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程啊!”姗姗哥拍了拍我的肩,“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之前听阿姨说你准备保研,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我笑着说,“这学期努把力卷个绩点,保研应该没太大问题。”
“厉害,”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转头敲了一下姗姗的脑门,“你怎么不跟人家学着点?天天就知道逛街买衣服!”
“哎呀!”姗姗捂着头,“我跟他追求不一样,我这专业考研也没什么用,毕业考个编能让我混混日子就差不多行了。”
姗姗哥啧了一声,脱下白大褂挂在一边,拿起桌上的手机钥匙:“行了行了,你就是没追求。走吧,我带你们去吃个饭。”
我最终还是去找了姗姗,让她找个理由把她哥约出来,说我有事情要问他。姗姗追问我要问什么,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有些生气了:“你上次摔手机那次就已经很反常了,我都没见过你发那么大的火,你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事连我都要瞒着?”
我捂着额头,觉得很疲惫:“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我现在自己还一团乱,完全理不清楚。你放心,等我确认完一些事情,我一定仔仔细细跟你说清楚,行不行?”
总之,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姗姗还是让步了。她带着我去市一医院找了她哥哥,说有段时间没见有点想他了。姗姗哥可能多少有点妹控,被姗姗几句话哄得很高兴,刚下班就开车带我们出去吃饭。
他带着我们走出医院大楼,去停车场取了车,带我们去了一家市区很有名的连锁餐厅。我们在小包间里坐下,姗姗率先拿起菜单点了几份芭菲,姗姗哥则先点了几道招牌菜,随后把菜单递给我。我一边翻菜单,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哥,前几天我室友说了件事,好像和你们医院有关。”
“嗯?”他看向我,“什么事?”
“好像是一个叫胡什么……胡腾祥,对,是这个名字。好像是一六年的事吧,说是这个人被一个精神病杀了。”
“哦,”姗姗哥点点头,“你说他啊。对,是有这么件事,他当时还是我们科室的主任,这事上新闻后我们院里天天讨论这事。”
“可惜了,还是主任,就这么遇害了。”我叹了口气。
姗姗哥却好像有点欲言又止。我察觉到了,立刻问:“哥,怎么了?”
他嘶了一声,抓了抓头发,犹疑着说:“虽然他死得是挺惨的,但他这个人吧……”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以前在我们科室名声就不太好。我那时候还在实习,带我的医生跟我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
我捏紧了菜单:“什么事?”一旁一直聚精会神听着我们说话的姗姗也凑过来,竖起了耳朵,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哥。
姗姗哥也凑近了些,悄声说:“说他这个人的人品不太好,会让患者送礼什么的,有时候看你没钱没势就不给你好好医,没医德。而且还有最主要的一点,他好像是个恋童癖,有人看见过他趁家长不在猥亵小女孩。”
“恋童癖”。这三个字像块巨石一样狠狠地砸在我心口。我几乎立刻想到余月,他长得本来就有点女气,小时候会不会更像个女孩子?胡腾祥会碰他吗?
我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姗姗则干呕了一声:“好恶心啊!你们就没人去举报他?”
“举报什么啊?”姗姗哥无奈地摊开手,“除非是不想要饭碗了。你知道他背景多大不?院长都是他家亲戚,没人能治得了他。你以为他没被患者举报过?结果还不是好好的。你看,就连他死了以后,都没什么人知道他以前干的那些事吧?全被医院压下来了,勒令我们谁都不能说出去。”
说到这里,他强调了一遍:“我可说清楚了啊,我今天告诉你们的这些话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别把我饭碗搞丢了,你哥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能进这所医院的。”
“我知道啦,”姗姗表情严肃,“那这样看来,还真是老天有眼,给他安排现世报来了。”
“谁说不是呢?”姗姗哥抱起胳膊,“我们后来也都觉得是报应。哎呀,你们知道吗,据知情人透露啊,那个精神病原本拿着刀不是冲着姓胡的去的,是他旁边一个人,那个人眼看不对尖叫着跑开了,结果姓胡的因为之前出过车祸,腿脚不方便,一时没跑开,这才被当成了目标。”
“车祸?”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是啊,车祸。就在这件事的一两个月之前吧,也就在市区,他有天下班回家路上被人撞了,撞得挺严重的,车子都报废了,不过因为车子性能好,他就断了条腿,没什么大事。”
“市区不是都限速了,怎么会撞得这么严重?”我察觉到这句话的疑点。它像一个钩子,下面吊着什么东西。我死死抓着它,就快要把它拖出水面。
“好像因为刹车失灵吧。肇事的人后来好像关了几天就放了,没负什么责任,就是赔了很多钱。”
刹车失灵。刹车失灵。
我突然扭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姗姗。她没反应过来:“欸?怎么了?”
我没说话,但脑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姗姗对我说过的,隔壁学校体院的学生,在平成路出的车祸,因为刹车失灵。再往前,我撞见过的,在早餐街那边,崔堇余月和几个人起冲突。我问他们是不是学生,他们没否认。他们都长得人高马大,皮肤是小麦色,体型是经常锻炼才会有的类型。
姗姗说,当时现场全是全是血,地上还有白花花的东西。是脑浆吗?
我缓缓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欸?”姗姗哥抬头看我,“还没点菜呢。”
“你们点吧。”我有些虚弱地冲他笑笑,随即快步走出了包间。
我捂着胃一路朝洗手间奔过去,路上好像还撞到了服务员。我顾不上了,我的胃已经完全痉挛在一起。我冲进隔间,锁上门,蹲在地上对着马桶。姗姗说过的那些画面似乎成了实景在我眼前浮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我的鼻尖仿佛嗅到了血腥味,仿佛那具尸体就躺在我眼前。我走过去看,看到的是一张我见过的脸。
“呕——”我终于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总之很漫长。我仿佛把早上吃的、昨天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辛辣苦涩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食道,我的喉管,我闭着眼睛涕泪横流。最后没有东西可吐了,可我还想吐,我的内脏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要从我的身体里爬出来,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些。
我捂住自己的脖子,突然好想尖叫。是谁做的,余月,还是崔堇?一六年,他们一个十岁,一个十一岁。是怎么想到的,是怎么做到的,车祸,多完美的手段,伪装成刹车失灵的意外事故,完全可以避免承担更多责任了。他们尝试了第一次,成功了,然后九年后,他们又来了第二次。
不,真的是第二次吗?会不会其实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中间还有没有其他的“刹车失灵”发生过?
第一次……第一次,他们想杀了胡腾祥。没能直接杀死,但是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难道远在青州的精神病人也在他们的计算之内吗?这不可能吧!他们两个孩子能有这样的本事,去安排一个精神病报复吗?
可是如果这件事和他们没关系,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简直像是老天爷在冥冥中听到了他们的愿望一样。难道世界真的在帮他们?难道世界在围绕着他们转?他们难道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难道我活在一个以他们的故事作为背景写就的故事里吗?这太可笑了。
我好像已经伸手触摸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太阳光背面的、此前我从未探寻过的东西。我要不要继续往前?如果我的猜测全都是真的,那当我发现事情真相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我盯着马桶里的呕吐物,缓缓站了起来,按下了冲水键。
还好,还好这些还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它们巧合到让人心悸,但我还需要至少一件事来确认。
火灾,余月对我说过的,当年的那场火灾。我要继续查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