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过快的心跳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江凝云的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饱满的额头，再往下, 是白净的脸蛋, 鼻梁微微皱着, 清亮的眸子眯起来。
陆时衍这个笨蛋。他在心里愤愤地想。
江凝云板着脸, 想到刚刚陆时衍隐忍又克制的神色, 心脏微微泛酸, 可还是有点气。
陆时衍怎么又这样了。
他知道陆时衍表面上看起来成熟稳重，对一切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样子。
但其实陆时衍一直以来都把自己逼得很紧, 对自己的要求很高, 而且也喜欢独自消化情绪。
江凝云心里清楚，可能是和陆时衍家庭环境有关系, 可能是他的父母对他太过于严格了。
——但这里不是陆时衍的家。
现在和陆时衍住在一起的是江凝云。
他不会逼迫陆时衍, 而且, 作为陆时衍的朋友，他也很愿意去倾听朋友的烦恼。
陆时衍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之前在他们上中学的时候，陆时衍就有过几次自己闷着不高兴的情况。
但江凝云很霸道，他不让陆时衍偷偷不开心。
久而久之, 陆时衍也答应过他两三次, 以后有什么烦恼，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江凝云, 小凝会想办法。
——骗人。
江凝云脑中又浮现出陆时衍那天晚上心不在焉的模样。
看起来那么难过还说没事。
明明是一句话可以解决的事，陆时衍根本就没有把对他的承诺放在心上！
江凝云在红灯面前停下来, 放在包里的手机意料之内地震动了一下。
是陆时衍。
江凝云轻哼一声, 点开语音。
“小凝, 我以后有事一定和你说。”
嗓音低低的，很诚恳。
听得江凝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火气消散了一点。
但不能这么快表现出来。
江凝云把手机抬起来，长按下语音键，悠悠道：“你之前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过了两秒，江凝云看见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他倒要看看陆时衍要说什么。
绿灯亮了，江凝云本来想回家睡个午觉再出门的，结果现在毫无困意。
他决定不回家了，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调了个头去画室。
-
林寓下午到画室的时候，看到江凝云聚精会神地在画画，连颜料蹭到手背也没管。
他震惊得眨了好几下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风把我们ddl战神给吹来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林寓瞪大眼睛走近问。
江凝云视线没挪开画布，蘸了点颜料往上涂：“午饭后吧。”
林寓：“！！”
偷偷努力不叫他！
“中午看到你和陆时衍有很多话要聊的样子，徐洺恩让我别打扰你们，我们就先走了。”
林寓不敢相信：“没想到你居然来画室了！怎么不叫我！”
江凝云心想他也是突然想来画会冷静一下的，但他嘴上没说，只是用清亮的眼眸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提醒道：“你再说可就更画不完了……”
“……OK。”林寓给提醒一下也知道着急了，比了个手势，然后坐下来套围裙。
一个人画的时候还能沉浸，两个人就不一样了。
林寓才刚刚调完色，又忍不住和江凝云搭话：“好想去看今晚的《念念》，难得巡演到我们这，可惜抢不到票！”
江凝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下。
嗯……
“怎么了？”林寓注意到他的异样，意识到什么，“你抢到啦？”
说完林寓又摇了摇头，“不对啊，我们之前上课一起抢的，都没抢到。”
江凝云盯着画布眨了眨眼睛：“……陆时衍有。”
放在一旁的手机里是陆时衍发来的两张电子票。
准确来说不是抢的，是陆时衍从黄牛那买的。
江凝云虽然不缺生活费，但他总觉得加价好几倍去黄牛手上买不太值当，而且又不是只演一场，他们还能试试下次能不能抢到嘛。
高价买票的钱都能看好几场了。
说是这么说，但当陆时衍问能不能约自己晚上去看《念念》的时候，江凝云还是动摇了。
他想！
但江凝云还是想到陆时衍这段时间在除了上课、做实验，还要写论文，一天到晚没听过，他还是问了句：“你好不容易晚上没事，不想回家休息吗？”
陆时衍说跟小凝在一起就不累。
江凝云被这个理由堵得哑口无言，好吧，他拿陆时衍没办法。
林寓听完陆时衍买的黄牛票后羡慕得直咂舌，感慨道：“你们连喜好都这么相近，我也好想要有这样一个青梅竹马！”
“你们这简直比亲兄弟还亲啊。”
……？！
