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迩双臂环胸,眼底沉着一片阴影,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莫名有些阴阳:“是吗,您闹得这么精彩,我还以为您是想跟我们警察单独交流交流呢。”
中年女人反应很剧烈,眉毛一竖,语气透着恶狠狠的愤怒:“你什么意思!”
一瞬间,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换上一张委屈脸,瞪着眼,眼球微微凸起,满眼怨恨与担忧,急切地问:“你们案子到底破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把那杀人犯抓起来,为我女儿报仇!”
反反复复都是这些话语,装得倒是很急切,虽然不知道她有何目的,但能确定的是,她并不期待案件侦破。
程迩轻挑眉梢,睇了钟怀林一眼。
钟怀林接到指示,堆起满面笑容,粗糙的眼尾泛起深邃的尾纹,语气热情地说道:“先来跟我们登记一下信息,案件有了进展,我们自然会通知您的!”
“登记什么信息?”女人警惕地扫了扫两人,好似真正心怀鬼胎的是这些警察,得到信息就能立马把她打入大牢一般。
钟怀林压根不上道儿,压下隐隐约约翘起的唇角,眼底透出一丝意味深长,低沉沙哑的嗓音说着一口亲切的呈安方言:“您放宽心,这里是公安局,我们是警察,我们会对您和您女儿的个人信息进行保护的。”
中年女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微微颤抖的指尖,诉说着她此时的紧张。
在钟怀林的热情邀请下,她实在是下不来台,只好跟着钟怀林和许琅进屋,登记了自己和女儿的身份信息,并且阐述了女儿失踪死亡的过程。
登记完信息,钟怀林和许琅一左一右将他亲自送到公安局门口。
钟怀林身高很高,皮肤黝黑,眉目粗犷糙痞,俨然是一副糙大汉的模样。
而许琅更是身形强壮,身穿黑色衬衫,露出两条肌肉饱满的手臂,加上一张毫无表情的冷漠阴沉脸,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在两人的“亲切护送”下,中年女人完全没有机会再闹一场,悻悻然瞧了瞧两人,半天没吱声,双腿像长了翅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公安局门口。
临时办公室内,打印机咔嚓咔嚓地响,一张张崭新的白纸被抽进机内,印出方才登记的人员信息。
中年女人名叫汪翠珍,48岁,农村户口,后夫妻俩到县城务工,做买卖生意,突发横财,直接在现场落了户。
后来生了女儿冯云慧,丈夫却意外车祸亡故,生活一蹶不振,因此拮据后半生。三年后,三十岁的汪翠珍再嫁,与第二任丈夫王刃生下一个儿子,今年刚刚成年。
而冯云慧争气,自学艺术,凭借特长考上省内最好的大学,推算来看应该是大三,已经考过教资,前途还是比较光明的。
根据汪翠珍自己的描述,女儿平时在大学很忙,每天上课还有社团活动,下课要去私家舞室做兼职,每个月都会按时往家里打钱,直到这个月初,女儿没有往卡里汇款,她就觉得蹊跷了,联系女儿很多次,都没有打通电话。
后来,汪翠珍忙着到处为即将高考儿子求学,便忽略了这一茬,直到儿子准备交学费,发现存款余额不够,她才又想起女儿,却发现女儿的电话依旧打不通。
联系到最近万桐县一个镇子生活用水出现异味,疑似井中发现女尸的传闻,汪翠珍只感觉到一股寒意从颈椎骨腾升,一下就想到失联已久的女儿,寻访同学后,发现女儿已经一整个月没有上学,直接就崩溃了,加上家里经济状况的压力,没绷住情绪,就来警局寻死觅活。
一回想起当时汪翠珍假惺惺的丑恶嘴脸,钟怀林就瘪了瘪嘴,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语气中都透露着不忿:“这一通解释,差点就没把‘我重男轻女’写在脸上了。”
余寂时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对汪翠珍口诛笔伐,根据信息默默思索着,很快发现了逻辑疑点。
首先就是,女儿失联已经将近一个月,作为母亲的汪翠珍为什么如此后知后觉?哪怕再重男轻女,汪翠珍也应该知道女儿的性子,无故失联,怎么可能连女儿的朋友都不问一句?难不成真的彻彻底底把女儿当成了赚钱的工具?
其次,女儿已经一个月没有上学,周围同学难道一点没有察觉?难不成冯云慧人缘这样差,在班级里没有任何熟悉的人亦或是好朋友?抑或是,难道冯云慧在学校里的存在感这么低吗?可汪翠珍分明有说,冯云慧品学兼优,在学校里还负责组织社团活动。
最重要的,分明汪翠珍嘴中说出“水井内发现女尸”的字眼。虽说确有此事,但这个传闻听起来很荒谬,信的人应当不多,不然为什么呈安市先前没有引发什么暴乱,这个传闻也没有大面积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尤其是“女尸”,即使有传闻在水井中发现尸体,那又有什么能够证明,此尸体是“女尸”?汪翠珍如何知道法医通过细致的鉴定才总结出来的结论,又如何如此迅速将其和自己女儿的失联联系到一起?
