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几声咪喵的声音。
蔺莺时颤了颤眼睫,缓缓睁开眼睛,被明亮的天光给晃着了眼睛。
少年似乎还有些不太清醒。他烦躁地拉起红色的喜被,嘟嘟囔囔着,下意识地想往旁边钻去。
他蹭了很久,都只是一片温暖的被窝,没有那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怀抱。
蔺莺时这才清醒了。他有些生气地眯起眼睛,一下子坐起身,气呼呼地睁圆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目光里带着控诉,直勾勾地投向走进来的人。
裴兰秋已经重新催动了辛澜留给他的另一张符咒,此刻带着辛雨竹的相貌,声音却仍然是那熟悉又陌生的沙哑。
“醒了?”
蔺莺时转了转眼珠,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嗯。”
辛雨竹模样的人坐到他身边,将下仆新送来的衣裳给他:“昨晚可喝了不少酒......还好么?宿醉不好受。”
少年轻轻地嗯了声,心想我会不会醉你还不知道么?
蔺莺时看着自家师兄这副淡定的模样就来气。
师兄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他天马行空地肆意瞎想。难道师兄因为伤着了脸怕他难过,就想先不认他,等治好再回来?
想到这他打了个寒颤:怎么可能......师兄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岂是面容毁去便不认他的?而且烟海宫里那么多医家典籍、?门派里那么多灵丹妙药......哪样不是能够解决毁容的呢?
——这根本不是事儿啊!
少年自顾自地摇了摇小脑袋,一头柔顺的长发跟着动了动。
裴兰秋眼中含忧,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怎地,头疼么?”
蔺莺时暗地里狡黠地转了转眼珠,状似抱怨道:“不疼......虽然睡得好,但是我梦见了有些不太好的事情。”
裴兰秋心中咯噔一声,随即一股酸麻的感觉在他的心头啃噬着,让他不由得撇开了眼,低声问道:“这是梦见了什么事情?让你这般难受?”
他一手轻柔地抚摸着少年的脊背,一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抓住了膝盖,在那道旧伤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蔺莺时晃着小脑袋,状似苦恼道:“是我的师兄......”
裴兰秋僵硬地勾了勾唇:“哦?”
少年托着那张小脸,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先生,你要知道,我和我师兄相依为命,从未分开过。我这么多年心里眼里都只有他。”
蔺莺时存了心思,故意把话说得大胆又热烈,逼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直回避视线的男人,丝绸般柔顺的黑发垂在脸颊,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脸颊漫起的红晕。
咳......虽然、虽然是事实,但是在师兄面前说出来......还、还怪羞涩的。
师弟直白而热烈的话语让裴兰秋愣在了原地。
因为心虚,他不敢直视早已出落得如苍松般劲挺的少年,只能用余光去微微看他,自然没有注意到少年的神色。他只觉师弟的话就像是两只柔软的小爪子,一下一下,软绵绵地将他的心踩得一颤一颤。
于是他低声道:“你......就这般喜欢他?”
蔺莺时只觉得师兄似乎弄错了什么。少年红着脸,将刚才的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却没有发现有什么错误。
他的确和师兄两人相依为命多年,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只有师兄一个人。之前是,之后也会是。若说喜欢师兄,那肯定是的了。
少年十分坚定地点头:“那是自然。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喜欢师兄的了。”
裴兰秋心中一片柔软:“是么。”
于是他低声道:“你的师兄......肯定也是喜欢你的。”
他温柔地摸了摸少年软绒绒的头顶,只觉心中温暖又酸涩,像是有只软绵绵、喵喵撒娇的小猫,一下一下地用肉垫奶声奶气地拍着他的脸。
师弟天真烂漫,自然不懂得“喜欢”究竟有多么深层的含义,以及......他的喜欢,和师弟对他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他想要的,是渴求白头偕老......却是情深缘浅,难以实现。
他眼中温柔,幻术掩盖了他笑容里的黯淡。
幻术遮掩,蔺莺时并未发现他的低落,听了师兄的肯定,他双眼一亮,抱着男人的手臂连声道:“那是自然!师兄肯定也最喜欢我了!”
“不过......”他拖长了音,十分老成地叹了口气。
裴兰秋收起严重情绪,好笑道:“不过什么?你究竟梦到了什么这么不开心,还卖关子。”
蔺莺时一脸忧愁:“我梦到......我师兄给我找了个嫂子。”
裴兰秋:......
