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柚掀开被子,脚落到地面,然后一鼓作气地站起身。
他站住了。
没有狼狈摔倒,也不需要拐杖支撑。
心里的巨石落下,如果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到头来还要再重新来过,那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电视里报道着两位精神恍惚的盗墓贼,口中喃喃着有鬼一类的词。
“骷髅头,他是飘着走的!”
“死了又活了,活了又死了……”
竹林深处那座凶宅,在外人眼中似乎有在变得越加扑朔迷离,披上了层层叠叠的恐怖色彩。
毕柚摁灭电视。
漆黑的屏幕照映出他的身影,画面很像六零、七零年代低画质的黑白电影,模糊,且冒着聒噪的电流音。毕柚盯着里面的自己,突然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他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似乎是觉得自己没睡醒亦或是迷幻药的药效没过,刚才才会在屏幕上余光瞥到一闪而过的白影。
也可能是焦虑症,失心疯,神经病,毕柚木着一张脸尽力往坏处想,精神错乱了,见到鬼也正常。
毕柚往沙发上一躺。
整个家从他醒来到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陈浅隐还在外面没回来,可能是处理完事情直接去学校了,前一晚发高烧淋雨还连夜拖出去两个大活人,第二天神采奕奕通勤上课,回家继续玩着法子折腾他,精力充沛,毕柚讽刺地笑了笑,对于陈浅隐而言,体力,脑力,心力这三样简直缺一不可,但凡少了其中一环,缺乏任一要素,他毕柚就能抓住漏洞,溜之大吉。
毕柚慢慢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现在的陈浅隐真就暴露出了一个漏洞。
大漏洞。
毕柚翻箱倒柜从玄关柜子最底下找出来一个器械修理工具箱,他往下深掘,选了把大号扳手放在手里细细掂量,在空中用力挥舞几下,风声听的人心情相当畅快,开朗。
毕柚开始惹人好奇这样的利器与坚硬的头盖骨碰撞,能产生怎样的“韵味”。
脑力和心力方面,毕柚不敢百分百担保陈浅隐是否掉以轻心,但体力,他目前还是很有信心的。
一个出车祸未完全康复又处于高烧中的病人再厉害哪比得上他一个健全人。陈浅隐不能出现一丝纰漏与差错,他需要时刻像块完美的玉器严丝合缝,但是毕柚不用,他只要趁虚而入就好。
端详着得心应手的扳手,毕柚满意地收入囊中。
他守在门口,从白天到日薄西山,钥匙锁转动,人影出现的刹那,毕柚给了狠心一击。
他打在了陈浅隐颞部,肯定没有打死,陈浅隐只是简单昏死过去,这是必须留活口的,因为毕柚需要陈浅隐带他走出竹林。
完事后的毕柚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关押自己多日的坏种,双手后知后觉地颤抖,有大仇得报,发泄恨意的快感,但更多的是害怕——他可是个正常人啊,第一次做出伤人的事哪能像陈浅隐这个怪物般心安理得。
他在边上愣了一会,才急匆匆用麻绳将陈浅隐束手束脚,捆绑的时候毕柚总是闻到股奇怪的气味,有些刺鼻,又很熟悉。
他心乱如麻一时间也细想不起来,捉着略有些滑溜的绳子打了好几个结都松开了,一气之下毕柚直接打了好几个死结,反正他也没有后续帮他解开的打算。
毕柚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陈浅隐这下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他软绵绵地坐在毕柚的轮椅上,脚踝被捆绑在一块无法动弹,双手也以用一根粗麻绳束缚到背后,姿势算不上好受,而麻绳的另一端,连接的是毕柚的手腕。
毕柚扯了扯绳子确定足够结实了,然后深呼吸,叫醒了陈浅隐。
“带我出去。”
陈浅隐小半张脸被黑发遮掩,显得有几分狼狈,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却是讳莫如深,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毕柚,暗得瘆人,他也不动弹不说话不反抗不挣扎,静静坐着,毕柚首先沉不住气,回忆起陈浅隐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他内心一阵酝酿。
“我没别的想法。”毕柚抬起手展示两人之间牵连的绳子,“你报方向,我推着你走,出了这片林子我就会给你松绑。”
“你看。”毕柚举起自己的手,“我把自己和你连在一块儿了,我我不会始乱终弃抛下你走的。”
毕柚沉吟片刻继续道:“陈浅隐,只要你放我出去,之前乱七八糟的事我不追究了,再怎么说我们两个也好多年了,这点情面无论是你,还是我总是有的。我现在之所以这么做归根结底其实是我有些……害怕你,恕我直言,你的喜欢我实在难以承受。”
察觉到陈浅隐愈发难看的表情,毕柚急忙找补:“所以给我点时间斟酌好吗?我要仔细想一想再做出决定——你也不希望我对待你的情感是潦草敷衍甚至于厌恶的吧?”
