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
赵卜和余规带着人,在一处废弃的制烟厂外,截住了狼狈逃窜的鹄爷。
昔日呼风唤雨的D枭,此刻身边只剩一个同样满脸疲惫、搀扶着他的女儿鹄满珍,再无往日半分威风。
鹄爷看着前方荷枪实弹、堵住所有去路的警察,脚步踉跄地停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他闭了闭眼,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喟然长叹:“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余规上前一步,面容冷峻:“等跟我们回了市局,你自然就知道了。”
鹄爷苦笑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余规,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是诺亚告诉你们的吧?这些年他待在我身边,背地里肯定摸清了我不少底细和退路,说是不背叛我,其实背叛的最彻底,我一早就该杀了他的。”他后悔的同时语气里还有些唏嘘和疑问,“只是,他以后……在你们那边,又该如何自处?他可是诺亚。”
“他只是唐行舟。”余规斩钉截铁。
鹄爷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似悲似嘲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你们要包庇他……有趣,有趣。”
“少废话,鹄青阳,放弃抵抗吧。”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直接叫他的全名了,鹄爷闻言仰天狂笑,接着,猛地拔出一把藏在怀里的手枪,动作快得惊人,却并非对准警察,而是调转枪口,抵住了自己的下颚!
“爸!”鹄满珍凄厉尖叫,扑上去想夺枪。
“砰!”
枪声在空旷的烟厂响起,血溅一地。
鹄爷的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下,双目圆睁,再无声息。
鹄满珍扑倒在父亲身上,痛哭失声,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隔空咒骂:“诺亚!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余规蹙眉,使用信息素压制让鹄满珍不能再继续说下去。
她被迫闭了嘴,痛苦中,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毫不犹豫地抓起父亲掉落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住手!”赵卜厉喝,带人冲上。
然而,一切都晚了。
第二声枪响,更为短促决绝。
鹄满珍软软倒在父亲身旁,父女俩的鲜血混在一处。
余规和赵卜同时冲上前,已然来不及。
现场一片死寂。
鹄爷一脉,至此彻底覆灭。
他们的脸色并未轻松,余规蹲下身,探了探脉搏,又仔细检查了鹄爷身上携带的少量物品,眉头紧锁:“赵队,老齐还是没踪影。”
那个鹄爷真正的心腹,如同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样一个熟知维鹄核心秘密,又认识警方的人,对他们而言是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赵卜来到余规身边,看着两具尸体,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余规,唐行舟……他真的就只是唐行舟吗?”
这个问题,在尘埃落定后,对很多人来说依然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余规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赵卜,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回到了两个多月前,回到上愉市那间保密级别极高的审讯室,回到吕署长与他们那场决定命运的谈话。
当时,层层审查刚刚告一段落,最核心的定性问题摆在了台面。
吕署长看着坐在对面的唐行舟,仔细分析利害关系:“唐行舟,你经历的事情,太特殊,也太复杂,我想保你,不是我一个人一句话就能做到的,下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张嘴需要说服,你上警校的背景,从一开始就存在问题,你自己也清楚。”
他顿了顿,给出选择,也是唯一的路:“如果你想彻底恢复原来的清清白白的身份,那么,你与警察这个职业,就无缘了,如果你还想继续穿这身警服,还想留在这,那么,从今往后,你这一生,都只能是’唐行舟‘,只能是上愉市公安局刑侦一支队的唐行舟,因特殊任务长期潜伏,功过相抵,恢复身份与名誉,方舟这些所有其他身份和与之关联的过去,都必须彻底忘记……可以吗?”
唐行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他身侧的余规。
两人目光相接,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唐行舟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转回头,看向吕署长,承诺道:“往事随风,我本来就是唐行舟。”
吕署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关于方舟的一切,关于当年研究所的一切,都将被作为最高机密封存,逐渐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不再对公众,甚至对大部分内部人员提起。
“邹秦贤那边,”吕署长换了个话题,“……邹亦申还活着,加上你们提供的视频、U盘,还有鹄满琮的供词……这一仗,我能打。”
“那就好。”唐行舟简单回应,“只是,我有个问题。”
“是关于QYZJ的吧,你放心,我不会去做这玩意儿,我不需要。”
唐行舟看着他,“眼下不需要,未来呢?吕署长就没动过心思?”
