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夜雪从王宫回到雪府,一踏进卧房,脚步不由一顿。卧房外间原本属于云安的床上,多了一卷陌生铺盖。
他眼睛一眯,扬声唤人。从外面急急忙忙奔进来的,是许久未曾留心过的海诺。
沐夜雪微微扬了扬下巴,指着床上的铺盖问:“怎么回事?”
海诺答:“回禀殿下,属下见云安没跟着您回来,这几天也迟迟不见人影,想是外面有什么旁的任务需要他完成……您这屋里最近没个贴身伺候的人,实在多有不便,所以……”
沐夜雪淡声道:“我没觉得有什么不便。把这些东西马上搬走。”
“可是……您坐卧起居、更衣洗漱,总得有人贴身伺候才行……”
沐夜雪眉眼下压,声音里平添了几分不耐:“我这么大人了,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什么贴身伺候。同样的话,最好别让我再说一遍。”
海诺忙垂头应了声“是”,诚惶诚恐抱起那一摞被褥讪讪退出去了。
门外有人朗声笑道:“哟,你长这么大,到今儿才知道自己有手有脚啊?”
沐夜雪慢慢转头,挑起一边眉毛望着信步而来的李申:“有你什么事?”
李申摆手笑道:“没有没有,是没我什么事,我只是略微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什么?”
“好奇云安要是哪天回来了……你这屋里还需不需要贴身伺候的人?”
“……”沐夜雪磨了磨后槽牙,无语片刻,转了话题,“你找我有事?”
李申朝身后门外张望了一眼,声音比刚刚略低了几分:“有啊。特意来关心一下,你进宫要办的那件事,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她答应了我的请求,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沐夜雪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房门关上,两人前后脚进了里间。
李申自己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架着手臂撑起下巴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位巴妃娘娘……可是卖了你好大一个人情啊。要知道,这件事,就算你那位国王父亲事先被蒙在鼓里,事后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立刻想通其中关窍。这位巴妃……可以说是冒着欺君大罪的风险在帮你了……”
沐夜雪沉默片刻,闷声道:“我知道……若非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原本也不愿拉她下水……”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云安日常站立的地方。那地方此刻空得令人从身体到心理都极度不适。
李申无声地笑了笑:“你的立场和心情,我当然明白。我不明白得是,这位巴妃娘娘,她为何肯如此不遗余力地帮你?就算她愿意支持你争夺王位,提前将你看作未来的国君对待……先不说这件事能不能成功吧,就算你以后真能上位,那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可她这么做,恐怕连眼前的关卡都极难过去……”
这一次,沐夜雪沉默的时间更久。
半晌,他抬头道:“其实,也不算很奇怪吧,她从前一向待我极好。若非有当初占卜灭族那件事,她原本是我最亲近的长辈之一。当初,她是除了父亲、母亲和舅舅之外,我心里最尊敬、最愿意亲近的人。”
“占卜灭族?”李申微微蹙眉,“据我所知,巴氏的圣龟甲,也是天生神物,占卜结果是由上天决定的。最终落得那样一个结果,恐怕不该由她来承担责任吧?”
沐夜雪默默点头:“你说得没错。那件事,的确不该怪在她头上。说起来,怪我当初太年轻不懂事,不能设身处地理解他人的难处。当然,也是因为,她从前跟我母亲实在要好,我心里便无端生出她理所应当就该帮我们一把的想法。现在想来,她作为掌管龟甲的圣女,自然有她的立场和难处,我原本就不该对她产生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
李申好笑道:“你都幻想、期待什么了?”
沐夜雪自嘲似地轻轻摇了摇头:“……我当时想,既然她跟母亲那么要好,占卜出来的结果,第一时间也只掌握在她一人手中,全凭她一个人来解读,她为什么就不能……不能……”
“作假?”李申快人快语接上后半句。
“没错。”沐夜雪无奈笑了一下,“我当时想,只要她开口说出一个不一样的结果,应该不会有人敢提出质疑。那样一来,就算母亲和舅舅已经没救了,但我们赫氏部族的其他人,总还有一条生路……现在想来,让圣女违背天意作假,这样的心思恐怕是有点过分了。”
李申不明意味地轻笑一声:“可是……当初不肯作假,她现在不也还是作假了么?”
