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唐行舟艰难地伸出手去床头柜拿手机,六点五十六。
自从被停职之后,他就没有起过这么早过。
冰箱里的食材还挺多的,都快堆不下了,都是余规搬来后买的。
太健康了,他现在都很少吃外卖。
选择的东西有点儿多,唐行舟皱了皱眉,他很少下厨,但想着余规受伤需要吃点东西,还是开了火。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沸腾,他盯着翻滚的面条出神,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起这么早?”
余规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听上去有点喜悦。
唐行舟头也没回,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嗯,煮面。”
余规凑过来看了一眼,挑眉笑道:“你这面看着挺养生啊。”
“能吃。”唐行舟简短地回答,顺手关了火,盛出一碗递给他。
余规接过碗,夹起一筷子尝了尝,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盐呢?”
唐行舟顿了顿,面不改色:“我放了,你一个伤患吃那么咸干什么?”
“……”余规藏不住笑意,“行,我就这么吃,要是以后老了吃你煮的我都不用嚼,对我牙齿好。”说完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最终叹了口气,认命地把碗端到餐桌前坐下。
唐行舟坐在他对面,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饭。
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楼下传来许多车辆和小孩的声音,老小区隔音不好,附近还有小学、中学,虽然这里的地段挺好的,但是对于年轻人来说确实有点儿不太友好。
余规突然道:“干脆搬我家去吧。”
唐行舟愣住,不置可否:“只是这段时间有点吵罢了,之后上班了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反正一般也回不来。”
“我可没压榨你,唐队。”余规抬眸含笑。
“嗯,都是我自愿的。”唐行舟低笑。
这顿早饭吃的那叫一个惬意,忽略面不好吃。
吃完饭唐行舟又去洗了碗,时间还来得及,他拿着纱布和碘伏到余规面前。
“换药。”
余规抿唇淡笑,两只手慢悠悠的解开自己睡衣的扣子,夸张的倒吸凉气,仿佛好像牵扯到了多么严重的伤口一样。
唐行舟看不下去了:“我来吧。”
“那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余规也是一点都不客气。
结果唐行舟只给他解了三颗扣子,把一边肩膀露出来。
“唐队,我的香肩好看吗?”
唐行舟以前没发现余规这么爱说话这么皮啊,这是干什么呢?突然换了个芯儿?
“余规……”唐行舟略微无语,“闭嘴。”
“好的唐队。”
今天的余规一直在称呼他唐队,莫名其妙。
给余规换好药后,又给他挂上。
余规道:“那我去上班了。”
唐行舟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余规正低头穿鞋,闻言抬头:“我可以打车。”
唐行舟拉开门:“我自己闲着也是闲着。”
余规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刚出门就感受到清晨的凉意和城市的喧嚣,老人们起的更早,除了送孩子就是在楼下下象棋。
他们很少见到这两个年轻人,或者说根本不认识,但是笑着打招呼。
余规仰头回应几下,跟路过的都说了早。
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红灯前,唐行舟偏头看了余规一眼,忽然开口:“伤口还疼吗?”
余规闻言转过头,与唐行舟对视上:“哦,还行,都说了小伤。”
唐行舟“嗯”了一声,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晚上我再陪你去换药。”
“就别专程来接我了,跟我一起加个班吧,唐队。”余规挑眉提议。
警局门口,雷云正站在台阶上等人,见两人一起下车,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余哥,唐队。”他压低声音,“那俩人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咬死了只是听‘布袋’的吩咐办事。”
余规点点头,接过雷云递来的资料翻看:“中枪的那个怎么样了?”
“医院那边说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正在重症监护室里呢。”雷云挠挠头,“人死了咋办?”
死了就死无对证了,然后这两个就能把一切责任推给布袋。
余规和唐行舟对视一眼,余规把资料递给唐行舟。
清醒的两人被分别关进审讯室。
唐行舟还在停职,虽然能进来却不能去审讯室。
“你留在这里看资料,如果有什么发现告诉我。”余规轻声道。
唐行舟点点头,本来进来就不合规矩了,他明白的。
余规推开审讯室的门,将宁笙的照片递给蒙面人:“认识吗?”
雷云拿着照片进了另一个审讯室。
照片被不同人在不同点推到两人面前,他们却异口同声道:“不认识!”
太快了,普通人好歹要辨认一下,毕竟这一生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
可这些人不讲思索的就说不认识。
余规冷笑,转身出门,对门口的警员道:“把丽丽带来。”
等待的间隙,余规回了办公室。
唐行舟走到他身边:“你觉得他们会松口吗?”
“难说。”余规摇头,“但如果丽丽指认成功,至少能钉死宁笙的案子。”
半小时后,警察就带着丽丽走了进来。
余规与唐行舟对视一眼后便离开。
丽丽比起刚开始的胆小,现在自信很多,整个人身上那股子忧伤气息都消散了。
警官附在余规耳边小声道:“她父母决定不出去打工了,还带着她去看心理医生,又给她转了学,新环境好,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挺好的。”余规放轻声音,走近丽丽,“别怕,只是听一下他们的声音,我不会让他们见到你。”
丽丽点点头,透过玻璃看向审讯室内。
审讯室里的警员诱导那个蒙面人说话,丽丽听了咬唇摇摇头。
余规道:“没关系,下一个。”
到了另一个审讯室,那个稍胖的蒙面人正好在开口回答雷云的问话,丽丽猛地一颤,几乎要站不稳:“就是他!那天晚上,有这个声音,我、我不会听错的!”她情绪激动,求助的望着余规,狠狠点头,“真的是他!”