“曾经有过,可为了研究它,而牺牲这么多性命,不是我的作风,你也应该明白,我看不下去。”
唐行舟和余规短暂的信了他,目前只能信他。
话说到这,吕署长忽然道:“唐行舟,我其实还有个问题,纯属私人好奇。”
“您问。”
“这些年,你隐姓埋名,周旋于狼窝虎穴,想扳倒邹秦贤,是为了给你父母报仇吗?”吕署长道。
余规也看向唐行舟,这是他心底也存过的疑问。
唐行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最终,他给出了一个听上去合情合理,却未必是全部真相的答案:“为父母报仇,不是每个子女都应该做的吗?这个答案,听起来比较正常。”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总不能说是对当年研究所里那些没能活下来的朋友,心存愧疚吧。”
吕署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不置可否,他没再追问,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那就祝你们……早日康复,回归正常生活。”
事后,余规没有追问唐行舟任何过去的事,有些伤口,揭开只会流血,不如让它慢慢结痂,在时间里淡化。
而他也有自己需要面对和消化的往事。
他亲手将改名换姓、记忆混乱的傅郎启,以及傅郎启与那个早已金盆洗手的女人所生的女儿,押送回省厅,交给了父亲余建国亲自审问。
那个女孩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世,不知母亲黑暗的过去,不知父亲原本有家庭,不知母亲身为小三还杀害了原配母子……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女孩崩溃痛哭,拒绝再认傅郎启和已故的母亲,不知是不是演的。
但最终,因查无实证且确属无辜,女孩被释放。
余规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只有沉甸甸的惘然和一丝无处安放的悲凉。
这算为姑姑和表弟报仇了吗?
好像不算,远远不够。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让一个步入正常社会的正常人为老一辈的恩怨买单吗?
法律不会允许。
过去的伤痕,有时就这样以另一种无奈的方式,勉强画上了一个扭曲的句点。
他只能收拾心情,重新投入市局繁重的工作,继续跟进维鹄余孽的清理。
而唐行舟,因长期潜伏身心健康需恢复为由,被停职半年,留在家中,但他依然把他所知道的维鹄常备的逃跑路线告诉了余规。
希望这样可以帮助到他们。
下午,阳光暖融,唐行舟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珩泽骑着一辆余规买回来的豪华儿童小汽车,和小伙伴一起在平地上横冲直撞,咯咯笑个不停,终于过上了这个年岁的小朋友该过的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息,发件人没有显示。
唐行舟拿起手机,解锁,点开。
只有简单的五个字:【老齐已解决。】
唐行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松了口气,他指尖轻点,回复:【阿浪,拿着钱,彻底离开吧。】
过了一会儿,回复过来:【那个蜻蜓的身份我们查到了,是姚淑华的双胞胎妹妹,为了替她姐姐报仇,已经被鹄爷杀了。】
第二条:【诺亚,有机会再联系。】
唐行舟没有再回,他删除了这条以及之前的所有往来信息,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任谁也想不到,那个在维鹄里的阿浪,是他在维鹄唯一能信任的自己人,两人平日的相处看不出半点问题。
余规刚到他身边那阵,阿浪明里暗里的逗余规,但也不忘提醒余规当时的处境,他最后把余规买的一袋吃食拿到房间来,觉得有趣:“那个张三就是你的爱人?”
唐行舟无奈:“你把他喊进来吧,我有事跟他说。”
“他应该收拾去了,再等一会吧……我希望他能给你幸福。”阿浪洗完草莓放到了床头柜上。
唐行舟道了声谢:“阿浪,等会儿或许有场硬仗要打,你先离开吧,至于你哥,你看你要不要……带走他?”
“人各有命,我……”
“都看你自己决定。”唐行舟看穿他的犹豫,“毕竟是你哥,不过,如果你要带他走,就不要再让他出现在大众视野,别让他再跟这行有任何牵扯,关住他。”
“那还是把他留下吧,我管不着他。”
聊完之后,阿浪便去把余规给他叫过来了。
阿浪是一个永远无法走到阳光下、无法被正名的线人,唐行舟自己尚且需要一层又一层的光环来洗刷过往,更遑论将阿浪这样的人带入光明。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阿浪指出一条相对不那么黑暗的路,让他拿上戒指,带着那群被胁迫的群体走上正路。
这大概是他能为这个黑暗中的同行者,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唐行舟有个很微小的习惯,他一焦虑或者思考就会轻叩手指,只是后来他发现很容易被人觉察,便强迫自己把这个习惯改了。
而此刻,他又在重复这个小动作。
“爸爸!看!珩珩快!”小珩泽驾驶着他的小豪车一个甩尾来到他面前,兴奋地朝他挥手。
唐行舟回过神,停下敲击大腿的手指,看着珩珩无忧无虑的笑脸,脸上不自觉也浮起温柔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真棒啊,怎么这么厉害。”唐行舟宠溺夸着,思绪却飘远,他心里还惦记着余规,也不知道余规案子进展还顺不顺利?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下。
“珩珩,不玩了,跟爸爸回家放小车车,然后去超市买菜做晚饭。”
珩珩果断点头,跟他新交的好朋友拜拜。
……
一个月后,一个寻常的周末,既非节日也无特殊纪念,余建国和陶徽却执意要在饭店摆上几桌。
理由很简单,也很郑重,庆祝唐行舟和余规历经生死,平安归来,劫后余生。
饭店里热闹非凡,并肩作战的兄弟们都来了,前支队长季相安也特意出席,余梦也被爸妈强行从京市喊了回来,一个都不落。
坐了好几桌,不许任何人带礼。
季相安看着坐在唐行舟身边,细细打量他。
“唐队长。”
“季队,叫我行舟就好。”
“行,那我就叫你行舟,恕我冒昧,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唐行舟看向他:“什么?”
