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毕呈戚联系的病院医生来了。带走的却不是薛凉,是毕呈戚本人。
毕柚站在门口目送车远去,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身陷梦里,只觉得不可思议。
母亲死了,父亲病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和陈浅隐两人。
然而,一天的体验下来毕柚感觉和以往似乎并无区别。母亲住在卧室里不常见人,父亲神出鬼没经常消失,只有陈浅隐,从始至终,只有他是一直存在的。
“毕柚,该走了。”
陈浅隐来到他背后,双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摁了一下,然后将他转过来面对面,贴心地在胸口别上一朵白色葬花。
毕柚愣愣地看着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陈浅隐帮了他很多,甚至于薛凉的葬礼都由陈浅隐代他操办的,说不感激是假的。
葬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毕柚想独自静静,他走到空旷地点了根烟,刚抽两三口忽然听见有人老远喊他名字,四处看了看,来人是莫竟。
“抱歉毕柚,我要是早点了解你的事情把医生推荐过来,薛阿姨可能就不会……”莫竟自责道。
毕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这说的什么话,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毕柚眼里的光暗下来,“是我的问题,上了学就不顾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了等回家才知道。”
莫竟出言安抚毕柚,一根烟燃尽,他望了圈周围,降低音量神色有些神秘道:“你还跟陈浅隐在一块?”
“嗯,也没有一直在一块,我们也是最近才碰到的。”
“我看你们关系挺不错的,人眼神一直盯着你不放,我刚才在里面想找你搭句话都不敢。”
毕柚面露尴尬,把他和陈浅隐相遇的过程简单概述一遍,莫竟听完啧啧称奇,称这一切简直太巧了。
“我也觉得挺巧。”毕柚看眼时间,“不早了,我先进去了。”
“等等!”
莫竟突然叫住他,神情纠结:“好吧,有件事这么多年我一直憋在心里面没跟你讲,今天看见你和他站在一起我才想起来,说真的,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可照目前的发展,我又觉得你还是有必要知道一下,不然……对你未免太不公平了。”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没一个重点,毕柚气笑道:“直说呀,跟我还打起哑谜了。”
“就是关于陈浅隐……”
“毕柚。”
两道各异的声音同时出现,毕柚怔了怔,一时不知是该回头还是继续听莫竟讲。
“这位是莫竟?”陈浅隐一身黑色缓缓走来,脸上堆着笑,眼中却满是审视的态度,上下打量莫竟,“好久不见,我们似乎小学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莫竟从容点头,道:“是啊。”他看向毕柚,做了个日后再联系的手势。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陈浅隐望着莫竟逐渐消失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他的声音冷而轻,“我不喜欢他,你别和他走太近。”
毕柚皱眉,莫名道:“小隐。”
“抱歉。”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了,陈浅隐收敛神情,继而柔声道,“你想知道为什么的话,后天薛阿姨葬礼结束后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毕柚,你一定要向我保证,期间如果莫竟来找你,你千万要拒绝他好吗?”
枯黄的灯光随着家属的痛哭声一盏接一盏亮起,晚风吹乱了陈浅隐扎好的头发。这些天他操持葬礼忙得天旋地转,因为没有休息好,眼下生了圈淡淡的青黑色,尤为憔悴。
尽管心生疑虑,考虑到他的付出,毕柚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陈浅隐承诺道: “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受不了肉麻的话,毕柚拢紧外套,越开陈浅隐:“先进去吧。”
晚上洗完澡,毕柚正准备穿上衣的时候,发现这居然是被陈浅隐偷走玷污的那一件。
气血登时涌上心头,懒得再纠结别的,毕柚赤裸上身冲出去,质问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陈浅隐,语无伦次。
“你……这件衣服什么时候……”
陈浅隐接过衣服里里外外仔细检查,皱眉疑惑道:“怎么了,没洗干净吗?”
“不是——”
“好吧,对不起,我待会再去洗一遍。”
“不是这个问题!”毕柚险些尖叫,“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把这衣服还给我?!你都……那样了,还给我干嘛?”
“我以为洗干净衣服你就能原谅我了。” 他回答得格外真诚。
毕柚陷入沉默,颇为无奈,他知道陈浅隐千方百计求原谅别有目的。
“小隐,我很感谢你最近给予我的帮忙,又是操持妈妈的葬礼,又关时刻注爸那边的病情状况,没有你我确实难办,可是……”毕柚神情扭曲,“在一起”三个字简直难以说出口,太别扭了,他对陈浅隐的态度有情但远达不到爱,更恐怖的是他是男的,陈浅隐也是男的!
这、这也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陈浅隐似乎能看透他的心事,他靠近他,指尖滑过他裸露的肌肤,满是疤痕的手掌细细蹭着,又痒又麻,麻酥酥的。
“你讨厌我碰你吗?”
“我……”
“说实话,别撒谎。”
手腕被拽住,陈浅隐不肯让他走,是铁了心的逼他回答。
毕柚老实地摇摇头。
陈浅隐摸了摸他的脸。
“这样呢?”
毕柚摇头。
陈浅隐站起,身体靠过来,亲了亲他的脸。
“这样?”
毕柚僵硬摇头。
陈浅隐俯身亲上他的嘴唇。
“嗯?”