余规眼神一沉,忽然问:“那天晚上的细节你还能想起其他什么吗?”
丽丽抬起头,深呼吸几口:“警察叔叔,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但是我之前害怕。当时被抓去观礼的不只我一个,但我不知道还有谁,他们那天提到了什么老板,说老板要灭口,还挺可惜的什么,说什么……说什么毕竟是谁的马子,怎么能被这样对待,还说什么出轨,那个女人一直在求他们放过她,说她不逃了,我就是因为听到这些特别想救她,可是我没有办法救她,我就很害怕,我害怕下一个就是我。”她边说边哭,“我就想给她烧点儿纸钱,让她走的好一点。”
唐行舟点了点头,让女警把丽丽带下去平复心情。
她一出去就扑到她妈妈怀里,丽丽妈妈眼含热泪的拍着孩子的背。
人能从痛苦中走出来,离不开亲人朋友的理解和陪伴。
丽丽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
在这种事情上至少她的家长是无条件保护孩子。
余规深深看了一眼,重新返回审讯室。
中午,警局附近的餐馆人声嘈杂。
余规和唐行舟坐在角落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余规搅了搅面条,忽然笑了:“比你的清汤面强多了。”
唐行舟没接话,吃了一口碗里的青菜:“审的怎么样了?”
余规收起笑意,压低声音:“两个人的嘴很硬,但是也能看出一些破绽,先晾一阵儿吧,到时候再采用一下经常用的攻心计。”
唐行舟点点头,“丽丽人怎么样?”
“已经好很多了。”余规抬头偷看了一眼唐行舟,顿了顿道:“局里有一个关于性别教育的课要去二中宣讲一下,我推荐的你。”
“什么?”唐行舟不可置信的抬头。
余规目光闪躲:“这不是因为大家都忙嘛,虽然你停职,但你还是警局的一员,所以说……”
唐行舟打断:“我没同意。”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已经推荐了。”余规嘴角微微一勾,“陈局也批了。”
唐行舟无奈地叹了口气,“余规,你真是……”他停住想说的话,因为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就在这时,余规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有新消息来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对唐行舟说:“缉毒队刚发来的消息,那艘货船的东西数量太大,让我们过去一下。”
唐行舟点点头,刚好也吃得差不多了。
唐行舟现在仿佛余规的专属司机。
“唐行舟。”余规轻声叫道。
唐行舟应了一声,不知道余规为什么突然叫他。
余规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有什么心事,“你不会再骗我了吧。”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唐行舟,似乎想要看穿他内心的想法。
唐行舟顿了一下,语气轻松道:“骗你什么?”
余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唐行舟,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聆听会所,你从始至终都没见到过马蓝万。”
唐行舟皱眉,他没想到余规会再提起这件事。
“嗯,当然,你们不都查清楚了嘛。”
“你还没有跟我讲清楚,那一天你遇到马蓝万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他的目光依然锐利,不肯放过唐行舟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唐行舟语气诚恳:“我们知道到他的行踪后就立刻追了上去,当时选择包抄也是无奈之举,是我先追上了他,突然发现他要下河逃跑。”唐行舟公事公办的口吻,“我本来并没有打算要杀他的,也许是因为这几年我的枪法有所退步,偏了些。”说完,他还特意看了余规一眼,“怎么了,你还在怀疑我吗?”
“是啊,我们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余规摇了摇头转移话题,“宁笙曾经是蝴蝶的女朋友,而那些所谓的背叛,大概就是指宁笙想要和马圆一起离开,黑暗组织的人却害怕宁笙金盆洗手后暴露他们,也认为宁笙以后只应该守着蝴蝶的尸骨过日子,所以她背叛了他们。蔡奎是负责帮宁笙联系上下级的人,那天我们去抓蔡奎的时候,应该就是不小心惊动了那些人,而马蓝万则是被派去杀害蔡奎的,目的就是想让警方断掉这条线索。你觉得我这样的推测对不对呢?”
唐行舟愣住,看余规不想继续上个话题,便顺其自然回答这个话:“或许马蓝万一开始不是去杀人灭口,而是想带走蔡奎,只是因为我们警察碰巧到了,他带不走,所以才做出这个无奈之举。”
余规点点头:“或许吧,这些人大概就是维鹄的人。我们要抓,也抓不住什么大头,你那天跟我父亲说我知道你和金迦的事情但还不算全貌,我现在可以知道全貌吗?”
唐行舟顿住,他不知道怎么说,毕竟就连余厅,他也是瞒着、哄着,他的身份永远洗不白。
所以,他此刻说了一句挺没信服力的话:“余规,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余规认真道,“不想说就算了,我信你。”
唐行舟怔了一下,脚下加大油门往缉毒大队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