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寂时这才恍然,程迩绕了这样一大圈,终于把话题讲到正经事上了。
老刘眯起眼睛,隐约露出商人的精明,大脑飞速运转,似乎在思考怎样才能把人狠狠宰上一刀,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暗自琢磨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老刘的眯缝眼弯了弯,一脸慈祥盯着面前的程迩,大掌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咱古玩城今天十点半有场拍卖会,有不少稀奇的玩意儿,辟邪秽的像是玉貔貅、桃木呀也有,你可以跟我瞧瞧去。”
似乎怕这些没有足够的吸引力,老刘又添油加醋地鼓吹自己的人脉:“拍卖行我也认识不少人,像是搞翡翠的老房、搞书画的大春儿,杂七杂八啥都有的老魏、老彭……到时候碰见了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他们今儿个估计都会带些好货来。”
他话里无意中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余寂时目光微微一顿,很快便垂下眼睫,压覆住眼中的情绪,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似乎对这些都提不起兴趣。
抬起手腕敲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刚九点四十,四十分钟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若是要参加拍卖会,这个点儿应该可以往会场赶了。
老刘注意到他看表的动作,抬头望了望天,烈日高悬,他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生了锈的旧表,眯着眼看了下时间,“诶呦”一声搓着手站起来了,笑意盈盈:“这不就到点儿了,我收拾收拾要往那边儿走了,开场前我们还得找老朋友叙叙旧。”
程迩倒是渐渐流露出几分好奇,真诚地发问道:“那这种拍卖有没有什么门槛儿呢?我们也能进去吗?”
老刘眉头紧紧皱起,眼尾的沟沟壑壑愈发深邃,似乎也很为难,憋了口气思忖半天,才叹气道:“这拍卖会只有我们这些有真货的老板,还有一些熟客藏家才能进,我倒是可以试着带你们进去,但是……”
程迩一双眸子漆黑发亮,清澈得一眼能窥见底,就这样盯着他,也不主动开口,歪了歪头,似乎在耐心等待他说完。
老刘似乎被噎了下,一张老脸都憋红了,也不好意思直接谈钱,焦急地挥舞着双手,而面前的人依旧一脸无辜地盯着他。
“我这把你带进去也费劲呀,人家在我这儿买过几十万东西的熟客求我,我都没把人带进去,你们………”
老刘到底还是败下阵来,只能一脸无奈地直言暗示,心里暗暗腹诽,瞧这些有钱人把孩子养得,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
程迩这才猛然惊醒似的,拖长语调“噢”了声,露出一个纯粹的笑意:“那好办啊,您带我们进去看看,回来我把您这摊儿包了,您随便出个价儿,多少钱都没问题。”
他话音还没落下,老刘就乐开了花,享受着周围摊铺老板艳羡的目光,他高傲昂首,摆着手让旁边摊子的老板帮忙看下摊儿。
“哎呀,这小伙子人真实诚,你不懂行,我老刘也愿意提带提带你,免得你让人骗了!”
程迩一次次的夸下海口都出乎余寂时的意料,眼见着老刘臃肿又矮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往程迩身边凑过去,殷勤地挎着他的手臂,佝偻着腰侧身请着他往前走,这模样活像迎一尊财神进家门,让他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这老刘还真真是,高兴太早了。
余寂时默默跟着两人,顺着狭窄的过道走到头,就能看见外围一排门店,个个装修得金碧辉煌。
不知往前走了多少米,几乎是走出了北区,才看到一家翡翠店,透过透明玻璃,能看出店面很大,店中央是一尊翡翠财神,高坐于独立的展台上,被里里外外几层防弹玻璃罩住,显然是有市无价的镇馆之宝。
店门口站着两名看护的大汉,身形魁梧,眼神凌厉,胡须浓密,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一身镶了碎钻的黑色皮夹克,裸露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不好惹。
他们原本站在门前,将大门挡得严严实实,看到老刘这张熟悉的脸,才稍缓神色侧身让开,目光落在程迩和余寂时两个生面孔上,黑皮肤大汉敏捷地伸出手臂想要阻拦。
老刘拍了拍那个黑皮肤大汉的手臂,笑呵呵地开口:“我的贵客,我的贵客嘛。”
两名大汉相互对视一眼,交流了下眼神,很快便妥协了,虽然依旧一脸冷酷,但却没再有阻拦的动作。
进入店面后,老刘轻车熟路地找到楼梯口,顺着楼梯往上走,拍卖场地正在店铺的二楼。
老刘依旧是一脸谄媚,揽着程迩的手臂不松手,余寂时跟在两人斜后方,一步步走上了楼梯。
登上二楼,入目的便是一个极其热闹的场面。
整个拍卖会场很大,比一层的店铺大上一圈,高大的拍卖台矗立在最前端,紧接着是整齐排列的十来排座椅,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有余,座位上就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
但更多的人三两成群,站在会场两侧热络地聊天、讨论着今日的拍卖品,余寂时扫了眼四周,搜寻一圈都没能找到目标人物,又简单听了听那些人的对话,也暂时都没提取到什么有效信息。
老刘原本还自豪地跟程迩讲述着自己淘货发家的经历,但很快就有熟人看到他,凑过来和他说话。
这些人表面是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对方,真话假话放一块儿说,余寂时有时都很难分辨。
余光瞥了眼程迩,他长眉舒展,眼尾漾着淡淡的笑意,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若不是他足够熟悉他,还真不会认为他此刻已经有些不耐烦。
程迩似乎很厌倦这样的场合,偏偏走不掉,强忍不适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唇角都抑制不住地上挑。
聊了有一会儿,临近开场,大家陆陆续续开始入座,忽然有一个人小跑着追上来,扬起手臂高喊:“老刘,老刘!”
