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想象着少年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房子里,望着窗外的春花秋月,四季更迭。
从他的七岁到他的十七岁。
不适感在逐步加重,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碾过。钟意感觉到了疼痛。
他努力寻找着疼痛的来源——手脚,肩背,脖颈。他在靠近胸腔的地方找到了答案。
心疼。
“那一天进入书房之后……”钟意问了一半,咬住嘴唇。他住了口。
“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时分摇了摇头,“时秒说他也不知道,他接管身体的时候,我已经完好无损地回到卧室了。”
“嗯。”钟意没有再问更多。有许多问号挂在他的心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分到底遭受了什么?他想到了许炎的高度嫌疑,想到了可能发生所有不堪。
问号的钩子陷进了他的皮肉里。
“我真的没事。”时分敏锐地察觉到钟意的情绪,他又开始安慰他,“时秒说我身上有些淤青,像是撞到或者是摔跤了。除此之外,没有受任何伤,也没有不舒服。我想应该是没有发生你所想的事情。”
“那位许先生……对你好吗?”钟意放轻语气,小心翼翼。
“他对我很好。我们并不是经常接触。但他一直待我很和气。只是……”时分停下来想了想,他蹙起眉头,眉间折出了一点小褶子,并不明显,“他很复杂,我看不懂他。人碰到搞不懂的事情就会害怕。”
时分再次从自己的身体中苏醒过来,距离他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半年了。他没有任何记忆,不得不硬着头皮适应已经发生的变化。
他被休了学,绝大多数时间被禁足在自己的房间。
一直照顾他的奶奶早早领了工钱回了老家。别人告诉他,因为时秒性格太过激进,老人家年纪大了,担心她照顾不过来。
他开始定期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每次见到alpha院长,时秒都会出来,几乎没有一次治疗是顺利的。
他后来见了许先生一次,他站在他的房间的窗台底下,隔了一段距离。许先生对他的态度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他对他说:“别怕,时分。我会治好你的。”
“因为时秒,我变成了一个相当不好惹的‘许时分’。”时分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头笑了两声,“事情很糟糕,但有时候,我又会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坏。这些年我时常觉得很累,总要小心翼翼。现在没有那么害怕了。我不用上学,在房间里上网看书。好像在放一个没有期限的长假。”
“时秒见过那位奶奶吗?”
“没有。”时分摇了摇头,眉毛微微下沉,十分遗憾似的。他说:“奶奶应该会喊他小时秒吧。”时分说完,学着老人家的语气,缓慢地喊了两声:“小时秒~小时秒呐~”喊完他又嗤嗤笑了起来。
钟意望着时分,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浅的一点笑。他的目光又爬回了画纸上那铅笔勾勒出的简单的小房子。
“你心里的小房子真好看。”钟意夸赞道,“像童话里的一样。”
时分露出了很开心的笑,他指了指壁炉旁边的单人沙发,继续介绍说:“这个沙发谁坐上去,谁就能操纵身体,像驾驶座一样。”
钟意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时分的手指往上滑,“二楼书柜里有纸牌,飞行棋还有大富翁,但是就我跟时秒两个人,不太玩得起来。我在上一个医院认识了一位多重人格的病友。他跟我说他的人格们会在意识空间里摆两桌麻将。他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噼里啪啦搓麻将的声音。好热闹啊。”
钟意笑了起来,“你们俩可以用纸牌玩翻翻看。”
“钟意……”时分曲起两条腿,双手架在膝盖上下巴抵在上面,望着纸上的房子,轻轻地喊他的名字,“你想住进来吗?”
“啊?”钟意愣了愣。时分偏过头,脸贴着自己的手背,弯起眼睛对钟意笑。
他问:“你想住到我的心里吗?”
钟意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时分继续嘀嘀咕咕地说了下去。
时分说:“我们可以凑一桌斗地主,或者是玩大富翁,我跟时秒玩过几次,我总输。”
可钟意听什么都模模糊糊,像是掉进了水里。
有人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了。时分说:“医生,中午好。”
钟意从水中爬了出来,轻喘了一口气。
“哟嚯,你们这都开始玩上角色扮演了。”郝馨晴手里抱着一叠衣服,站在门口挑眉毛。她望着钟意,食指点了点自己手腕说:“一个小时脱敏训练,一个小时,现在都几点了?大哥您是打算住这儿吗?”
钟意看了一眼时分身上披着的白大褂,一脸正经地对郝馨晴说:“老师,为人师表的,要谨言慎行。”
“我这是在陈述事实。”郝馨晴走了过来,将手上的衣服递给时分,“新的住院服,这次应该能合身了。”
时分眼睛睁大了一点,“不是没有我的号吗?”
“嗯。”郝馨晴嘴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往钟意身上瞥,“之前确实是没有。”
“我得走了。”钟意故意别开脸。他站起了身,思考了一会儿,指了指画着房子的纸问时分:“这个我可以带走吗?”
