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规久久回不过神来,手里的枪都险些拿不住,他果断将枪丢弃在了地上。
下一秒,他有些粗暴地,再次一把掀起了唐行舟的衣服下摆,目光死死钉在那道浅淡的横切疤痕上,然后,又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乖巧的小珩泽。
“唐行舟……”余规的声音抖得厉害,一方面是心疼唐行舟的过往,另一面是因为太过激动,说的话都有些没过脑哦子,“你是Omega,珩珩是我们的孩子?”
唐行舟顺着他剧烈波动的视线看向珩泽,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是,那晚,你确实永久标记了我,但你应该不记得了。”
余规的五官都要皱在一起,内心的惊涛骇浪让他短暂的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那混乱又极致的易感期,他并非全无感觉。
很多时候唐行舟身上都让他心生怀疑,迷迷糊糊间,他似乎是到达了生殖腔,释放,可他一直不敢,也不愿往那方面深想。
他怕唐行舟误会,怕他觉得自己的感情是建立在第二性别之上,毕竟两个Alpha的结合本就不易,他见过太多因为信息素冲突、本能排斥而最终分道扬镳的例子。
他爱的是唐行舟这个人,他不想给他任何一丝“或许我更偏爱Omega”的错觉。
“我那晚,真的……终身标记你了?”余规的声音干涩,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臊得厉害。
唐行舟盯着他,耳尖同样染上薄红,却还是肯定地回答:“是,我故意在你不清醒的时候……打开的……”他省略了生殖腔三个字,但已经很好理解了。
余规何尝不是红透了整张脸。
他和唐行舟真正意义上的亲密,仅此一回。
他作为一个二十八岁,在遇到唐行舟前感情经历为空白的Alpha,在经历了那样极致又混乱的第一次后,紧接着便是长达三年刻骨铭心的分离与寻觅。
这三年里,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全靠着对那点回忆,以及唐行舟留下的少许旧物,来纾解生理和心理上双重的焦渴与思念。
唐行舟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想把自己的衣服下摆从余规无意识攥紧的手里抽出来。
余规这才恍然回神,松开了手,但视线依旧无法从唐行舟身上移开。
好不容易把目光移到了孩子身上,他又贪婪地看起那小小的睡颜,完全能看出他们两人轮廓的影子。
自己还误会了这是别人给唐行舟生的孩子,嫉妒了这么久,余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这时,唐行舟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蹲在床边,两个高大的男人就这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个将他们紧密相连的小生命。
余规没忍住,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戳了一下珩泽鼓鼓的脸蛋。
唐行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压低声音:“轻点,别把他吵醒了。”
“唐行舟……”余规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视线却依旧黏在孩子身上,仿佛透过珩泽,看到了许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唐行舟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呢?唯一存活的实验体,一定很痛吧……余规心微微抽了一下。
“嗯?”唐行舟轻声应道,“怎么了?”
余规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唐行舟脸上,最终定格在那两片刚刚被他亲吻过的、色泽比平时更显嫣红的唇瓣上。
没有任何征兆,他再次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
现在是一种珍重的、夹杂着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感的吻。
他心疼唐行舟,很心疼。
唐行舟没有反抗,甚至在他唇上停留的几秒里,给予了细微的回应。
但理智很快回笼,他微微偏开头,气息有些不稳:“余规,先停下。”他示意了一下床上安睡的孩子,又警惕地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不行,现在不行。”
“我想你了,唐行舟。”余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猛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轻轻拍背,“你苦不苦啊,小时候……”
“都不记得了。”唐行舟哄他道,主要是不想再提。
余规慢慢退开,一抬眼,四目相对。
唐行舟猝不及防地对上余规通红的眼眶,心痛、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了?”他放软了声音,淡淡笑了笑。
“突然想到……”余规声音发闷,有些难以启齿的尴尬以及更深的心疼,“在你消失大概第五个月的时候,我住的地方被偷了。”
唐行舟的脸“刷”一下红透了,眼神开始飘忽。
余规却继续说着,终于揭开一个困扰他许久的谜团:“其实没丢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不见的大多是……”他顿了顿,斟酌用词,“是我穿过的旧衣服,还有床单被套。”
他再抬起眼看向唐行舟快要埋进胸口的脸,笃定道:“是不是你让人拿走的?你那时候是不是到了筑巢期?”
