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全散去薄雾的竹林是迷离的,朦胧的,危险的。
毕柚突然想到了几天前他宰杀的那条被掏空内脏的黑鱼,洗净血液后,此刻的天空就如同它的肉质那般,柔美又白皙。
悄声打开房门,外面是一晚没睡的陈浅隐。他坐在客厅一角,正对毕柚的房间,毕柚刚走出来,就对上了他晦暗的视线。
“他怎么在这里……”力姜瑟瑟地躲在毕柚身后。
毕柚忽视他的存在,径直走到了大门口,门是锁的,他打不开。
于是回过头,面无表情跟陈浅隐说:“开门。”
他从兜里拿出瓷片,抵住喉咙,以死相逼,声音冷而轻,带着不可言说的决绝:“不开门,我就死在你面前。”
“不准碰我!”毕柚躲开陈浅隐伸过来的手,声嘶力竭,“你要是敢碰我,我就立刻割开喉咙去死!”
看到他脸上的惊惶表情,毕柚阴郁的眉眼终于流露出几分愉悦,他用力抹了把眼泪,畅快地笑了。
大门缓缓打开,脚迈出门槛低瞬间,毕柚感受到了一阵无缘由的阴冷。
陈浅隐留在屋内没有跟出来,他守在门旁,正沉着一张脸直勾勾盯着他,毕柚甚至能看清他肌肤底下青白的筋络正气忿鼓张着,牙关紧咬,仿佛下一秒唇角就会有鲜血溢出来。
“路上小心。”
他没有大吼大叫历声威胁毕柚,或者说他的自制力很好,事到如今了都能维持住表面的风平浪静。
像目送丈夫远行的妻子,杀人放火,他都要时刻关注另一半的安全状况,恪守那子虚乌有的职责。陈浅隐叮嘱毕柚:“注意安全。”
在他还想说出“早点回来”四个字之前,毕柚跟上力姜的步伐,扭头走了。
深林里的力姜犹如一只灵活跳脱的兔子,她领着毕柚左右穿梭,然而她跑得速度太快,毕柚一个成年人居然险些追不上她个小孩。
“快点,往前跑!”
“不对,你应该往右,左边你会绕回去的!”
“错了错了,右拐,朝我这边来!”
“……”
毕柚像只无头苍蝇,听从力姜的指挥任她摆布。
炙热的阳光从上方竹叶间的缝隙中穿透而过,毕柚扶着一颗生长粗壮的竹子喘息,而力姜在远处200多米处向他挥手催促。
毕柚口干舌燥,精疲力竭,嘴唇干巴巴地裂开,粗糙得像砂纸。
他不清楚自己在这片竹林奔跑了多长时间,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有在变得重影,天旋地转。
可是力姜还在等他,毕柚歇息片刻咬紧牙关又迈开了步子。
毕柚也暗自奇怪——为什么力姜的路线,会比陈浅隐带他走的要多出那么多?
不仅遥远,还充斥危险,途中他有好几次差点摔进落叶虚掩的坑洞里,土洞里冒出的笋如同一把把倒插在土中的刀,惹人心生惧意。
然而,在历经千帆即将追赶上力姜时,陈浅隐却出现了。
“快点,再快点,他要追上来了——”
力姜站在终点,蹦跳着,焦急着,大声朝毕柚呐喊。
毕柚像疯子一般狂奔,用力踩着软绵绵的竹叶,企图甩掉阴魂不散的陈浅隐,然而如果毕柚肯浪费一两秒逃亡的时间,他会惊奇地发现陈浅隐根本没有追上来。
他步伐极慢,始终同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嘴上在和毕柚呼唤着什么,可毕柚听不见,他的耳边全是力姜澎湃的鼓舞。
“要到了!”
“别回头。”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再加把劲!”