江凝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他和陆时衍。
桃花眼都撑圆了。
他倏地转过头，看着林寓微微摇头慨叹的模样，嘴唇嗫嚅两下，缓缓说道：
“……那还是有差别的。”
他才不想和陆时衍当亲兄弟。
这样就很好。
“确实确实，”林寓听完也赞同，下一秒，他又跳到另一个话题，随意道：“那以后你们谈对象了怎么办，对方不会心碎失恋吧。”
江凝云又哽了一下，他怎么觉得林寓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凝云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和别人谈恋爱，也没想过陆时衍有一天会和别人谈恋爱。
他喉结滚了滚，难得卡壳了一下：“呃……应该不会吧。”
林寓开始上色，没注意到江凝云异样的神色，话语里是对他们之间情谊满满的羡慕：“那也是，你们肯定都会希望对方幸福。”
终于有一个他能接得上的问题了，江凝云心虚地咬了咬嘴里的软肉，点头嗯嗯了两声。
-
落日的余晖落进画室，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太阳在江凝云画笔飞舞中渐渐落山了。
江凝云起身稍微收拾了一下，没把东西装起来，毕竟位置是固定的，他明天还得来。
江凝云看到陆时衍说他已经到楼下的消息，背上包准备下楼，问还在赶工的林寓：“你不走吗？”
林寓摇头：“我点了外卖到楼下，已火烧眉毛，今晚少说也得完成三分之一。”
走之前，林寓还叮嘱他记得看认真点，把他没看的那份也看回来，江凝云笑着说好。
画室在三楼，想到陆时衍已经在楼下等他，江凝云下楼的脚步不免加快了几分。
陆时衍看到江凝云下来了，远远说了句：“慢点小凝。”
“七点半才开始，我们这会去吃个饭过去刚刚好。”
“……”江凝云抿唇，用大大的眼睛看了面前比他高半个头的陆时衍一眼。
他下楼快不是为了赶着去看话剧。
算了，下次再告诉陆时衍，谁让他今天让自己生气。
“这个送给你，”陆时衍把手中的花束递到江凝云面前，低哄道：“不生气了好不好？”
陆时衍买的是一束小雏菊，嫩黄的花瓣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活可爱。
江凝云接过来，忍不住用手轻轻捏了捏它小小的花瓣，纤长白皙的手指在花中看起来更加漂亮。
他听到陆时衍继续对他说：“我之后有事不瞒着小凝了，小凝监督我，好吗？”
认错态度良好，江凝云心脏偷偷加速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前是陆时衍拉近的俊朗五官，江凝云的呼吸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继续说道：“我不要监督你。”
说完他看到陆时衍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瞬。
“你可以有事瞒着我……”
“我……”陆时衍刚想说之后不会有了，就被江凝云微微抬起下巴的威胁模样住了口。
“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也可以有秘密，”江凝云拿着花，在路灯下微微仰起脸，浅色的瞳孔清浅明亮，“我不是在生气你有事瞒着我，我生气的是你有事只知道自己扛。”
陆时衍一时没说话。
江凝云见状故意板了板脸，眼睛眯起来，用手捏住陆时衍的衣角拽了拽：“你到底知道了没有！”
衣角被拉扯的力度不大，可陆时衍却感觉江凝云拉扯的好像是他的心脏。
“……知道了。”陆时衍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发哑，胸口直泛酸。
除了江凝云，没有人对他说过有事不能自己扛。
要独立，要成长，凡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这些话是陆时衍从小听到大的。
直到遇到江凝云，陆时衍才意识到世界上竟然有人可以活得这么快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永远以自己的感受为先。
而且这个人还想让自己变得和他一样。
连陆时衍现在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小时候不爱说话的自己是那么冷漠、那么不近人情。
可拥有许多朋友，周围始终围绕无数喜欢他的人的江凝云，却愿意靠近他，不会被他的冷漠赶跑。
好几次察觉到自己不开心，江凝云会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会让他休息，会用独特的方式逗他开心。
渐渐地，所有人认为根本不会产生交集的两个人，在彼此的生命里竟然有了最深的羁绊。
-
“那我就再相信你一次，”江凝云看陆时衍这样知道他是听进去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用了点力气把陆时衍推到他们电动车旁边，“我们快去吃饭吧，要不然真要来不及了。”
