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的光芒近在眼前。不是一点,而是许多点。
他们四个站在半山腰,朝下俯视着黑影幢幢的深树茂林之间的一大片空地。
说那里是空地其实并不确切。虽然那地方没有生长树木,却有高大的围墙和被围墙圈起来的一片房屋。从高处远远看下去,被火光照出来的模模糊糊的轮廓,很像一座山庄。
但这山庄跟其他真正的山庄截然不同,它显得既不光明也不磊落,丝毫没有想要凸显自己的意思。
从它的外围往里看,它被密密匝匝、高大粗壮的树木层层环绕,藏得密不透风。从里面往外看,院墙比里侧的屋顶明显高出一截,四面设有瞭望台。他们在远处看见的橙色光芒,便是瞭望台和围墙外巡逻的卫士手里燃着的火把。
距离太远,就算有火光映照,卫士的装束、样貌也看不清楚,但沐夜雪凭经验可以判定,他们的制服不属于藜国任何部族、任何机构。
比起山庄,这里更像一处秘密监狱。里面关着的犯人,显然是不能轻易见光、也不能被外界所知晓的。
李申转头问沐夜雪:“这是你们藜国的秘密监狱?里面关的什么人?”
沐夜雪凝眸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藜国有什么秘密监狱。”
他转而去看云安和海辰,两位随从同样摇了摇头,表示对此毫不知情。
李申口中喃喃道:“这些瞭望台上的看守应该认识下山的路吧……”
主仆三人一起转头看他。海辰轻声道:“你疯了吧?既然是秘密监狱,当然不愿意被外人发现。咱们上去问路,岂不是自寻晦气?”
李申笑道:“那怎么办?悄悄退开不予理会么?”
沐夜雪道:“不……但凡见不得光的,其中必有猫腻。说不定……已经丢失的两块碎片就藏在这山庄里面也未可知。既然叫咱们发现了,无论如何也该前去一探究竟。”
“嗯,这主意不错,我喜欢。”李申颇为满意地笑了笑。
云安斜斜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你别拖后腿就好。”
李申对他的讥刺并不介意:“不是还有你在呢么?你带着我跑,肯定拖不了后腿。”说着,亲亲热热将手臂揽上云安的肩背。
云安的目光下意识瞥了沐夜雪一眼,同时用力甩开身上的爪子:“你别乱动!我带你就是了。”
沐夜雪却似笑非笑道:“依我看,你俩八字不相合。还是让海辰带李申,云安跟着我。”
李申当即表示不赞同:“你俩强强联手,那我岂不是更要拖后腿了?”
沐夜雪睨了他一眼:“我俩打头阵,去前面打探消息;海辰在后面负责保护你,有变化好及时撤退。这安排不合理么?”
“哦……这么说的话,倒是挺合理的。”李申懒洋洋笑着点了点头。
从半山腰看下去,那秘密山庄仿佛近在眼前。但当真要靠近时,却有不少崎岖山路要走。
尤其带着李申,耗费的时间更多。四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下到山脚,进入那片围墙之外的密林之中。
透过层层叠叠影影绰绰的树木,远处的几簇火光重新变得闪烁迷离,时隐时现,位置也从低处转向视线高处。除此之外,四周黑黢黢一片,既不闻虫声,也听不见鸟鸣。
云安四下搜寻一圈,找到一棵格外粗壮繁茂的老树,在树下安顿好李申和海辰。四个人在这里分成两组,彼此约定好脱身离开的暗号。
一切安排就绪,云安跟在沐夜雪身后打算继续前行,却见眼前的人脚步一顿,身形在一瞬间变得僵硬挺直。他的脸直直朝着密林深处山庄的方向,既不说话,也没了任何动作。
云安不禁一怔,在他身后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沐夜雪没有回应。他就像一截秀直挺拔的树桩,姿态虽俊逸,却仿佛在顷刻之间失去了一切行动能力,只能木然呆立原地。
“沐夜雪?”李申也察觉到异常。他放下手臂,缓缓离开背后斜靠的树干,脸上惯常的戏谑霎时收了个干净。
云安急急转到沐夜雪正面,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去感受他的体温和脉搏。
体温比平日略高一些,脉搏也跳得奇强奇快。好在,这些都不是生病或中毒的症状。云安能感觉到,沐夜雪的身体机能一切如常,令他突然发生改变的,只能是来自精神方面的冲击。
近距离盯着沐夜雪呆滞失神的面孔,云安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双手握得比刚刚更紧了几分。
海辰也一早就跳了过来,凑近了,看清沐夜雪脸上的神情,他心念微动,低声道:“碎片……会不会……是殿下感应到了圣壶碎片?!”
云安淡淡瞟了他一眼,未发一言,目光仍转回沐夜雪脸上,盯着他失神的双眼又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海辰自己在一旁低头想了想,很快否定了刚刚的猜测。他不久前才见过沐夜雪感应到碎片时的样子,并没有这么夸张。
李申慢慢靠过来,趁云安不备,一把抓住沐夜雪的双肩使劲前后晃了几下:“沐夜雪,快醒醒!你到底怎么了?”
云安怒目圆睁,一把扯开李申的手臂。不过,对方粗鲁的动作已然起效,沐夜雪当真像刚刚从睡梦中醒转过来一样,缓缓将面孔从那处山庄转向身边的几个人。
李申问:“你刚才怎么了?”
沐夜雪缓缓抬起眼睫,昏暗的夜色中,他的眸子里闪着一缕奇异的光芒,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慢:“你们知道么?这座监狱里……关的不是什么秘密犯人,而是赫氏族人。而且……人数还不少!”