唐行舟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他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在余规看来,无疑等同于默认。
余规心里那点酸涩和心疼瞬间膨胀开来,仿佛要将他淹没,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唐行舟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声音颤抖:“生珩泽的时候是不是很难?你那时候也需要我的信息素安抚,对不对?可我没在你身边,对不起,唐行舟,对不起。”
唐行舟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懊悔和痛楚,顿了顿,主动凑上前,在余规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安抚的吻,一触即分。
“余规,”他认真道,“我有你的衣服可以度过的。”
“小舟……”余规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他此刻备受煎熬,痛苦不堪。
他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他的姑父,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他毕生的信仰是法律和正义。
可如今,让他亲手将为他生下孩子、身负秘密与冤屈的唐行舟缉拿归案,他做不到。
人生面临如此残酷的抉择。
唐行舟为他承受生育之苦、生下珩泽是真,他并非原本的唐行舟、身份成谜也是真。
唐行舟身上还有太多未解的谜团,比如,他如何从一个实验体,变成了维鹄的位高权重的诺亚?一开始考警校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毕业后选择去金迦卧底又是为了什么?
“余规,我不能回去。”唐行舟已经清晰地看到了余规眼中的挣扎和痛苦,他从来不是那种会把难题抛给别人、自己逃避的人,他主动开口,做出两全的法子,“你带珩泽回去,好好照顾他,你们是我的全部了。”
余规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万分不舍,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你不是叛徒,我信你。”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唐行舟的心,和十五岁那年一样,和十五岁的他遇见十二岁的余规对自己给予信息素安抚一样安心。
唐行舟鼻尖一酸,嘴角努力扯出一个释然地笑:“嗯,我不是,我绝不会让珩珩有一个身上背着案底、永远抬不起头的爸爸,所以,我一定会成功,余规,我……”他顿了顿,直视着余规的眼睛,将那句深埋心底、在生死边缘徘徊时都未曾轻易说出口的话,郑重地说了出来,“我爱你。”
就在这时,宾馆楼外刺耳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由远及近,迅速将这片区域包围。
余规在超市递出去的线索,起了作用。
唐行舟的动作丝毫不见慌乱,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包里翻出一副小巧的儿童隔音耳罩,轻柔地戴在珩泽的耳朵上,隔绝掉外面可能突然爆发的巨大声响。
“余规,”他一边动作,一边急促地问,“你是怎么成功潜入船队的?过程顺利吗?”
余规也迅速进入状态,回答道:“靠你的戒指,一开始差点被盘查出来,但亮出戒指后,盘查的人态度立刻就变了。”他说着,从自己脖颈处拉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底端坠着的,正是唐行舟曾经那枚戒指,“他们认这个。”
唐行舟震惊地看着他,快速解释:“这是维鹄内部核心高层才有的信物,一共只有五枚,持有人派手下或信任的人去办重要事情时,会暂时给予,作为身份凭证和指令证明,我这枚里,多了一个很小的帆船标志。”
余规恍然,终于明白了这枚戒指非同寻常的分量。
“那你当初怎么就那么直接把它戴在手上了?还……”还被我拿走了。
唐行舟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想过你会不还……”
当时这戒指他交给谁都不放心,于是就带身上了,想着顶多被扣一段时间,谁知道余规硬说他搞丢了。
余规眼神暗了暗,低声道:“一开始,我把它当作物证封存了,专家查不出特别的东西后,按照规定归还给了我,后来我私心作祟,又怕它是你跟别人的什么信物,我就放在了市局我办公桌的抽屉里。”
唐行舟闻言,一时竟有些失语。
他之前被余规带回他家那几次,到处翻找过,都一无所获,原来是被他藏在了那,还一点不设防。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突然传来急促慌乱、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砰砰砰
阿豺大力拍打着房门,担忧道:“老板,不好了,我们被条子包围了!四面八方都是。”
“我知道,”唐行舟在门内应道,声音沉稳,“货呢?老齐那边拿到没有?”
“没有!老齐那边出事了,联系不上!阿浪已经带人过去支援了,但现在这边……”阿豺的声音被外头爆发的枪声打断。
又是几声枪响!
