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讯室出来,余寂时神色有些恍惚。
母亲的偏心与疏忽,性格的偏执,令周勤生出如此恐怖的心思并且执行,他似乎并不能够共情周勤。
程迩侧过头,看清余寂时眼眸中的迷茫与惝恍,一下便明白他的纠结。
嗓音微哑,呼吸沉沉,他眼中墨色翻滚,眼底透出丝丝缕缕的笑意,不甚明显:“普通人,是无法共情疯子的。”
余寂时一怔,抬眸看向程迩。
他不认同。无论是普通人还是所谓疯子,终究是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可以互通的,只是经历与性格差异,形成了一道共情的屏障和阻碍。
见程迩疲惫地耷拉下眼皮,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余寂时凝视着他,终究没有开口质疑,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三月二十三日,同泽市无风,天气晴。
明媚日光洒落,日影笼罩着沟壑万千的黄土大地,滚滚长河川流不息,植物在贫瘠土壤之上苏醒、发芽,柳木吐翠,在风中摇曳。
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雕刻下,这片土地恢宏、旷大,在此生根的人淳朴、热情。
专案组的同僚们依依不舍与他们道了别,知道柏绎喜欢本地的特色美食,立即去附近的集市买了不少土特产,尽数塞进了他的行李箱。
特案组赶了下午最早的航班,直返京城市。
余寂时原本想多留一日,这个案子虽然还未移交检察院,但孔顺已经被送进了戒毒所,他卧病急需手术的母亲,还对此并未知情。
却在离开前听到程迩在办公室门外打电话。
“阿姨,您放心吧,顺子跟着我去外地工作,一切都是安全的,我替他预支工资为您进行手术,从此每月都会把顺子一半工资汇给您……”
程迩挂掉电话,转头和余寂时四目相对。
余寂时的心微微一动,眼前这个面对孔顺冷淡到不近人情的人,实际上已经温柔地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航班晚点,抵达时已是傍晚。
同事们在机场分别,不眠不休三天三夜,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余寂时打了车,准备立即回住所洗澡休息。
就在这时,静音的手机弹出一起房东的电话,他刚一接通,房东焦急的声音便从手机话筒里传来:“小余,你们出差回来了吧?终于打通你电话了!”
余寂时微微一顿,强压下心底隐约上泛的不安,冷静开口安抚他的情绪:“您别急,出了什么事,慢慢说就好。”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说来这事真是倒霉催的,楼上那户人家做饭把厨房烧了,起了好大的火,还没人在家。当时连带着上下邻居也被烧了,咱家里烧得特别严重……”
说到最后,房东都有些气急败坏了,模模糊糊吐了几个脏字,后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一连叹了好几声气,语气愧疚又歉意:“我帮你收拾了房间的物品,也烧坏不少……你今晚先去酒店住一晚可以吗?房租我都会尽数退给你。”
突生的变故砸得余寂时一愣一愣的,房东大哥一直以来都很照顾他,为人也朴实热情,如今态度诚恳地道歉,令他都有些不好意思,连道几个“没关系”。
挂掉电话,余寂时也接受度良好,很快就开始思考今晚住哪个酒店。
就在他在住宿软件上搜索附近酒店时,一条修长强劲的手臂懒洋洋揽住他肩膀,令他瞬间脊背一僵,呼吸凝滞间,与身侧的人撞上目光。
“住酒店,倒不如直接住我家去。”程迩眼尾上翘,勾挑出淡淡的笑意,眼神真诚又迫切,唇角弧度若隐若现。
被他猝不及防的靠近撩得耳尖发红,余寂时抿了下唇,有意无意地撇开视线,嗓音沉静:“没事的程队,总共也不会在京城待上多久,我找家离局里近的酒店住下就好。”
“就是因为待不上多久,住我家才是最方便的。”程迩笑意愈浓,隐约露出洁白的齿,继续热情地向他说,“我家恰好是两室一厅,平时一间卧室闲置,但也请钟点工按月打扫,可以直接住人。”
见余寂时还在犹豫怎么开口拒绝,程迩嗓音寡淡,慢条斯理地抛出致命的诱惑:“和我待一块儿,还能第一个知道新案子的消息。”
余寂时微微一愣,一时间纠结又矛盾。他并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程迩,也不想一味单方面接受他的好意。
“不会麻烦的。我一个人住呢,也属实没趣儿。”程迩目光直直注视着他,并没有逼迫他接受,语气平缓松弛,丝毫没有感到心急,一点一点铺垫,逐渐打消他心中的疑虑。
隔了几秒,他又轻笑一声,微凸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歪了歪头,语气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权当陪陪我了啊。”
程迩的特殊关怀,令余寂时感受到深重的负担,他沉默半晌,轻垂眼皮,声音很轻:“程队,我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吗?”