他在答复李申的问题,眸光却一瞬不瞬紧紧盯着面前的云安。
“什……什么……赫氏族人……不是……不是已经……”云安的双手不知何时被沐夜雪紧紧攥在手里,两个人的身体和手臂都像不受控一样簌簌抖了起来,一时竟看不出是谁的情绪在带动着谁。
李申和海辰缓缓瞪大眼睛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压不住的震惊和诧异。
“你怎么知道里面关的是赫氏族人?”还是李申最先回过神来,提出质疑。
他们一行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靠近那座山庄,更别说看清里面的只人片影;就算看清了,没有经过交流沟通,又如何能判定对方身份?沐夜雪这番话,实在匪夷所思,毫无道理。
沐夜雪双手更紧地攥住云安,气息比刚刚稍稍平稳了一些:“你不知道,如今这世上也已经没有人知道,我母亲之所以能成为赫氏圣女,除了那些基本素质全部符合条件,她还有一项特殊能力……她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自己族人的气息。”
海辰抢先道:“是不是就像……就像拥有赫氏血脉的人都能感应到圣壶一样?”
“是。所有赫氏血脉都能感应到圣壶,而我母亲,除了能感应到圣壶,还能感应到自己的族人。而我……”沐夜雪语气略顿了顿,再一次牢牢盯住面前的云安,“有幸继承了她的这项特异能力……”
云安的身体比刚刚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大睁着双眸,睫毛簌簌颤个不停,视线却牢牢陷在沐夜雪的瞳仁里无法逃脱。他试图后退,试图挣开双手,但那双手同样被对方牢牢捆缚住,丝毫也动弹不得。
李申张了张嘴,讶然不止。过了半晌才道:“你这能力……不会出什么岔子吧?不是说……赫氏全族都……已经那什么了吗?”
沐夜雪低低笑了一声:“不会。小时候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我觉得好玩,常常用来暗中检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从未出错。等稍大一些,又觉得这能力如同鸡肋,没多少实际用途。谁是族人,谁又不是,不都明明白白挂在嘴上、写在姓氏和族谱里么,还用得着我来一一甄别分辨?母亲还不许我把这种能力说出去对人夸耀,连父王那里都要瞒着,那便更加没什么用了……可我万万没料到,到后来……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你的意思是说,连你父亲都不知道你和你母亲有这种能力?”
“是。这是属于赫氏部族内部的秘密,与族外之人无关,所以,只有前一代和这一代的首席长老知道内情。”
李申不住摇头,像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半晌,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沐夜雪的肩膀:“如此说来,你终于不再是孤家寡人了,这真是可喜可贺啊!”
沐夜雪斜斜瞥了身边的云安一眼,缓缓点头:“没错。我有自己的族人了,虽然不多,但至少在这世上,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这监狱里面到底关了多少赫氏族人?你能感应得到么?”李申问。
“距离太远,感应到的数目未见得准确,但大致有个范围。少则几十,多则上百。”
李申再度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多?这些人是如何逃过你们那位国王的处罚、躲进这么个地方的?”
沐夜雪沉吟着缓缓摇了摇头:“是啊,这的确是个难解的谜团。一开始,看到高墙和守卫,我下意识便将这里视作秘密监狱。但现在看来,它也很有可能是一处秘密堡垒,负责保护这些侥幸生存下来的人。”
“如此一来,你势必对这地方越发感兴趣了吧?”
“当然。但是,既然牵涉到原本不该留存于世的赫氏族人,咱们的行动必须更谨慎、更缜密。既不能让里面的人知道他们已被外人发现,更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处地方的存在。所以今晚,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咱们不能再继续前去贸然打探。”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李申似笑非笑盯着沐夜雪的双手道,“不过,你分析问题就分析问题,干吗一直拉着人家云安的手不肯放开?”
紧张氛围一过,这人难得显露出来的一丝严肃已荡然无存,眨眼间便恢复了一贯的戏谑腔调。
沐夜雪垂眼轻咳一声,缓缓放开了云安的双手。云安却像失了魂魄一般,双手徒然逗留在半空中,许久都想不起来放下。
许许多多的不合理,许许多多的想不通,在这一刻,突然就有了着落。
云安习惯于冷着一张脸,除沐夜雪之外,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反应迟钝,这让人几乎快要忘了,他经历过严格的筛选,经受过苛刻的训练,有奇佳的听力和敏锐的心思。那些私下里悄悄传递的流言蜚语,他每一句都听过,每一句都记得。
他曾无数次对着镜子心生疑惑,自己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到底有哪里好看,哪里值得沐夜雪对他另眼相待、偏宠倚重?反倒是沐夜雪那张脸,才是令任何人都难以抵挡的致命诱惑……
他当然满心满怀地希望沐夜雪信赖自己、倚靠自己。可是,一切得来的太过轻易,又常常令他有一种失重般的不真实感。他不知道这种毫无缘由、毫无出处、像空中楼阁一般突然而来的信赖和倚重,它们的根基到底在哪里?又能维持多久?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沐夜雪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族人,唯一的同类。所有的偏爱倚重,全都有了依据,有了解释。
不是因为云安这个人有多独特,更不是因为他那区区不值一提的皮相,而是因为,他们曾经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当他终于明白了这份缘由的同时,他们之间的这份唯一也恰恰被打破了。沐夜雪在一夜之间有了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同类。他不再是那个唯一。
云安抬头看了一眼密林深处的山庄。他在心里感到高兴,为沐夜雪高兴,为自己的族人高兴。同时,心底一角,也难免生出了很小很小的一丝失落。
他原本就不独特,现在则越发泯然众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