陆时衍比江凝云高大，后背被柔软的掌心贴着，他就这样顺着江凝云的力道往前走。
陆时衍的目光偷偷落在江凝云脸上，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江凝云白皙精致的脸只有巴掌大，睫毛又长又翘，眉心拧起了一点痕迹，可能是真的怕来不及，红润的嘴唇抿着，唇珠都被抿不见了。
陆时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狭长的凤眸中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柔软。
小凝怎么这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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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不愧是一开票就秒空的演出。
等到剧院的灯光亮起，看到演员们站成一排在台上谢幕时，江凝云还湿着眼眶，久久没从先前的情绪里缓过来。
“陆时衍，你说……”江凝云一边说话一边往右转，下一秒，说到一半的话就那样停在嘴边。
——陆时衍闭着眼睛睡着了。
江凝云的眼睛微微睁大，表情突然有一瞬的空白。
他眨了眨眼睛，看到陆时衍靠着椅背，闭着眼，头微微偏向江凝云这一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
怀里还抱着江凝云的包，两只手搭在上面，像是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看就睡得很舒服。
看得江凝云连眼角的眼泪都忘记了擦。
唇角没忍住往上扬了扬。
“借过一下。”路人说。
江凝云收了收腿。
陆时衍被这交谈声吵醒了。
他先是睁开一点眼睛，见剧院一片明亮，猛地意识到好像结束了。
“醒啦？”
陆时衍转过头，看到的就是江凝云弯着眉眼，眼眶有些红的模样。
困意瞬间全无。
陆时衍倏地坐直，手伸进书包里拿自己的纸巾，拿出一张后放到江凝云的眼角旁很轻地沾了沾，动作小心翼翼得不成样子：“怎么哭了？”
江凝云被陆时衍这一套动作搞懵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面前全是陆时衍的气息，还有眼里布满担心的眼神。
江凝云也不动，乖乖地坐着给陆时衍擦。
“是最后一幕太感人了。”
说完，江凝云感受到陆时衍的动作顿了一下，见眼前的人脸上闪过一丝赧然。
他没忍住笑了，从陆时衍怀里拿过自己的包背上，故意说道：“你肯定不知道最后一幕是什么。”
“我……”陆时衍张了张口。
估计可能是这几天连轴转，再加上来之前听到江凝云说的那些话，在剧院灯光暗下的那一瞬间，陆时衍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最爱的人就在身边，鼻尖还时不时能闻到江凝云身上好闻的气息。
他就这样在这个幸福的环境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陆时衍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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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在听到陆时衍第三次说他真的不是故意睡着的时候，江凝云笑着说。
江凝云倒也没有真的想质问他什么，能看到《念念》江凝云已经很开心了。
至于陆时衍……
这还是江凝云第一次见到有人在看话剧的时候睡着，他觉得还新鲜的。
江凝云手里拿着那束小雏菊，压了压忍不住想往上翘的嘴角，“在剧院睡了很放松的一觉也不算亏嘛。”
他知道陆时衍最近忙得估计都没好好休息。
陆时衍说他下次绝对不会睡着。
电梯门开了。
江凝云点头嗯嗯了两声，往外走的同时转过身看陆时衍，漂亮的桃花眼弯着，语调微微上扬了些，心情很好道：“就算下次要睡着也没事啊，恭喜你，发现了一个绝佳催眠场所。”
陆时衍出来，正要说什么，就看到江凝云站在前方停住。
他听到江凝云说了句：“阿姨好。”
陆时衍眼眸中的柔软骤然褪去，喊了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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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云越来越帅了，在学校里一定有很多人追吧。”陆琴安喝了一口水，看着江凝云把花放在一旁没插，说道。
江凝云礼貌地笑了一下，说还好。
虽然他们是邻居，但陆时衍的父母经常出差，江凝云其实很久没见过陆时衍的父母了，他还是凭借和陆时衍相似的五官，才认出陆时衍母亲的。
江凝云望着面前这个富有书香气的女士，只见她一头长发盘着，眼尾有些皱纹，但丝毫不影响她的气质。