“可以啊。”时分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捡起地上的纸张,一块递了过去。
钟意接过纸张和白大褂,对他笑了笑,脚尖向外旋了一个小角度,转了半边身子。时分又把他叫住了,钟意侧着身回头望他。
“谢谢你。钟意。”时分眯起眼笑着,“下次见。”
钟意呆愣了几秒,有些慌张地回答他:“下次见。”
他手腕垂着,抓住白大褂出了门。拉上门前,钟意还听见时分在问郝馨晴是不是换了新的香水。
他夸赞说:“真好闻。很适合你。”
钟意将门关好,双手抱着衣服,背贴靠着门,一个人站了一会儿。
之后的日子,钟意去wonderland的频率比原本预想的要高得多,他只要没课就会往wonderland跑,然后窝在郝馨晴的研究室里看论文。
只有在约定的时间,钟意才会去隔离室见时分。他每次都偷偷揣些小零食,有时候是牛奶糖,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加了钙和维生素D的软糖。
钟意会准备双人份。一份给时分,一份给时秒。
他有过一次一进门碰上的是时秒。
时秒坐在椅子上,扭头一看到钟意就直皱眉头。他站起身就要躲回被子里。钟意开口跟他搭话:“时秒,早上好。”
时秒不回答,他一个膝盖架到了床上。钟意往前走了一步,说:“我带了夹心饼干,草莓味和香草味的你喜欢哪一种?”
时秒停了下来,转过身,用手指了指钟意又指了指地:“再进一步。揍你。”
钟意拉了拉嘴角,说:“打扰了。”把夹心饼干放在门口的地板上,退出去关上了门。他快步走出走廊,走到大厅中央忽然停住脚,回头望了望,低声嘀咕一句:“臭小鬼!”
因为频繁地出入omega区,钟意跟这里的患者都混了个脸熟。
白兔先生最近不太追着人问时间了,也许是药物起了作用,他的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双眼无神地望着一个地方发呆。
钟意想问他关于时分和名字的问题,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有一天白兔先生忽然问钟意:“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钟意抿住了嘴,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去回答。
白兔先生低下头,扣着自己的手指,“我总感觉好像遗忘了时间。不对,是时间把我抛弃了。”他说完很重地叹了口气,好像又不太清醒似的,喃喃着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钟意伸出手,很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说:“来得及的。到点了,我会告诉你。”
白兔先生仰起脸,露出一个苍白而无力的微笑。
他说:“谢谢。我会耐心等着。”
喜欢戴高帽的大叔时常会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里蹦出来,拦住钟意的路,激情澎湃地为他唱上一段歌剧。
钟意总会耐心地听完,然后热烈地鼓掌。绅士帽大叔会端正而优雅地摘下帽子,扣在胸前,弯腰行礼。
有一次,钟意正好抱着一叠论文资料走着,大叔到他跟前唱了一首《猫》的memory。唱完后,他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钢笔,说:“来,我给你签个名。”
钟意眨了眨眼睛,在手里的纸张中努力找出了一张没什么字的,递了过去。帽子大叔洋洋洒洒地在上面签下了三个字。
“疯……帽子?”钟意歪着脑袋,仔细辨认着潦草的字迹,读了出来。
“时分会叫我帽子叔。”他优雅地将钢笔盖旋好,放进了病服的口袋里。
钟意眉头一拧,“你怎么见到时分的?”
帽子叔没有回答钟意的问题,他退了一步,优雅地行礼,像只鸟儿一样飞到了别处。
“喜欢戴高帽子的那位叔叔,以前是歌剧演员吗?”钟意问郝教授。
郝馨晴正坐在电脑面前咔咔点着鼠标,她看着屏幕上的病历皱紧了眉头,叹口气,再看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听到钟意的话,她反应了好几秒才做出回应:“嗯?你说陈叔吗?以前是当特种兵的。”
钟意颇为震惊。他睁大了眼,单眼皮都撑出一条浅浅的褶子。半晌,嘴里才蹦出了一声:“哈?”
“嗯。最初他被诊断为PTSD,特别痛苦。后来人彻底‘疯’了之后,心情好多了。”郝馨晴轻描淡写说着,左右晃了晃头,用手捏捏自己的后脖颈,“他是omega区的老住户,我没来这里上班前他就在了。”
“这么久?”钟意不但睁大了眼睛,还抬起了两边眉毛,“他的病治不好了吗?”
“人家可没病。他就是喜欢在omega区里放飞自我地生活。有些人进来了,就想不起出去的路了。”
钟意撇撇嘴,问:“你的意思是,他逮着人就表演歌剧,只是个人的兴趣爱好?”
郝馨晴点点头,说:“你可以那么理解。他最近好像特别喜欢逮着你唱。”她捏完脖子又把手放到鼠标上,开始咔咔地点,“哦对,秦小柏也喜欢你。人气真高啊你。真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怎么还顺带着表扬自己呢?”钟意小声嘀嘀咕咕说完,低下头看着论文上的字。
钟意心猿意马,方方正正的字在纸面上排着队,从他的脑子里列队走过。他一个也看不懂。
钟意抬起脸问:“那俩人是不是跟时分认识?”
郝馨晴停下了点击鼠标的手,转过头,用手背抵着下巴笑,“钟意,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许时分?”
“请不要把我讲得像痴汉一样。”钟意很认真地反驳。
“时分在隔离室呢,他们怎么可能认识他。”郝馨晴又将脸拧了回去,语气平缓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是色令智昏了。但还是要提醒你一下。无论时分说了什么话,你要打个折来听。”
她说着,移开了视线,眼睛里的焦点虚了,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那位小朋友非常擅长说好听的话。当然,那并非是虚情假意,时分是真的希望每个跟他说话的人都能开心。他从七岁就开始过寄人篱下的日子,这些都是出于他骨子里的生存本能。你要理智点,别听了两句好话就幻想着他对你有什么别的意思。”
——你想住到我的心里吗?
他总会说好听的话。
像温热的蜂蜜糖,会散发甜美的香气。
钟意自嘲地笑了一下,低下头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他说:“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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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狗狗的毛发在冬天会变得特别丰盈,抖起来感觉能听到duangdunag的声音。
而我每天都在地上捡自己头发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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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