程迩知道余寂时心中的顾虑,指腹摩挲着下颚,作思考状,几秒后,说:“那你赊个帐,等以后需要的时候,我找你讨。”
他站在绚烂的晚霞之中,橘色的光将他修长的身型轮廓吞噬得模糊虚幻,面容上笑容灿烂又肆意,无限撩拨着他的心神。
余寂时的心莫名一动,眸光微闪,点头答应下来。
程迩住在离市局较近的一个住宅区,灰红色交错的墙砖,高矮有致的楼层,社区内的基础设施很完备,看上去到处都很新。
走进一栋陌生的楼,走上电梯,程迩娴熟地抬起手腕按了“21”的按键,转头看向余寂时:“咱们家三号楼一单元2102,记住了吗?”
余寂时微愣一下,茫然地看向程迩,自己分明只是借住,他这副态势仿佛在领他看新房一般,但在他自然又松弛的语气下,鼻音轻轻“嗯”了声,乖巧回答:“记住了。”
下了电梯,程迩领着他向左手边的楼道间走,在2102的门牌号下停下,抬了抬密码锁,输入指纹,打开门后,便揽住余寂时的肩膀,笑意盈盈:“进吧,不用客气。”
入目的整个客厅都很开阔,整体是黑白风格,显得冷淡又高级,正前方有一面落地窗,住楼正在顶层,可以在此远眺,远处楼房低矮的旧住宅区、热闹繁华的商圈,都尽收眼底。
程迩的家并没有什么生活气,跟酒店没两样,大抵是因为特案组时常出差,他并没有时间添添补补,做一些温暖的装饰。
余寂时稍稍环视一下周围,便拘谨地收回目光,紧接着程迩就将自己的包撂在沙发上,走过来将他的行李包接过来。
“带你认认房间。”程迩轻瞥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漫开淡淡的笑意,扬起手臂一甩,将包半挎在一侧臂膀上,轻拽他手腕拉他往前走。
从客厅到廊道,直走尽头是厨房,程迩指了指这间房,眉眼弯了弯,说:“厨房是有的,但冰箱里没有什么食材,我做饭比较难吃,平时都是点外卖的,厨房也不怎么开火。”
顿了顿,他便推开左手边的房间门,入目的是宽敞的大床,床边檀木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微泛着橘红的晚霞中映着斑驳光痕。
里面并没有什么陈设,但是床铺衣柜一应俱全,并且有单独的卫生间。
程迩把余寂时的背包放到床边桌面上,紧接看向他,见他还呆愣着,轻攥着他纤细手腕的手稍稍动了动,匀长的指轻敲他小臂,待他看来,眉眼间冷静平淡俱消,融进一片荡漾春意。
他轻笑着启唇:“这个房间怎么样?平时一直没有人住的。之前有将它改成杂物间的想法,但我确实没什么杂物。”
余寂时垂下眼皮,点头,唇角也浮现很淡的笑意,温声道谢:“谢谢程队,在我租到房之前,都会保持房间的整洁干净的。”
怕余寂时有心理负担,程迩笑意慵懒,缓缓松开手,朝他说:“不用客气,我每周都雇钟点工来上门打扫的,阿姨都会收拾好。”
紧接着,他指了指对面那件房间,眼尾上翘,眸色潋滟,露出一丝期待的笑容,“我就住对面那间,有什么事儿,敲门或者直接推门进来,随时找我就好。”
余寂时轻应:“好。”
知道余寂时不太适应,程迩也没有过分热情,询问了他晚上想吃什么,意料之中得到“都可以”的回应,他便随便点了两份炒面,临走帮他带上了房门。
程迩离开后,余寂时紧绷的精神才缓缓松弛下来。
木质桌面前摆放着一把软椅,余寂时将包撂到地面上,坐到椅子上,趴在桌面放空自己。
隔了十来分钟,他就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重新梳理整个案件,从每一个细节,到整体的脉络,再到一遍遍推翻已知。
大致梳理完,程迩就轻轻敲了门,告知他可以去吃晚饭了。
客厅很大,餐桌就摆放在电视机旁边。
程迩开了电视,上面是法治频道,上演着家庭伦理大战,双胞胎儿女竟只有一人是丈夫亲生……
到底是因为有电视机的声音,两个人相对而坐,动作慢条斯理,都是细嚼慢咽,谁也没说话,颇有一副岁月静好的感觉。
临吃完,程迩抬眸看了会儿电视,家庭伦理大战的源头已经浮现,他瞳眸微转,忽然懒洋洋开口说:“这个案子收尾还没做完,不用着急,我们至少能歇到后天。”
说罢,他目光真挚,温和地凝视着他,神色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们在一起,不一定只能聊案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