着“咔哒”一声,两个世界切割开了。
没有交流的情感只能闷在心里,随着时间渐渐腐烂。
许从唯到底没有勇气把那通电话回拨过去。
十一小长假,李骁没有回南城。
他甚至连个信息也没有,还是许从唯在放假前一天发过去信息,李骁才说最近有点忙,回去的话可能要等到十一月。
许从唯说好,回来给你过生日。
李骁说谢谢舅舅。
之前那次争吵双方都心照不宣地揭过了,不好处理的事就交给时间去淡化。
正常的交流,正常的语气,正常的内容。
什么都交代清楚了,还挺有礼貌。
这是许从唯心里属于成年人的沟通,他把聊天记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挑不出一点错。
李骁的确是长大了,也稳重了很多,他不会突然出现,在许从唯的面前掉眼泪,也不会情绪上头出口伤人,不管不顾做出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错事。
以前那只乱叫乱跳的小狗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与疏离。
许从唯不想这样,他想回到和李骁最亲密的时候。
可李骁却告诉他:那不正常。
原来那不正常。
十一月,李骁食言了。
他提前两天告诉许从唯自己不一定回得去。
许从唯问他有那么忙吗?
李骁说嗯,走不掉。
同为牛马的许从唯知道工作上经常会有无可奈何,但李骁一个实习生——他当年实习的时候除了倒腾文档和打印机之外什么事都没有,重本毕业的难道就比他牛一点?
许从唯想去江城了。
但又觉得自己这样突然出现在江大,和当初突然出现在自己单位门口的李骁有什么区别?
二十出头干这种事也就算了,三十出头再干就叫蠢。
但许从唯假都请好了,在家待不住,干脆去了趟淮城,往江风雪的墓前一坐,半晌不说话。
李骁二十二岁了,江风雪也去世了二十二年。
她死去的时间比活的时间久了,许从唯需要看着她的照片,记忆中的那些有关江风雪的片段才能清晰。
“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许从唯轻轻叹了口气,“我快记不住你了。”
“李骁现在也长大了,工作了,你儿子比你厉害,才实习呢,公司都离不开他了。”
许从唯在江风雪面前没了最初的局促,更像是多年的老友,话里带着几分随意。
“他说要来你这……”许从唯垂下眸,把手按在李骁曾经放过的地方,“你会怪我吧?”
他定定地盯着那一处地方,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好像把他教坏了……”
“对不起……”
-
十一月李骁没回来,十二月就得回。
他买了票,当天早上走,当天晚上回。
许从唯一看,这不折腾人吗?不如不回来。
李骁倒是懂事起来了,回复道:回来给舅舅过生日。
过个毛线生日,零点都卡不了。
许从唯:走不掉别走了,我过去。
许从唯还是去了趟江城。
他坐高铁去的,李骁开车过来接他。
一款偏商务的老式沃尔沃,车型较大,难开,许从唯问谁的车。
“吴哥的,”李骁随手拨下方向灯,在晚高峰的路上随意穿插,“公司里带我的师兄。”
李骁很少跟许从唯说公司的事,许从唯也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再去干涉。
不过这人他听过,之前就带李骁的,现在李骁又回他手里了。
“车开得挺好。”
许从唯只能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夸赞。
李骁笑了笑:“开多了就行。”
也挺对的,实习生有时候也充当司机。
到了酒店,放下行李,两人先出去吃了顿饭。
许从唯的生日在明天,回酒店的时候李骁从前台取了蛋糕。
许从唯走向电梯的脚步一顿:“你还弄这个?”
“仪式感,”李骁提着蛋糕追过来,“你喜欢卡零点。”
许从唯垂眸看看蛋糕,又看看李骁,笑着说:“不是我喜欢,是你晚上睡不着非要等。”
电梯门开了,他们并肩走进去。
许从唯按下相应的楼层,从镜子里对上李骁的目光。
“你瘦了不少。”李骁说。
许从唯错开视线:“还好吧。”
房卡在李骁手里,他订的是一间大床房。
许从唯看着李骁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有点儿忐忑,心里嘀咕着这小子应该不会想跟自己睡一起吧,下一秒李骁就开口让他清醒了一点。
“你要洗个澡吗?我就在隔壁。”
许从唯顿了顿:“你开两间房?”
李骁“嗯”一声:“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等一会儿我过来给你过生日?”
啥时候了在这提工作,许从唯突然觉得自己这生日过不过其实都没什么意思了。
“不用,”他掏出手机,低头划拉两下,“你先去忙你的吧。”
话音刚落,李骁的手机进了通电话。
他和许从唯打了个招呼:“我接一下。”
许从唯看着李骁走去阳台,又低头关掉自己工作群的信息,自顾自地走去沙发边坐下,面前透明包装盒里装着水果蛋糕,上面放着他喜欢的草莓。
没一会儿,李骁打完电话了。
“舅舅你先洗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许从唯只应了一声,对方就已经出去把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门锁比较灵敏,很轻易就关上了。
李骁停在门外,一改刚才的脚步匆匆,垂下视线半天没有动静。
片刻后,他先是动了动指尖,随后抬起手,掌心朝上,在下一秒用力握住。
许从唯瘦了好多,李骁光是看一眼都忍不住想抚上他的侧脸。
他们九月才分开吧?这两个月许从唯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气得跳脚,恨不得抱着许从唯冲回厨房,做一桌子好吃的全喂对方嘴里;而另一个人却告诉他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既然做了选择就要好好的约束自己,以后这样的情况多着呢,难不成你都要放任自我?
李骁看着这两人在他脑子里打架。
还没打出个结果来,第二通电话又来了。
手机调的震动,他回过神来,按下接听键。
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屋内和屋外一样安静。
作者有话说:
睡也睡不着,爬起来又写了[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