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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植远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李砚初肩上,带着几分醉意问道:"李砚初,古溪寺的项目周期很长,你……不打算回美国了么?"
他问得小心,连眼睛都没敢抬。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暖黄的光在贺植远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李砚初停下脚步,侧过身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
"不回。"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你在哪,我就在哪。"
那你妈妈怎么办?
贺植远心里念着,不敢看李砚初的眼睛,这段感情李砚初是抱着走到底的念头交往的,只有贺植远知道,他们会分开。
古溪寺的项目落地的时间里,宁园的修缮工作已经落到了尾声。
贺植远推开那扇重新上了桐油的木门时,整个人微微怔住了,这是一座真正苏醒过来的园林。
庭院中央那棵白玉兰还在老位置,只是修剪过的枝丫显得比以前精神许多。光秃秃的枝头上冒出了褐绿色的花芽,一粒一粒的,像攥紧的小拳头。贺植远走过去,指尖碰了碰其中一颗,硬硬的,带着微凉的潮意。再等一个冬天过去,到了来年开春,这些花芽就会撑开毛茸茸的外壳,吐出雪白的花瓣来。
他沿着游廊慢慢往深处走。廊下的美人靠重新上了朱漆,颜色调得极克制,不是那种刺眼的鲜红,而是沉沉的、像陈年宣纸上洇开的朱砂。靠上去的时候,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带着新木料特有的清香。游廊尽头连着半座水榭,修缮时特意保留了一面斑驳的老墙,墙缝里嵌着青苔的根系,现在新泥补上去,倒像是给旧伤疤打了层薄薄的粉底。
水塘被清理过了,底下沉着碎瓷片和雨花石。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水面割成明暗两半。暗的那半映着老墙和枯荷的影子,明的那半却亮得晃眼,能看见几条锦鲤慢悠悠地摆着尾巴,鳞片在水底一闪一闪的,像是碎金子。塘边的太湖石重新垒过,有的立着,有的卧着,石面上的孔洞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风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听见。
贺植远倚在水榭的栏杆上,看了一会儿那些石头。修缮的时候他特意翻了《园冶》,照着里面"瘦、皱、漏、透"的讲究一块一块挑的。视线落回自己脚边,地面上铺的鹅卵石也是新换的,灰的白的青的,拼成缠枝莲的纹样,细细密密的,赤脚踩上去应该会有些硌。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贺植远抬起头,看见檐角挂着的风铃在风里轻轻转着方向。那是李砚初特地找人打的铜铃,说是原来就有的物件,按老照片复刻的。铃声很脆,叮叮当当的,不吵人,倒像是有人拿银勺轻轻敲着玻璃杯沿。
他在这座园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光一点点从西墙移到东墙,把那些修旧如旧的廊柱、窗棂、石阶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宁园好像是原来的样子,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那些被岁月压弯的脊梁,被风雨侵蚀的容颜,现在都被人一寸一寸地扶正了、擦亮了。
李砚初回了美国,去接沈慕谦的,可却遭到了沈玉兰的阻止。
“是你应允过的,宁园修好了就让外公回国的。”那是李砚初第一次与他母亲发生争执。
“那是为了哄你外公的,他身体现在怎么样你不清楚么,离开了那些机器,你觉得他还能活么?”沈玉兰有些情绪过激,沈慕谦是她的父亲,她只是想让父亲在陪伴她久一点。
“可他只想回国看一眼!”李砚初坚决道,“就算你不应允,我也会带他回国。”
沈玉兰看着固执已见的李砚初,拧紧眉头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厌恶,然后她说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李砚初,你还想在害死我一个亲人么?”
李砚初被那句话钉在原地,身子僵硬到无法动弹,他望向母亲的眼神渐渐红了眼眶。
“我没有。”李砚初颤着声音回复着沈玉兰,他知道沈玉兰一直在怪他,将沈翊的死亡归咎在他身上。
那是一个暑假,李砚初十七岁,高二。
沈翊从美国回中国,同李砚初居住在一起,兄弟二人哪怕只是偶尔见面,感情却好的出奇。
可偏偏就是那个暑假,李砚初没有看住他的那一天,沈翊趁着李砚初午休时间,偷偷跑了出去,出了意外。
沈玉兰看到尸体的那一刻,情绪失控,给了李砚初一巴掌,询问他为什么不看好弟弟。
李砚初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任由沈玉兰掌掴。
那段日子里他过的浑浑噩噩,高中对他来说是地狱,他也从不觉得十七八岁有什么值得怀念的。
大学毕业他逃离了京市,报了宁大,直到遇见贺植远,他才觉得十七八岁并不糟糕。
李央舢听见争吵声赶来,牵着李砚初出了房间。
“阿砚,这个时候不可以刺激妈妈。”屋外李央舢劝道,沈玉兰的治疗已经好了很多,只是不能在接受过多的刺激。
“我知道了。”李砚初淡淡地回道,他从不怪李央舢因为爱人忽视他,他也从李央舢那里学会了爱人才是人生的TOP 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