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从甲板下来回房间的路上,陈浅隐故作高深地跟毕柚说了这句话。
“是什么?”
陈浅隐打开门,朝毕柚招招手:“进来给你。”
这是毕柚第一次进到陈浅隐的房间,布局跟他那边差不多,入目就是简单的书桌和一套皮质沙发,他自己习惯把外套挂在沙发上,方便穿拿,但显然陈浅隐没有这样随手的习惯,他的室内很干净,干净到甚至不像有人居住。
陈浅隐进到卧室拿东西,毕柚就坐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打量。
没一会,陈浅隐拎了一个白色纸袋出来,两个巴掌大的样子,袋子左上角还用丝带绑了一个精致的粉蝴蝶结,乍看下很像是专门从首饰店买来送给小孩子的礼物。
陈浅隐拖着袋底,提起绳将礼物献给毕柚。
“希望你会喜欢。”他笑道。
毕柚掂量了一下,还挺有分量,并不轻,这点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可以拆开看看。”
“现在?”
“对。”
纸袋子里面还有礼盒,也是同样的蝴蝶结装扮,毕柚见状更好奇了,总不可能还真是小孩子玩具吧,他抬眼看了看陈浅隐,陈浅隐挑挑眉,眼神示意他继续。
毕柚一点点揭开密封的盖子,瞬间,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瞬间映入眼帘。
“……”
聚光灯下,枪体闪烁着危险冰冷的光泽,它静躺着,如深渊般注视此刻正瞠目结舌的毕柚。毕柚倒吸口凉气,连忙把盖子盖了回去。
“感觉如何?”
“这……这是真的?”
陈浅隐点头:“你不信的话可以先练练手。”
“……算了。”毕柚多瞥了两眼纸袋,找借口,“再说,也没地方能给我练手。”
“这可不一定。”
陈浅隐给解散的扎带重新绑上了一个美丽蝴蝶结,他低头问毕柚觉得这份礼物怎么样,喜不喜欢。
毕柚愣了愣,小声嘀咕:“我还没说我接受……”他挣扎道:“为什么要送这个呢?这种东西……”处理起来可不是一般的麻烦。
“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都忘记了?”陈浅隐靠近他,神情稍显不满,带着小小的埋怨,“你分明说你喜欢射击的。”
毕柚心想喜欢归喜欢,但也没必要上到真枪实弹的地步,他的胆子还没练到陈浅隐那般境界,属于就算把好东西递到他手心了,他也无福消受。
不过很快,毕柚便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他注视陈浅隐的眼睛:“如果我最后说的是我不喜欢射击,我依旧讨厌你,你还会把礼物送给我吗?”
“当然会啊,无论怎样,这份礼物我一定要送给你。它本就是为你而准备的,亲爱的。”陈浅隐抽出丝带,捉住毕柚的手指在无名指打了一个蝴蝶结,像枚扮家家酒的戒指。
毕柚正暗自腹诽陈浅隐,就听见了陈浅隐接下来的一句话,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一定要送给你的。”陈浅隐自言自语了,他看向毕柚,是笑着的,可眼里的情绪莫名有点发冷,“只要送出去就好,哪种形式都无所谓。”
“……”
毕柚没吭声,收拢了手指。
他怀疑陈浅隐口中的另外一种“形式”不是简单把枪送到他的手里了,而是把子弹送进他的身体里。
“我怎么可能舍得你去死。”
陈浅隐显然猜到了毕柚的想法,他贴了上去,自从和毕柚脸贴脸取暖过后他尤其钟爱这么做,是个很符合小动物求取依存的示弱动作。
他轻声细语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毕柚眨眨眼,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如果我出尔反尔,突然后悔了呢。”
陈浅隐亲了亲他的眼睛:“那就另当别论了。”
最终毕柚接受了陈浅隐的礼物。
把沉甸甸的纸袋提回房间,毕柚正计划要把东西藏在哪里才足够安全足够隐蔽,房门被不知所措敲响了。
以为是陈浅隐找他有事情,随手把纸袋子搁在书桌上便上前去开门,没曾想一打开门,门外人竟是一句,“你好,客房服务。”
“等、等一下!”
“抱歉打扰了。”服务生大开房门推车进来了。
毕柚无语,便守在书桌边盯着对方干活,期盼他快些离开。
大概等了五分钟,服务生收好了卫生间最后一袋垃圾,毕柚心想他应该要走了,他却从堆满清扫工具的推车里提出来一袋鼓鼓囊囊的灰色行李袋子,原地站着,面朝毕柚不动了。
毕柚皱眉,走上前:“有事?”
嘭——
灰色袋子砸到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服务生拽着毕柚的衣摆跪了下来,苦苦央求:“里面全是钱,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只要放我一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扯掉口罩,露出了毕柚眼熟的那张脸庞:“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求你让他放过我吧!”