房间内,即使戴着隔音耳罩,突如其来的声响还是惊醒了珩泽。
他猛地睁开眼,巨大的不安和耳罩带来的不适感让他“哇”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小手胡乱挥舞着。
“珩珩!”唐行舟立刻将他抱进怀里,动作熟稔。
亲手养育了两年多,每一个日夜的陪伴,此刻要说将他交出去,哪怕交给的是余规,他也是万分不舍,万分担心。
可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和余规同时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森林的沉稳与草莓的甜暖交织,将小小的孩子包裹其中。
珩泽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抽噎着,小手紧紧抓住唐行舟胸前的衣服,大眼睛里还噙着泪,茫然又依赖地看着他们。
“余规,”唐行舟抱着孩子,语速极快,“外面乱了,你的身份安全,记住,一定要把珩珩照顾好,他是我们……”他哽了一下,“他是你的责任了。”
“唐行舟……”余规何尝不痛苦,“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完,能不能……”能不能别再去卧底了?能不能留下来?我们一起去面对?
这些话没能落下,也落不下。
唐行舟对他露出了一个胜过千言万语的笑容。
紧接着,在余规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唐行舟将怀里的珩泽塞进他臂弯,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单手撑住窗台,纵身跃出窗外!
“唐行舟!!!”余规魂飞魄散,撕心裂肺的吼叫冲破喉咙!他扑到窗边,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五楼!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面和杂乱的花坛!三年前唐行舟坠河失踪的梦魇瞬间与现实重叠,几乎要将他吞噬!
窗外,脑海里最害怕的的画面并未出现。
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精准地抓住了下方一层摇摇欲坠的空调外机支架,借力缓冲,身形没有丝毫停滞,踩着楼体侧面凸出的砖沿和狭窄的窗台,几个干脆利落的跳跃,最后,轻巧地落在地面一片阴影里,就地一滚卸去冲力,毫发无伤。
唐行舟甚至有余裕,在落地后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前,回过头,朝五楼余规和珩泽所在的位置深深地望了一眼。
隔着夜色和距离,余规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也就在这一眼对视的瞬间,余规看清了唐行舟抬起手,快速而明确地指了指自己锁骨正中间的位置。
然后,那道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小巷错综复杂的黑暗里,无影无踪。
余规抱着珩泽,僵立在窗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悬着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被更担忧,这样的身手,绝非一日之功,只能说明他早已习惯了在生死边缘游走,习惯了用这种极端危险的方式脱离险境。
可这里的建筑外壁,有多少是年久失修、不堪重负的?
一次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爸爸……呜……爸爸……”怀里的珩泽也看到了唐行舟跃出窗户的那一幕,尽管不完全理解,但最依赖的人的突然“消失”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慌和被抛弃的委屈,刚刚止住的哭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响亮凄厉,小手这次改为死死拽着余规胸前的衣服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孩子的哭声狠狠撞在余规心上,也绊住了他差点要不管不顾追出去的脚步。
他只能死死抱住怀里哭得颤抖的小身体,用尽全力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一遍遍机械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喉咙哽咽,却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安慰。
周围,警笛长鸣,人声鼎沸,警方正在收紧包围,搜索残敌。
到了最后,很多参与进来的小喽啰被抓住,阿豺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自杀,对准额头,一枪毙命。
……
“余哥!这是谁的孩子?”
临时指挥监控车内,跟着行动组前来支援的雷云,看着余规抱着个哭累后昏睡过去的两岁娃娃从宾馆走出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当地配合行动的警方负责人也面露疑惑,打量着脏兮兮却掩不住漂亮轮廓的珩泽,谨慎地问:“余副队,这孩子是在现场发现的吗?是相关人员的孩子吗?需要我们先联系福利院暂时安置,还是放在警局养一段时间?”
珩泽安安静静地睡在余规怀里,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因为哭闹和疲惫显得格外苍白。
余规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
带队负责此次联合收网行动的是上愉缉毒支队的赵卜队长,资历老道。
他上下打量着余规异常的神色和怀里显然被精心照料过的孩子,又联想到方才报告中有嫌疑人从五楼逃脱却未被拦截成功的异常情况,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他走到余规面前,审问道:“余规,刚才楼里混乱,有兄弟看到疑似目标人物从五楼窗户脱身,你是不是……”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放跑了他?那个跳窗的男人,是不是唐行舟?”
所有在场的同事,无论是来自上愉市局还是当地警力,闻言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聚焦在余规身上。
余规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慌乱,用指腹轻轻擦去珩泽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等回上愉再说吧,赵队长。”
市局,众人围着被洗干净的珩泽,满眼好奇,大家当都是警察的,这么多年,谁来了都能看出来,珩泽长得像谁。
余规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他在珩泽脖子上发现的项链,也是挂着的一个戒指,正是余规当年送给唐行舟的那一枚。
唐行舟走前提醒他的,锁骨中间。
而这枚戒指内壁,刻了三个字母YH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