少年比划了比划,更加忧愁地托着一张苦脸:“等我找到师兄的时候,他孩子都能遍地跑了!嫂子肚子里还有一个!”
裴兰秋手指一颤,竟然有些呆。
蔺莺时继续叹息:“虽然如果真的有了小侄子我会开心的......我也很喜欢小孩子的。”
他掐了自己一把,一双桃花眼水濛濛地看着裴兰秋:“但是我不是他最喜欢的师弟了!”
裴兰秋好笑又无奈。
“你师兄一定惦记着你。”他低声哄道,又仿佛是在立下一个誓言,“你永远都是师兄最喜欢的师弟。”
蔺莺时猛地抬头:“真的么师兄?!”
裴兰秋一顿,伸手摸乱他一头毛,云淡风轻地拨开话题:“你师兄定是这般想的......好了,头还痛么?”
他的手一直在蔺莺时的穴位上按压,还想套话的蔺莺时只能乖乖道:“不痛了。”
“不痛那就起来。”裴兰秋温和道,“这个时辰是该起了。”
他赶小猫一样,将磨磨蹭蹭的自家师弟从床上赶到桌边,掀开那床红色的喜被,从袖中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的小布包,露出里头浸透了血色的布包,将里头的血滴在那方雪白的帕上。
蔺莺时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呀?”
裴兰秋一顿,无奈道:“小蔺,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蔺莺时懵懵懂懂地点头:“哦。”
他又担心道:“那血看起来新鲜得很......”
裴兰秋将那些东西扔进火盆,随意捣了几下,便被火烧成了飞灰:“那小猫送来的,是老鼠血。”
蔺莺时:“......它这是抓了多少老鼠。”
裴兰秋:“看来昨晚,孙府的老鼠怕是绝后了。”
两人相视一笑,便收拾好自身,一同出了房门。
蔺莺时被拖着,没成亲却提前体验了把成亲的礼数。等到全部拜过一圈清闲下来后,他便借着新姑爷的身份,在孙府中四处走动,这会儿自然没人拘着他。
他见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便是孙家小姐外祖家的婢女。
少年有些惊讶。在此之前,他早已将所有真相据实以告,本以为婢女会带着孙小姐的外祖家上门来,她却选择了继续留在这里。
“奴婢知道您还会回来......”她美目中仍带着哀愁,更深的眼底却有着坚定,“奴婢知道您也要对孙家出手,而奴婢在府中下人中地位尚可,也有探听的手段......留在这里,能对您很有用。”
蔺莺时点点头:“你留在这长久,确实还要劳烦你。”
婢女摇摇头,微微一笑:“奴婢若能帮得上您的忙,那就太好了。”
蔺莺时笑了笑:“那位被牵扯进来的无辜小姐是我故人,况且孙家所做之事丧尽天良,我也不过是心生愤慨、尽微薄之力罢了。”
他并未与婢女透露孙家与魔教勾结之事。孙家小姐的死或许与魔教有关,而对于这位护主心切的婢女,还是莫要让她牵扯进这潭水。
他只是透露道:“实不相瞒,官府也已在追查此事......顾不了多久,定能水落石出,孙家必会到应有的报应。”
婢女美目含泪,就要下跪。蔺莺时躲闪不及,竟是生生受了她一个大礼。他无奈德扶人起来,却听婢女小声道:“昨夜孙家少爷与孙老爷在书房谈话,奴婢在外头听了一耳......”
“孙家似乎是想要用库存的那些石头打发了诸位大侠们,想要留着那尚在盛开的......留待武道大典。”
蔺莺时眨了眨眼。
婢女走后,他心中有事,就在花园中走了走,又碰到了一个人。
——盛和风。
盛少城主眼含复杂。他心里明白,已经成为孙家姑爷的少年,定是不会再和他进行药泉的交易了。
出于礼仪,他仍然朝着少年行了武者之间的简礼,笑道:“蔺兄今日,可真是春风得意啊!”
蔺莺时面含微笑,却只言未发。
盛和风心中苦笑一声,心道果然如此。
他刚要转身离去,却听得一道声音裹挟着内力,在他耳边响起:“盛兄,可还记得之前在江心楼说过的生意?”
盛和风猛地转头,不可思议却又惊喜地看着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