24跪在地上,把行李袋朝毕柚的方向推了推,期盼地望着毕柚。
毕柚被他的举止吓了一跳,间隙,他试探性问这个见过数次面的男人:“谁要杀你?”
24迅速回道:“那个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人。”
得到了意料之内的答案,毕柚反倒平静了许多,他摇摇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感,反倒格外冷漠:“我和他不熟,也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说罢,他越过抽泣哀嚎的男人:“没有别的事就快走吧。”毕柚拉开房门,门外站着正准备敲门的陈浅隐,两人四目相对,陈浅隐放下了抬起的手,毕柚则默契地让出半边身子,好让他看清房间内的混乱情况。
哭喊的24对上陈浅隐平淡的眼神,登时静了。
陈浅隐问了跟毕柚一样的的话:“有事?”
“不……不,没有。”起身时踉跄了一步,惨白着脸绕过陈浅隐埋头跑了。
陈浅隐走到里面,目光落到地上突兀的行李袋,他远远端量着,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要杀他。”毕柚道,“所以提着这袋钱来找我求情。”
毕柚颇为烦恼道:“这袋子钱怎么办?他落在这里了。“
“花样倒是多。”陈浅隐轻笑一声,转而问旁边的毕柚,“你相信他说的话?”
毕柚道:“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没兴趣。”
陈浅隐可惜道:“好吧。”
接着,陈浅隐走到灰色袋子面前,他似乎对这个袋子存有兴趣,仔细看了很久,忽然,他抬脚对准袋子的左下角凸起的地方轻轻踩了两下。
沙沙沙——
那块凸起竟是蠕动了起来。
生命物摩擦布制袋子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毕柚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继续观察,那一团凸起渐渐拉伸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形状变得越来越像——
“蛇?”
毕柚惊呼道。
陈浅隐说:“黑曼巴,他经常携带的一类毒蛇。”
毕柚投来赞叹的目光:“你光看蛇形就能知道里面蛇的种类?”
陈浅隐瞥了眼毕柚:“他就只有这么一类毒蛇。”
毕柚:“……”
毕柚挠挠脑袋,问陈浅隐那该拿这行李袋怎么办,放在他房间里他看得怪心烦,当然更担忧的是万一蛇咬破袋子钻出来怎么办,这袋子外表看着也不是很结实的样子……
陈浅隐说: “我来处理。”
他提起行李袋,行李袋底部却不知何时渗出了许多黄色液体,地板都浸湿了,空气里也飘荡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同时,行李袋内的那东西爬行的动作愈来愈急切,陈浅隐提着袋子,袋子在空中大幅度的左右乱晃。
“是刺激蛇类精神的药物,能让它长时间处于亢奋状态。”陈浅隐看了眼毕柚,“只要你一拉开拉链,它就能立马咬死你。”
黑曼巴被称为非洲死神,毒性剧烈,短短二十分钟足以毙命,毕柚瞬间感到头皮发麻,他刚才若是毫无设防地打开,现在估计已然是一具惨死的尸体。
“真恶心。”他对着地板的黄色水渍说道,意有所指。
但总不能不管流了一地的药水,毕柚简单拿拖把清理了一下,进卫生间打开垃圾桶丢垃圾的时候,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灰白色长蛇如闪电般猝不及防地向他扑来——
毕柚猛地想起来24当时在卫生间整理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出来,但他现在整个人还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时间在刹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进行,他甚至看清了蛇牙那姜黄毒液正在一点点分泌而出。
忽然,一只手摁住了朝他扑来的毒蛇头部,陈浅隐弹出小刀,将它抵在地上贯穿了脑袋。
陈浅隐丢掉小刀,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自己染血的手,水流开得很大,近乎要将他的声音掩盖过去了:“没事吧?”
毕柚望着地上明晃晃的血迹,又看向陈浅隐,颤声道:“把手摊出来。”
陈浅隐瞥了他一眼。
毕柚喊道:“我让你摊手!”
不顾陈浅隐回话,毕柚直接抢过他湿漉漉的左手,经过清洗的虎口处很快渗出黑色的血,定睛看去,那上面俨然多了道醒目咬痕。
毕柚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他哆嗦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虎口血汪汪、黑黢黢的的咬痕,呼吸困难到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
陈浅隐抽回手,叹了口气,他说以为这次这次出行就能迎来他们的happy ending,没想到会发生这样可恶的意外,真让人遗憾。
他看着焦急联系船上医生的毕柚,又说:“亲爱的毕柚,你愿意为我守孝三年吗?” 他的嘴唇已经泛白了。
瞧他这副不入流的样子,毕柚破口大骂:“他妈的给我闭嘴!”