沐夜雪缓缓摇头:“两次的情况还是不太一样的。当初,为了那件事,启用了最高规格的占卜仪式,众目睽睽之下,龟甲上结果已定,上天已经明确降下旨意,这种时候,她若强行说出相反的结论,等于公然违背神意,逆天而行。这一次,上天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自己编了一个谎言,欺骗的……不过是国王这样一介凡人,并不存在违抗上天旨意的问题。”
李申忍不住咂嘴:“……你倒是挺能自圆其说……”
沐夜雪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当然,也有可能这么多年过去,她自己心里也想了很多,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和想法。所以,再度有机会帮我一把的时候,她的天平才可能会有所倾斜。”
“……既然如此,那你这次可得好好承了人家这份情。”
沐夜雪点头:“这是自然。之前的五年多,我主动跟她生分了许多,或许真的有点太过无理苛责。这一次,但愿看在她是一族圣女王妃的份上,父王不要太过难为她。等以后有机会,我总归要想办法报答她的这份大恩。”
“行吧,只要还有戏唱就好,希望能早点把那俩小家伙弄回来。说实话,这两人不在身边,我都有点夜不能寐了,不知道你这几天睡眠如何?”
“……”沐夜雪看他一眼,垂眸不语。
李申笑道:“哦哦,抱歉抱歉,这话问得可真不合适,瞧咱们四殿下两只眼窝都乌成什么样了……我劝你,趁今天心情稍微松快点儿,赶紧补会儿觉吧,我也不在这儿打扰你了。”
李申说完,也不管沐夜雪脸色如何,笑嘻嘻不急不缓告辞走了。
等房门关上,沐夜雪重新回到外间,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发了好一会儿呆。
海诺之前放过铺盖的地方,床单略有一些褶皱。沐夜雪微微蹙了一下眉,弯腰下去将那块地方抚平,自己也顺势在床沿上坐下。
大概是心理上的某种错觉,自从海诺在床上放过东西,他总觉得这床铺看上去不再是原本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但细细扫视一遍,被子、枕头摆放的位置,床前的帷幔收起来的弧度,都还是云安日常习惯的样式。
他又抬头看向床边的金丝楠木衣柜。柜门紧闭,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但沐夜雪心里不大放心,生怕海诺趁自己不在,胡乱往里面放了些他自己的衣物。于是,他缓步走过去,将柜门打开仔细检查。
云安的衣服不多,颜色、款式也很单调,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所有衣物都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摆放在不同的格间。
沐夜雪一格一格慢慢检视过去,眸光微微一凝,停在左边最上面那一格。
那一格地方最空旷,放置的东西最少,颜色却是整个柜子里最鲜亮的。那间格子里放的,是整整齐齐盘成一小卷一小卷的蓝色丝带,粗粗看过去,总计不下几十条。
那些丝带,沐夜雪非常熟悉。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每当晚间他准备休息的时候,云安总会神奇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丝带,将他的头发松松绾在头顶,防止夜里翻身时压着扯着。
他以前从没留心过这些琐碎小事,一直以为用得都是同一条丝带,没想到同样的丝带,云安竟准备了这么多……
既然准备了很多条,又干么不换个颜色、换个款式呢?这些丝带颜色相同、质地相同、宽窄长短也一样,甚至连成色看上去都差不多,每一条都平整如新,看不出多少使用过的痕迹。
沐夜雪盯着那些丝带看了一会儿,伸手从里面拿出一条。先将自己头顶的白玉发冠摘掉,然后弯下腰倒垂着头,试图将一把浓密的青丝绾在头顶。
他几乎从没自己做过这种事,试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反倒将原本顺滑平整的一头发丝弄得凌乱不堪。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仍是将那根丝带歪歪斜斜系在头顶上,自己去里间换了睡觉时穿的衣服,然后仍旧回到外间,慢慢蹭到云安床边,躺了上去,侧过身将整张脸埋进枕头。
一缕淡淡的、熟悉的气息萦绕鼻端,令沐夜雪立刻想起了某些呼吸紊乱、难以自持的时刻。但是,这样的回忆,在此刻并没有勾起他心底的任何遐思。恰恰相反,沐夜雪的心尖突如其来生出剧烈的、难以抑制的生理性绞痛。
他心里想,他此刻安安稳稳躺在云安床上,嗅着他留下来的令人迷醉的气息;而云安却躺在阴湿的地牢里,忍受着双腿的剧痛。
一想到那双原本修直笔挺的双腿此刻正承受的一切,沐夜雪双膝下意识抽搐着蜷缩了起来,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枕头上无声无息渗入一缕潮气。
他并没有如李申所愿,在漫长的紧绷之后小睡片刻,养回一些精神。即便躺在熟悉的气息之间,也还是不行。
那种长在别人身上,却从自己心底生发漫延、完全不受控制的切肤之痛,折磨得他丝毫没有睡意。而且,这样的痛,没有药物可以缓解,没有片刻能够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