毕柚主动伸手拨开了黏在陈浅隐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语气诚恳万分。
视野瞬间变得明晰,陈浅隐默不作声打量一会他,轻声道,“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能给他一个准确答复呢。
毕柚移开眼,避开他投来的目光。
“等我想好了,我会亲自告诉你的。”
模棱两可,不清不白,就像他们的开始一样乱七八糟,醉朦朦的就诞生了。
有的事本就不该算的明白,算计的多了,真情流露了,却发现喷薄欲出的情感无处安放,积压在心里时间一长,人就郁郁寡欢死了。
从头至尾,算计的人只有一位。
因此陈浅隐点点头,简单道:“好。”
事情发展的过于顺利了,毕柚有刹那呆滞,他以为陈浅隐还要再跟他斤斤计较许多,毕竟那份敷衍的回答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事已至此,毕柚也懒得再多管,以往都是陈浅隐推着他走的轮椅如今二人位置迎来颠倒。
林子里又起雾气了,明月悬在头顶,洒下来的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遮掩,混在飘渺的雾中,成了行走中的路障。
因为光线暗淡,路看不太清,对于陈浅隐转弯的命令毕柚需要思考几秒钟才能做出反应,很像老电影里的鬼片,画质时而卡顿一下,毕柚又走得谨慎,仿佛雾气散去,前后方随时会跳出来黑白双煞的骑行队伍。
陈浅隐长了一双淡色的眼睛,强光耐受度低,白天容易畏光,但到了夜晚,穿梭在深林里,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左边。”陈浅隐又道,“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轮子碾到了。”
陈浅隐让毕柚检查前轮:“在前面,我看到它钻进来的。”
毕柚走过去,弯腰弓背,眯起眼睛费力地在一片黑中找寻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左手被绑着,没法伸展开,他就只探出一只手往地上摸了摸,摸到了一把潮湿的雨水和草叶。
这时,轮椅吱嘎的动了一下,往斜侧倾斜,眼看陈浅隐要翻倒,毕柚眼疾手快稳住了他。
毕柚甩开手上的水珠,警惕陈浅隐难道是在耍什么花招整他:“没有啊,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看错了?”
毕柚问陈浅隐看见什么了,陈浅隐说像条银灰色的蛇。
“可能游走了吧。”陈浅隐看向毕柚,“你现在不怕黑了?”
反正都要走了,毕柚也没再藏着掖着,坦然道:“还行,没有以前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仅仅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刺激就想完全恢复已然是个伪命题。
毕柚处在陈浅隐背面,陈浅隐估计难以注意到其实从屋子出来后毕柚的手一直有在轻微颤抖,像走在悬崖峭壁的边缘,任何风吹草动他便提心吊胆,但是跟以前见不得半点黑的懦弱样子一比较,现在的他算得上进步显著。
又走了十多分钟,竹子纵横的密度渐渐降低,视野变得开阔明亮,影影绰绰的通往外界的泥土路映入眼帘,毕柚很快意识到,陈浅隐带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之前几次走的出去后还要更荒凉一些。
毕柚看了眼陈浅隐,难以置信他是怎样把如迷宫般的林子打探地如此清晰的。
陈浅隐也看着毕柚,眼神示意什么时候给他松绑。
毕柚先解开了自己手腕上的结,到陈浅隐的时候,毕柚拿出了一只打火机。
“什么意思?”陈浅隐表情冷漠。
“从这里出去还有一段路要走,为了避免一给你松绑你却出尔反尔胁迫我,保险起见——”毕柚点燃了长绳一端,仿佛点线炸弹般,火苗砰地跳出来燃烧着绳索延迟了“爆炸”,“给我一分钟的时间跑。”
束缚自己是说给陈浅隐听的,真正的用途实际是导火线。
焚烧陈浅隐的导火线。
当然,毕柚没有害死他的心,他只是想要为自己争取更多更安全的时间离开......而已。
“你从哪来找来的绳子。”陈浅隐阴沉着脸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火焰。
“阁楼。”
这个火焰要比毕柚想象中来得迅猛,直往无法动弹的陈浅隐那边奔窜,同时也意味着毕柚能跑的时间要比预料的短。
毕柚拔腿就跑。
一路狂奔,拦下一辆驶过的出租车,坐在后面劫后余生般喘气,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问他惊慌失措的,是见鬼了吗?恰好车辆绕道又经过刚才毕柚逃出来的泥路下面的桥口,毕柚透过把车窗望过去,见没有火光闪烁,莫名的放下了心。
黑色的竹林如同一只眼睛,正阴测测盯着他,不知林中的人是否也如此。
毕柚扭过脑袋,他没注意到,竹林冉冉升起几缕青白色的烟雾,往天空盘旋,风一吹,扭曲得如同一张亡魂的脸。
浑浑噩噩的日子终于结束,毕柚降低车窗享受没有限制的风,风沙吹得眼干涩,喜极而泣。
他和司机报的地址是学校周边最繁华的一个商业圈,那里人来人往,灯红酒绿,是目前最能让他感到心安的地方。
在商场A口停车,毕柚看着前面的计价器,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晕乎乎地愣住了。
他没钱。
一分都没有。
“42.2,给40好了。”司机转过头,见到一脸窘迫的毕柚,登时没了好心情,板着鼻孔道,“没钱?没钱坐什么车?!”