余寂时心中默默总结出疑点后,程迩也正在白板上简单罗列出这三个问题,显然,他们的思维又相当默契地趋近于一致。
其余同事们的脸上也陆陆续续出现凝重且恍然的表情,整个逻辑链条都理清楚了。
程迩稍稍垂了垂眼皮,瞧向余寂时,与他那双清澈明亮、灿若辰星的眼眸对上。
他的眸光澄净又热切,带着烈日般灼灼的温度,令余寂时心底隐隐泛起一抹涟漪,唇角压抑不住掀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莫名踏实了几分。
“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个汪翠珍来得好。”程迩唇角轻挑,指尖轻轻敲着白板,眼底流露出细碎的笑意。
原本他们的侦查已经陷入死局,必须要靠颅相复原确定死者身份,才能继续推进下去,这需要大量的时间。而汪翠珍这样一闹,就给他们指明了一个侦查方向。
程迩停顿片刻,脸上表情逐渐严肃:“根据她的这段话,我们目前有三个疑点,第一个是汪翠珍与女儿冯云慧的关系问题,第二个是冯云慧和同学的关系问题,最后则是汪翠珍自身,为什么会如此确信井中尸体传闻,确信死的是女人,且是她的女儿。”
紧接着,他简单扫了眼屋内的人,干脆利落地分了组:“小余警官、钟哥跟我去一趟汪翠珍家小区,成哥跟许琅尝试联系冯云慧的同学和老师,询问一下具体的情况。”
“OK。”“明白。”
大家纷纷应下来。
钟怀林从车库开了辆黑色轿车出来,从公安局出发,三人直奔汪翠珍的居住地。
根据他们调查的资料,汪翠珍自由职业,如今在附近大卖场经营一家成衣摊子,刚刚从公安局出来,也不知道是直接回家还是去了大卖场。
大卖场正巧与小区顺路,在经过露天大卖场时,钟怀林特地将车停置在停车场处。
程迩修长的手指轻轻勾着墨镜,眸光落在车窗外,下午的集市异常热闹,他逡巡片刻,没能寻找到目标人,于是挑唇:“汪翠珍对我和钟哥印象应该蛮深刻的,就麻烦小余警官了。”
余寂时早就料到这件事,为了避免过于打草惊蛇,这一趟必须他一个人去。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将车门拉开,迎面是一阵湿湿凉凉的风,此时云销雨霁,乌云渐渐褪色淡去,在风中飘散,露出不甚明亮的日光。
整个露天大卖场就被笼罩在日光中,周围光线还算明亮,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人头攒动,穿着各色鲜艳衣服的人们形成一条杂乱的河流,推搡着他往前走。
露天大卖场的分区十分清晰,逛了没几步,余寂时就看出来,男装女装混合在南角,其余位置都是卖家具、绿植,还有一些杂物的。
但由于过于拥挤,余寂时顺着人流在整个大卖场各个区域都转了一圈,才转到南区,并没有发现汪翠珍的身影。
一个成衣店的区域,一名大妈穿着志愿者的服装,正坐在木凳上,手里拿着蒲团扇,缓慢从容地扇着风。
余寂时见这个店铺人不多,就调转方向走进去,走近那位妇人。
周围吆喝叫卖声凌乱嘈杂,他稍稍弯下腰,弯曲着手掌放在唇边,朝着妇人问道:“阿姨,您这儿衣服怎么卖啊?”
那妇人扶着腰艰难地站起来,纤细手指颤颤地扫过鬓边白发,苍老的容颜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这儿啊,你看看标签吧!这儿不是我的店嘞,我是帮这家小汪妹子看店的。”
余寂时见面前的妇人温柔和蔼,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紧接着听到了什么词,故作震惊地睁大眼睛,开口问:“这是汪翠珍阿姨的店吗?”
妇人微微愣了下,戴上脖子上挂着的老花镜,一时间有些疑惑:“你是……”
余寂时脸上笑意不减,脱口而出道:“我是汪阿姨女儿的大学同学。”
妇人这下也正眼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余寂时,越看越满意,眯着眼睛笑起来:“云慧的同学嘞?怪不得我第一眼就看着你这孩子开心啊!”
顿了顿,妇人抬起手腕,轻轻摆弄摆弄垂在肩上的掺着白发的麻花辫,目光温婉,充满羡慕:“话说我也好久没看见云慧这姑娘了……这孩子可好啊,名牌大学生,还孝顺,有事没事就往他妈妈这里跑,帮忙看店吆喝呢,比周围哪家都卖力!”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自顾自叹息,不禁有些伤春悲秋:“我家孩子就不行了,那死小子可混了,一天天的没个正事,成天不是泡酒吧就是在家里躺着,还要靠我这老妈子外面打零工挣钱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