陆时衍在一旁坐下，问道：“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陆琴安掀起眼皮，反问道。
陆时衍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凝云呼吸一滞，突然感觉到气氛不大对。
只见陆琴安的视线在屋内扫过一圈，最终落在落地窗旁的猫爬架上。
她挑了挑眉：“还养猫了？”
呼噜似乎是听到有人召唤，在下一秒从角落里蹿出来，踩到江凝云的鞋上。
江凝云听到陆琴安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他下意识弯下腰把呼噜抱进怀里，然后听到陆时衍说：“嗯，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凝云的手一下一下地抚在呼噜的背上，他意识到，从陆时衍的母亲出现的那一刻，陆时衍整个人好像就变得很紧绷。
别看阿姨现在看上去是笑着的，语气也并不算不好。
但江凝云就是莫名觉得，周身的气息僵了一瞬。
他知道不可能所有的家庭都像他们家一样，和朋友一样相处打闹，想说什么说什么，但面前这样的情况……
算了，江凝云不好去评价。
他眉头微蹙，目光快速地从陆时衍淡下来的神情和陆琴安看起来依旧没什么异样的神色扫过。
江凝云直觉他们会吵架，但不论如何，他一个外人现在不适合出现在这里，江凝云找了个借口：“那我先回房间洗澡了，阿姨你们聊。”
至始至终没把小猫放下来。
陆琴安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笑着对江凝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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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凝云并没有去洗澡。
他最开始是站在房间的中央，让自己不要动，还轻轻拍了拍呼噜的脑袋，提醒它别出声。
他试图“不小心”听到一点客厅的动静。
因为江凝云觉得偷偷听别人说话不太好。
但这房子的隔音居然还不错。
江凝云只好挪一点位置，最后耳朵都贴到了门上。
他听得不太真切，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你出去玩吗”，“养一只猫”，“竞赛”，“安排好时间平衡每一件事”，“不希望听到你觉得累”等等。
这回江凝云能确认，陆时衍母亲的语气不算友好了。
江凝云不知道阿姨为什么这么久没看到陆时衍，居然不抱他，也不问他过得好不好，学习压力大不大，累不累。
对陆时衍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不能来？”
想到这，江凝云不免呼吸都有点困难。
而陆时衍好像也不遑多让，声音又淡又冷。
江凝云从来没听过陆时衍这样的声线。
他知道陆时衍的父母对他要求严格，但这是江凝云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压迫感。
密不透风。
-
就这样维持一个姿势听了二十分钟，直到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江凝云才慢慢地打开门。
他踩着拖鞋走出去，呼噜也跟在他后面，江凝云的目光落在陆时衍站在玄关处的背影上。
“阿姨走啦……？”江凝云打破了这份宁静。
陆时衍“嗯”了声，说她明天早上还要出差，今晚的高铁，然后转身，对上江凝云清浅水润的眼睛。
里面好像什么都能装得下。
江凝云的心脏像是被拧了一下，眼睫颤了颤，嘴唇翕动：“哦……这样。”
然后他看见陆时衍眉眼弯了下，说：“不是说去洗澡了么？怎么还是这身衣服？”
“……”
江凝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好像知道，陆时衍为什么不开心的时候，选择一次又一次地自己扛了。
陆时衍见状笑了一下，他都习惯了，可小凝为什么看上去比他还要委屈。
小凝应该不知道，他这副表情让人看了会有多心疼。
漂亮的眼尾往下垂，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样子。
心脏一阵阵地泛起钝痛，陆时衍深吸了一口气，放轻了语气对江凝云说：“没事……”
他说着，想朝江凝云走近几步拍拍江凝云的肩膀安抚他，让他早点去休息——
他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凝云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收得很紧，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陆时衍僵住了。
他听到江凝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明明就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