毕柚傻愣住,像块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毕柚,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陈浅隐将他抱入怀中,嗅着对方洗完澡身上的清香味,细语呢喃。
他在恳求他。
毕柚盯着反光的地板,晕乎乎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当陈浅隐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拒绝,可事到如今,尤其在当前他兵荒马乱的场面下,他忽然又有些于心不忍。
毕柚不得不承认,除去父母,陪伴在他身边最长久的人只有陈浅隐了,他们拥有足够的情。
可情是一方面,爱是另一方面,情爱史空白的毕柚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陈浅隐松开毕柚,苦笑道:“这个问题你慢慢思考,时间线可以拉得很长,没关系,就算拒绝我也不会难过,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第二天,毕柚抽空去医院看望了毕呈戚,陈浅隐也跟着一块去了。
午饭后的半小时是病人的休闲时间,毕柚找到毕呈戚的时候他正坐在棋牌室里和病友下围棋,他头脑敏捷,下的棋子步步紧逼,一点儿看不出来会是神智出问题的病人。
毕柚走近,毕呈戚抬头看着他来了一句:“你是?”
“……”
毕呈戚问陈浅隐:“阿奈,这是你朋友?”
医生过来告诉毕柚,毕呈戚的记忆停留在了二三十年前。
“人总是会用尽一切方法挽留最美好的那段记忆,对于你父亲而言,他最怀念的便是和你母亲在一起那会,现在他把自己留在了那段记忆里,可能偶尔会清醒一会,但这个‘偶尔’的频率如何……我们也说不出个具体。”
陈浅隐问道:“积极配合治疗的话,还有完全康复的可能吗?”
“难。”医生坦诚道,“时间太晚了,要是发病初期送来还有可能。”
“医生,这类病初期都是什么症状?”毕柚情绪低落道,“我一直都没发现爸哪里不对劲,他很正常,真的很正常,如果不是发现他藏起了母亲尸体,我估计都不会怀疑他。”
“每个患者的初期表现都不一样,不好一概而论。普遍来看的话……就是会分不清当前和过去,会有种时空混乱的疯癫感,比如能经常见到过去的人。”
“过去的人……”毕柚肩膀抖了一下,恍惚道,“很久以前爸让我去查看下妈的状况,就说了句‘跟她待久了,已经看不出来她哪里有问题’。是不是意味着当时他就已经……”
陈浅隐安慰道:“事已至此,别乱想了。让叔叔留在自己美好的世界里也不是件坏事。”
毕柚眉眼尽是忧伤:“那我呢?”
陈浅隐轻轻拍打毕柚发颤的脊背,温柔似水:“至少现实里还有我陪着你。”
毕柚抬头,湿漉漉的眼睛对上了陈浅隐干净的眼睛。
“……”
“快点啊!”
“你还下不下了?”
棋友在边上嚷嚷催促,毕呈戚扭过头继续下棋,扫了一眼局面,无奈抓起一把被黑子包围的白子,万分惋惜道:“不该掉以轻心啊,一个失神就被趁虚而入——”
晚上回到家将近十一点,简单收拾后毕柚准备上楼睡觉,陈浅隐却湿着头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水,往上飘热气。
他单手支着下巴,面无表情,似乎在想些事情,衣服后面因为湿发一片潮湿,隐隐能见到内里肌肤的颜色。
“嗯?”吹风机吹动,有只手时不时撩拨几下长发,陈浅隐眼睛亮了亮,侧过脸瞧见帮他吹头发的毕柚,惊喜又高兴,他斟酌开口道,“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是吗,不睡觉坐在这里干巴巴发呆。”毕柚补充道,“你好像每晚都睡得很迟?出租屋同居那会,我进房间休息了你都还要在外面坐一会。”
到爸妈家也是,不管多晚,陈浅隐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晚差不多十分钟才会回卧室,每次他就在楼下客厅无所事事坐着,偶尔看书,但更多时间是在发呆。
“我是觉得,关灯这件事交给我来做更合适些。”陈浅隐举杯喝口温热的水,嘴唇染了层艳色,“你怕黑,我就等你房间亮了再把外面的灯关掉,这样你就不必摸黑走回去了。”
毕柚梳理头发的手一顿,错愕地看向陈浅隐,内心腾空升起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他没想到陈浅隐晚睡的原因竟然跟自己相关。
“……谢谢。”
陈浅隐笑道:“也没什么关系,我习惯晚睡了,太早上床反而睡不着。”
吹完头发,毕柚走之前和陈浅隐说了句“晚安。”
心神不宁回到房间,他又盯着陈浅隐给他的香菇夜光灯出神,毕柚猛地发现,原来他的生活里处处皆有陈浅隐的身影,甚至目不可及的角落里都藏了他的影子。毕柚不禁反思是否该改改自己的疏忽大意的个性,为此错过了许多陈浅隐的小举动。
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是莫竟发信息问他最近有没有空。
毕柚想了想,婉拒了。
然而消息还没发出去,一通电话突兀地切了进来,毕柚还以为是莫竟打来的,心想他居然那么急不可耐,细看之下才发现来电备注是杨烁澜——他的大学好友。
深更半夜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毕柚奇怪地接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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