他说着开始倒车,竟有种宁愿亏损油钱也要把毕柚送回原地的感觉。
“别别别师傅!”毕柚忙慌制止他,上下翻口袋,居然还真在衣服兜里揣出张陌生的银行卡,毕柚傻了一下,司机还在不耐地等他,他只能弱弱递出卡,道,“能刷卡吗?”
司机尽最后一点人情把车开到银行,守在ATM机门口前等毕柚取钱。
毕柚站在机子面前仔细端详片刻这张来路不明的银行卡,突然回想起在竹林的时陈浅隐差点从轮椅上跌下来,他搀扶过他,估计就是那个时候陈浅隐偷偷把卡塞进他衣服兜里的。
他考虑地倒是还挺周到。
既然如此,那密码———
毕柚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银行卡里显示有一万元人民币。
毕柚撇撇嘴:“真抠。”
取了一百元解决燃眉之急,毕柚到附近商铺砍价花一千多买下一部二手手机,绑定银行卡,省去了后续取现金置换的麻烦。
商圈有一点很好,就是到半夜两三点了还孤苦地蹲在马路牙子边也显得格外正常,周围环境热火朝天,俊男靓女,过路人顶多看一眼,然后在心里感慨又是个流浪汉。
毕柚从马路牙子走到条略微僻静、无人的小路,点燃根烟愁苦地计划往后的生活。
风萧萧兮,他伫立在偏离喧嚣的土地上,平生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感觉真好。
资金有限,毕柚暂且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他也不想再走来走去,太疲惫了,满脑子只有休息。给自己添置了几件衣服然后住进酒店,毕柚先定了一星期的房间。
这些天他几乎足不出户,睡得昏天暗地,到后面状态回升便去了趟学校,导员见到他以为是回来上学的,毕柚却摇摇头,他说自己想要休学一年。
言简意赅把过年那段期间发生的事有选择性地告诉导员,导员说可能需要监护人签字,毕柚看了眼他,导员默默闭嘴了。
走完流程后的下午,毕柚经过酒店一楼,前台叫住他提醒道快要到退房时间了,毕柚想了想决定再住一晚。
付完钱他顺便点开银行卡余额,发现里面还有九千多块钱。
毕柚定在原地怔愣住了。
花出去的钱......全都补回来了。
后背突然有些发毛,冷汗嗖嗖地冒。毕柚连忙查看收入支出——当天花费的钱会在当天晚上十二点前补回来,一分不少地补到一万元。
想也不用想给他打钱的那人是谁。
他一直在关注他。
毕柚立马冲回房间收拾好行李跑路。
他怕他跟过来。
为避免陈浅隐起疑心,毕柚只取了五张一百,之后打算再也不动他的银行卡。
心力交瘁找到家偏僻简陋但胜在价格便宜的旅馆,拖着行李箱进去,老板娘坐在前台三十二、三的模样,很年轻,正磕着瓜子追剧,脚底下躺着只翻肚皮睡觉的金毛,呼噜声此起彼伏,一人一狗岁月静好。
付钱的时候毕柚注意到旁边掉皮的墙上贴着张招聘前台的公告纸:日夜两班转,包吃不包住。
毕柚问老板娘还缺人吗,老板娘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打量的味道,吐出瓜子皮把零钱找给他。
“不招兼职。”
“我长期工。”
“能干多久?”
“至少一年。”
“通勤时间?”