季相安吸了口气,目光深邃:“你都不担心那些没被抓到的人回来报复你吗?”
唐行舟顿住,不受控制的眨了一下眼,“担心,但……我相信我和大家能保护好自己,保护珩珩。”
季相安审视着他,直到余建国这时也喊他喝点酒,他的注意力才被转移。
余规刚拿上饮料回到餐桌上就看向脸色有些苍白是唐行舟,不放心道:“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唐行舟点点头:“余规,你坐我边上来。”
余规立马到他身边去,关心极了。
唐行舟松了口气,余规在这,他就不用跟季队单独相处了,跟季支队对话,总觉得背后都是汗。
酒过三巡,季相安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要递给珩珩。
唐行舟连忙站起身,双手推拒:“季老师,这使不得,您能来,我们就很高兴了,不合规矩,这红包珩珩真不能收。”
“哎,怎么不能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是长辈,而且我都退休了。”季相安故意板起脸,“这是我给珩珩的,一个心意,不多,必须拿着!”
就在这时,被孟尹蓓梳了两个小辫的小不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挤到了两人中间。
小家伙如今可是知道红包是个顶好的东西了!爷爷奶奶前几天给了他几张红红的纸,带他去超市,那红色的纸能换好多好多他爱吃的糖果和玩具!
于是,他看到季爷爷手里那个红色纸包,眼睛唰地就亮了,伸出小胳膊,踮着脚,努力去够,嘴里还含糊地嘟囔:“钱钱,要!”
财迷心窍的小模样瞬间逗乐了满桌子人。
季相安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他本就极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当下也顾不上和唐行舟理论了,顺势就把红包塞进了小珩泽努力张开的小手里,顺手抱了起来:“哎哟,我们珩珩喜欢是不是?来,季爷爷给你!拿着买糖吃!”
小珩泽成功缴获红包,紧紧攥在手里,咧开嘴露出几颗牙,开心得不得了。
但他似乎还记得好东西要分享,扭着小身子,转向唐行舟,小手一伸,又把那还没捂热的红包啪一下,塞进了唐行舟手里,目标明确:“钱!给爸爸!买糖!”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真是可爱极了。
满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余规笑得肩膀直抖,弯腰用鼻尖蹭了蹭小家伙的脸蛋:“你个小财迷!这是随了谁啊?嗯?”
陶徽在一旁笑着揭短:“还能随谁?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不过啊,你小时候要是拿到压岁钱,可不是给我,”她笑着指了指余梦,“是颠儿颠儿地跑去找你姐,一股脑全上交了。”
“啊?有这事儿?”余规和余梦异口同声,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我怎么不记得”的茫然。
唐行舟原本还因季相安的红包有些局促,此刻也被逗乐了。
他看着余规如今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他小时候会是个揣着压岁钱追在姐姐屁股后面上缴的小跟屁虫模样,那画面太有反差萌,唐行舟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透出难得一见的轻松与鲜活。
余规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宠溺又无奈地看了唐行舟一眼,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老婆,我保证,我现在绝对不是财迷,我的钱都归你管。”
唐行舟耳根微热,侧头躲开。
这幅新婚燕尔的模样真是没眼看,余规此刻就在想,得选个时间拿证办婚礼了。
唐行舟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想躲,却被余规顺其自然地牵上了手,再也不松开。
(全文完)
惜路:暂定番外有《蜜月》、《夫夫第一次吵架》,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我会抓紧时间写的~大家想看什么可以提,我也可以参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