毒素的缘故,他的气息不是很稳:“你不要忘记我,你要是敢忘记我找别人的话我就……”他笑道,“我就要伤心了。”
这时候的陈浅隐话变得尤其多,断断续续一直在和毕柚说话,说到后面就开始咳嗽,咯血,最后躺在病床上陷入昏迷前还吐了好多黑血。
医生吓得不轻,问毕柚有没有看清是什么种类的蛇,在听到黑曼巴三个字后医生便不说话了。
“船长已经在尽快靠港,最近的急救中心也在派直升飞机过来,只是……”医生朝毕柚投来怜悯的目光,“最快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尚且,那家医院有没有黑曼巴的血清都是个问题。医生不愿再伤害这位陪伴人员的心灵,选择继续做些力所能及的抢救,说是抢救,其实他们所能干的也就只有不断冲洗陈浅隐恶化溃疡的伤口。
毕柚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忙碌,情绪勉强算得上冷静,没有哭叫。
半个小时后,医生叹气,喊他过来多和陈浅隐讲讲话,一回头,哪儿还有毕柚的影子。
——
24哼着欢快的曲调回到自己的房间。
陈浅隐算什么东西,让他面前之前多么风光嚣张,现在就有多么的狼狈之极。
他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24感慨,他本来就想害死陈浅隐旁边那个男人的,没曾想藏在卫生间拖把里的毒蛇阴差阳错咬伤了陈浅隐,那简直更好了,他的后半辈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24乐呵呵地笑。
房间一片漆黑,摸索墙壁的开关,一处坚硬的物体忽然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别乱动。”持枪的人说。
24吞了口口水,迅速摁亮了电灯。
灯光出现的瞬间,24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命令声:“打开它。”
后面扔过来个湿淋淋的行李袋,那是自己的东西,24神色微变,立马反应过来了来人是谁。
他动荡的一颗心瞬间平复了。
讥讽道:“拿个玩具枪装什么犊子?”
他知道的,这艘游轮四楼有家射击俱乐部,里面陈列慢慢一柜子毫无用处的气弹枪,这傻子,还以为去楼上偷一把来他就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真是可笑。
然而,24有恃无恐的讥笑在子弹上膛的刹那消失殆尽。
枪口装有消音器,毕柚朝远处的床垫射了一枪,羽毛四散而飞,他重新上膛将滚烫还冒硝烟的枪口继续对准24的头颅。
“打开。”毕柚没时间和他浪费了,“否则待会溅出来乱飞的就是你的脑浆。”
行李袋里的黑曼巴在挣扎试图跳出桎梏,空气中残留的火药气味一点点抽动着24紧张的神经,他开口还想和毕柚多多商量,抵住他脑袋的枪口又重了几分,24 的头歪了歪,在死亡的推动下颤手拉开了拉链。
“啊——!!!”
他发出凄厉的喊声,黑曼巴从中跳出来,直接咬住了他的鼻子,鲜血纵横了他扭曲的面容,24哆嗦着也不惧怕毕柚的枪支威胁了,匆忙跑到抽屉前一顿翻找,拿一小瓶液体正要用针管给自己注射,下一秒,他的救命血清就被人一把夺过。
“还给我,还给我!”他狰狞地朝毕柚扑过来,毕柚直接一脚把他踹到在地。
他还想挣扎,喉咙不断涌出汩汩黑血,24直翻白眼,快要被自己的血窒息而亡。
毕柚没管他,甚至连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带着血清迅速摔门而去。
15分钟,从毕柚离开到再出现在诊室,过去了差不多15分钟。
年轻医生叹着哀气询问毕柚:“你去哪了——”
他的问话被毕柚递过来的一瓶不明液体打断了。
“给他注射。”
“快点!”毕柚态度强硬,见医生迟迟没有下一步,他便自己找针管给陈浅隐注射,几位游轮的员工上前阻止,毕柚厉声吼道:“都滚开!”
医生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出声制止:“别乱来先生!我理解您目前的心情,急救中心的飞机马上来了,您再等待两三分钟就好,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只会害了病人……”
劝阻的话尚未说完,药剂一推,来路不明的东西就顺着病人的血管流进了病人的体内。
全场噤声。
毕柚盯着陈浅隐依旧死气沉沉的脸忽然很想哭,他特别怕从那个人手里抢来的血清根本没用,或是时间太迟了陈浅隐错过了抢救时间……
上一次亲眼看着陈浅隐的跳海,这次又站在陈浅隐病床边眼睁睁看着他奄奄一息。
毕柚握住了陈浅隐冰凉的手掌。
陈浅隐眼睛紧闭,没任何反应。
“不是说好永远不会抛弃我吗。”毕柚吸了吸酸涩的鼻子,“你总是不信守诺言,总是骗我。”
陈浅隐无动于衷。
骨感的现实根本不给他诞生奇迹的机会。
毕柚眨眨眼睛想要制止自己掉泪,但眼睛轻微一颤,泪水就掉到了陈浅隐的眼下。泪水缓缓沿着陈浅隐的脸颊往后滑,溜进失聪的左耳看不见。
毕柚低声抽泣起来。
他站在他的左侧讲了那么多挽留的话,也不知道陈浅隐到底听见了没有,听清楚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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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