“就住这里。”
两人一唱一和,老板娘终于忍俊不禁:“你搁这和我唱相声呢?”
她说:“住这里,什么意思,你在我这里又赚又花啊?”
毕柚本来是打算出去租个房子住的,仔细计算一番发现住在这里一个月的钱竟然比他之前的房租要便宜,而且水电不限,虽然环境是差了点,发霉的墙壁,看上去就年久失修的楼梯,裂开的电线保护软套......但他未来估计好长一段时间不急着用钱,就憧憬过点平淡的小日子。
他随便和老板娘扯了个理由,老板娘听后神情复杂地问他一个古怪的问题。
“你得先和我打包票。”她说,“你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吧?”
“比如?”
老板娘欲言又止,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极为难看,她摆摆手,唉声叹气:“算了算了,问你你也不会如实招来的,反正在这里上班我没别的要求,你人老实点就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别给我乱搞,但凡被我发现马上滚出去。”
她站起身,酣睡的金毛也惊醒紧随而起:“喏,坐这吧。”
毕柚懵懵地看着她。
“愣着干嘛,现在就开始上班啊,上到十二点,到时间我回来换班。”老板娘哈欠连连,“困死了,昨晚一晚上没睡。”
“……我的行李暂时放这里吗?”连给他回房间放行李的功夫都没有。
“放吧,就个行李箱而已。”她牵着金毛转身离开,声音渐行渐远,“以后有事喊我吴姐。”
吴姐忽然顿住脚步,侧过脸叮嘱已经入座前台的毕柚:“我这破旅馆不提供什么住房服务,有客人让你上去帮忙送东西整理房间之类的别搭理他,千万别搭理他,管自己守在楼下就行。”
毕柚眨眨眼,吴姐特意强调了两遍“别搭理”,让他莫名品出一丝规则怪谈的味道:“好的。”
吴姐放心地走了。
下午来了三个客人,开的全是钟点房,休息一个钟头就退房走,毕柚坐在岗位上无所事事,玩玩手机逛逛论坛,清闲的很。
直到晚上七点二十多,来了个异常特殊别样的客人。
“嗨,新来的小职工啊。”
说话的男人估摸二十五六岁,口气轻佻,烫着头蓬松的棕色卷毛,人很时尚,耳钉唇钉一个未落。他身边还有个着装打扮与他相似的潮流小男生,两人搂在一块,关系亲密。
毕柚经历过大风大浪,心里瞬间有了底——是对情侣。他象征性地点点头,正要开口问男人住多久,男人便兀自搂着怀里的小男生上楼去,轻车熟路的,看他这架势,应该在这旅馆有长期订房。
两个小时后,小男生从楼上慢悠悠下来了,走路姿势不是很稳,被风吹的像纸片摇摇晃晃,毕柚自然而然清楚他们在干什么,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毕柚以为类似的事情也就发生几回,没想到之后他但凡上白班的日子里,男人总会带形形色色的男伴侣来,偶尔有一两次的重复。
某次交班时毕柚忍不住朝吴姐打探了这个男人,吴姐摇头,然后忧愁叹气。
“他就这样的,每晚都要来这么一下,我他妈都后悔同意把房间订给他半年,等他滚蛋后那间房都不能用了,只能做杂物间,膈应死了。”吴姐嘱咐毕柚,“你看你的店,别管他。”
毕柚从吴姐这得知了男人的名字,詹恒。
这天晚上老时间,詹恒又照常带个全新的男生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吻得难舍难分,毫无羞耻感的口水声动荡难耐,甚至还窝在墙角差点擦枪走火。
“你好,有事交流的话,你们可以上楼进房间商量。”
毕柚不得不开口提醒,詹恒吻着怀里的人,朝他这边望过来,毕柚偏过脑袋,眼不见心不烦。
楼梯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和嬉笑声,一阵巨大的关门声后,毕柚才尴尬地端正姿态。
没几分钟,前台的电话响了,毕柚接起来一听,是詹恒让他送点套子上去。
电话对面传来若隐若现暧昧的喘息,沿着网线渗进耳朵,毕柚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冷静拒绝:“抱歉,不提供。”
詹恒还想多说,毕柚早一步挂断电话。
隔天晚上,詹恒抱人上楼前特意走到毕柚面前,指关节敲敲桌子,清脆的咚咚两声。
毕柚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曾想,詹恒扯着嘴角笑得没心没肺。
他说:“过会给我送上来两瓶矿泉水嘛,房间里的都喝完了。你可别又跟我不提供,我老顾客了,门清你们小旅馆就免费供应矿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