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硝烟的味道弥散开来,紧随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毕柚的世界骤然寂静了。
他扑倒在一束阳光里,可惜这并非胜利的曙光。
此刻,就在毕柚前方不远处,轰然崩塌的坑洞卷起了漫天沙尘,洞内是密密麻麻的竹笋,顶端泛着尖锐的寒意,稍不留意掉进去,身子便会变成筛子,一命呜呼。
“抱歉,没有瞄准,我并不想这么做的。”
陈浅隐叹息着丢掉猎枪,静静端详毕柚被子弹贯穿的左腿膝盖。
眼眸如一池死水:“但是你也应该记住我对你的每一句提醒——绝对不能在竹林里乱跑,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耳鸣声不断,陈浅隐抹了把耳廓,摊开手掌,有一滩温热刺目的血迹。
零碎的阳光透过叶与叶的间隙洒在他疲惫的面庞上,陈浅隐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眼睑内侧是一片血红。
他清楚,在他做出决定、摁下猎枪板机的瞬间,他们一塌糊涂的关系也终于走到了终点。
他和他,全然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
孤独病房内,换好衣服的毕柚站在窗边吹风,楼下空地陆陆续续走过许多也是今天出院的病人。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灿烂笑容。
毕柚看着情不自禁地入了神。
肩膀凑上来一只手,毕柚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拍开了。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我只是吹会风,又没打算跳下去。”
陈浅隐越过他,依旧偏执地关上了窗户。
流动的风停了。
陈浅隐无视毕柚的冷脸:“上次我如果没有及时阻止你,你就坠楼死了。”
陈浅隐提的上次是三个月前,毕柚膝盖粉碎刚住院那会。
那会大概半夜一两点,毕柚被梦魇惊醒,听见了一道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四处寻觅后,他发现是有人在敲窗户。
他的病房在6楼。
毕柚左腿动不了,于是撑着拐杖一瘸一拐来到窗户前查看明细,夜色太浓他看不清来人是谁,只有张模糊的面孔蠕动嘴唇轻唤他的名字,毕柚的瞌睡瞬间消失了。
他想凑近点再仔细观察对方轮廓,突然,一道巨大的力气将他探出窗户的身子死死地抓了回来。
毕柚愣愣地回头,陈浅隐的面庞跟外面高悬的明月一样惨白寒冷。
“你想死?”
窗户大开,风汩汩地吹,毕柚后知后觉原来他刚才差点失足跳楼了。
可笑他一个瘸子居然还能有失足的一天。
毕柚想到这没忍住笑了一下。
换药的护士进来,看到的场景就是陈浅隐在一旁轻声细语和毕柚说着什么,但可惜毕柚根本不愿意搭理他,侧过脑袋态度冷漠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浮着嘲讽的笑。
换完药护士就急匆匆走了。
毕柚以为因为这次意外陈浅隐会特意向医院申请换个不带窗户的病房防患于未然,但陈浅隐没有这么做,他说病人需要欣赏风景放松心情。
毕柚觉得惊讶。
晚上做完常规检查准备睡觉时,躺在旁边的陈浅隐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副银手铐,毕柚愣神的功夫,他们两人的手腕已经被牢牢铐住,锁在一起了。
直到昨天晚上,他们也还是拷着手铐睡的。
办完出院手续,坐上车,毕柚懒洋洋地问陈浅隐:“我们去哪儿?”
以前的他讨厌死板地过日子,不喜欢寻根究底,太早追求事情结果反而会丢了悬念失了兴致。
但现在的他完全变了。
陈浅隐要带他去哪里做什么,他一定要问得一清二楚才行,否则坐立难安,这是他尝尽无数苦头得出来的教训,刻骨铭心。
“刚从医院出来不急着回家。”陈浅隐说,“先带你散散心。”
工作日的缘故,车流量较小,几乎一路绿灯,行驶得很是通畅,途径十字路口,陈浅隐依旧选择直行,不知是不是错觉,毕柚总感觉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抬头望眼绿油油的路牌,显示该路前方目的地为xx国际机场。
乌云开始变多变密集,沉闷的云层里闪过几道迅猛的闪电,天空乍亮乍破。
毕柚僵硬地扭头,直勾勾地盯着专心开车的陈浅隐。摸上隐隐作疼的膝盖,他开口:“你骗我。”
根本不是散心,是要把他关进异国的疯人院死心!
“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
毕柚情绪失控,骤然拔高音量,狠狠地砸了一拳车窗玻璃。
巨响下,陈浅隐终于舍得分出一个眼神给他:“毕柚,你病了,需要看医生。”
毕柚绝望地摇头,他揉搓着红肿的指关节,胸脯一抽一抽的,像丢了魂魄般:“你怎么能骗我呢……我都这副模样了你还嫌不够吗?要这么对我……”
话落,眼里闪过刹那狠戾,毕柚猛地偏过身子扑向驾驶座,双目通红地和陈浅隐抢夺方向盘,陈浅隐皱眉让他赶快松手,毕柚充耳不闻。
“放手!”
“你骗我,你凭什么又骗我!”
“你就一定要逼死我才肯罢休吗?!”
“我都变成什么样子了,疯了,我快疯了你知道吗?!!”
平缓直行的轿车一个猛转弯,在萧条的公路上横冲直撞。
车鸣以及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接连不断,这本该惹人心生不安的声音此时此刻在孤注一掷的毕柚耳中更像是催化剂,经脉中的血液叫嚣着,呐喊绝叫着,让毕柚变得更加义无反顾。
轿车即将撞击山体的危险时刻,陈浅隐的手突然从拥挤的方向盘上松开了。
他深深地看眼疯狂的毕柚,决心赴死般的,用力踩下油门。
“我陪你一起疯。”
砰——!
苍茫的白烟从砸得稀巴烂的车头引擎飘出,呜呼地飘向落雨的天际。
毕柚一脚踹开车门,粗喘着气,顺手抹了把锁骨处被玻璃碎片割裂的伤口。他边揉搓温热黏腻的血,边跌跌撞撞走到另一侧躺在柏油路地上无神喘息的陈浅隐旁边。
凌乱的发丝,渗血的眼角,半死不活的生命体征,原来,他也会有如此狼狈、失态的一天。
毕柚咧嘴笑了笑,抬手狠狠地给他一记耳光。
印着掌纹的血盖到了陈浅隐白兮兮的脸颊上,一下,一下,又是一下的耳光和当前飘落的雨丝一样,连绵不断,缠绵悱恻。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毕柚如形销骨立的死人,麻木地重复同一句话,手中的动作没停,陈浅隐的鼻血流了出来,慢悠悠地滑入衣襟,他张开嘴,森白的齿浸润了红艳艳的血,毕柚以为他是要说话,比如发表些求饶后悔之类的,能让他感到愉悦获得快感的发言。
但是没有。
陈浅隐缓缓扬起嘴角,面颊肌肉因为亢奋而微微抽搐——他笑得灿烂以及嘲讽。
“混蛋,你他妈笑什么?”
毕柚面无表情地甩出一个响亮巴掌。
陈浅隐偏过脑袋,双肩颤抖,嘴唇裂开的弧度越来越大,笑声从开始的压抑到彻底放开嗓子的开怀大笑。
他顶着红肿的脸,溢血的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修长白皙的脖颈暴起青绿色的经脉,像只濒死在绿湖的天鹅。
毕柚暴力地扯起他的衣领吼道:“不准笑不准笑不准笑!”
“你求我,求我住手!求我别再打你欺辱你啊!”
“你说!你说啊!陈浅隐,你听见没有!”
“咳咳……咳咳……”
血呛入喉咙,陈浅隐剧烈咳嗽,往外吐血。
毕柚视若无睹,依旧疯狂地摇晃他的肩膀,连远处飞快形式而来的救护警车都没留意,此时他的注意力全被陈浅隐吸引去了。
“混蛋……”
“你凭什么还能保持高高在上瞧不起我的态度!”
毕柚跪在水坑中,无法痊愈的膝盖骨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他的膝盖废了。
以后每个雨天,亦或是湿度稍高的天气,都能立马将他的记忆拉回被子弹射中的当天,痛苦如影随形他的后生,经久不散。
“都是因为你,你个疯子!我的人生因为你而毁了!”牙齿打颤,说着不利索的语言,挥出一次又一次的拳头。
陈浅隐转动眼珠子,琥珀色瞳孔倒映出毕柚那张失智扭曲的脸庞,拳头即将落下眼眶骨的刹那,姗姗来迟的警察拖走了毕柚。
“你们干什么?不对,不是,你们抓错人了,应该抓他才对,是那个家伙啊,他还在笑,快把他抓起来!你们抓我干嘛?!他才是疯子,我是受害者!他才是病人,我没……”
医生给大喊大叫难以控制的毕柚扎下一记镇定剂。
下一秒,毕柚软绵绵地瘫在满是血渍与污水的地面。
陈浅隐的狂笑声渐渐变小了。
他拍开医生搀扶的手,沉甸甸地爬过去。
他摸上毕柚脸颊数条湿润的泪痕,安抚意味的,低头亲吻他沾染泪水的睫毛。
雨势凶猛起来,陈浅隐抱紧毕柚,他们湿哒哒、皮贴皮地紧密粘连在一起,有人要上来分开他们,陈浅隐拒绝了。
“他受伤了,我得陪他去医院。”他说得冷静。
“可是你的伤……似乎更重。”那人斟酌开口,“他的家属呢?”
陈浅隐摇头。
“你的呢?”
陈浅隐依旧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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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doesnt hu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