余寂时抬眸望过去。
地中海,头发稀疏塌软,两鬓斑白,看上去半百的年纪,矮个子,身材虚胖,似乎是中年发福,一张方脸上布满油光,看上去春风得意。
每一个特征都对上了,余寂时原本并没有确认,直到老刘惊喜地睁大眼睛,中气十足地喊了句:“老彭!哎呦,可算是见着你了!”
说罢,他转头跟程迩介绍,神情里透着几根崇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老彭,人家可老识货了,几十年的老行家,前年发迹了之后就很少摆摊了,手里不少大货,这不到周三都见不着人呢!”
余寂时呼吸一顿,下意识和程迩对上视线,他弯如月牙的凤眸里盈满笑意,幅度不大地点了下头。
这大概就是那位骨笛的卖家老彭。
说来也是幸运,海底捞针还真让他们给捞到了。
余寂时的目光在老彭身上滞留两秒,又抬眸看向程迩,见他稍微收敛了笑意,朝自己轻微地摇头,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当然明白。
拍卖会场在二层,场内有不少人,不知道都是什么成分,目前观察来看只有唯一的出口,一楼门口还有大汉看守,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动手抓人的好机会。
老刘和老彭都有拍卖品,两人的座位都极其靠前,程迩和余寂时也跟着老刘坐到了第三排。
老彭和程迩之间只隔了一个老刘,余寂时坐在程迩的另一侧,两人完全没有机会开口交流,但目光偶然相交的一瞬,余寂时还是立刻明白了程迩的意思。
他们寡不敌众,需要叫外援。
余寂时拿出手机,将屏幕亮度按低,翻开信息软件里临时组建起的群聊,往里面发了一个定位。
柏绎仿佛一直盯着手机,秒回消息。
【柏绎:要我们过去吗?怎么回事?】
离当事人很近,余寂时却并没有任何心虚的神色,目不转视地盯着屏幕,不紧不慢地敲字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场面。
【我们在这个店面二层拍卖会见到了目标人物,场内人多,你们到出口等等,看看散场有没有机会。】
【柏绎:OK,我们四个在一块,离北区很近,这就到!】
【关应军:我们刚接到了周潮,这就往那边去!】
见两人一致发出感叹号,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余寂时唇角掀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再度抬起手指敲字。
【不急,散场还有些时间。】
之后便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了,余寂时摁灭手机,抬眸看向程迩,朝着他轻轻颔首。
程迩似乎是笑了,唇角的弧度很淡,一瞬而逝,手臂搭在两把椅子交界的扶手上,肆无忌惮地入侵他的领地,修长骨感的手指弯曲着,懒洋洋地在他大腿上敲了两下。
似乎只是情侣间亲密的互动。
耳尖染上一点灼热,余寂时强压乱跳的心脏,面上依然一片冷静。
程迩大概是在夸赞他吧?
或许是“很好”,或许是“不错”,只是他的眼神总是暧昧的、黏糊的,才让这个举动显得很亲密。
接下来拍卖会便按时开始了。场内气氛逐渐紧张起来,大屏幕流光溢彩,不断滚动着即将拍卖的拍品信息,包括图片、介绍和预估价格。
身着正装的拍卖师肢体动作连贯,锤起锤落,竞拍者举牌示意、口头报价,竞价声此起彼伏,拍卖品的身价也一路水涨船高。
这场拍卖会分为两个半场,上半场就一个小时,到十一点半结束,都是一些用来预热的普通藏品,下半场会比较长,争抢的人会更多。
这漫长的一个小时,程迩贡献了影帝一样的表演,各种挑剔,仿佛什么都看不上。
普通翡翠工艺品——
“太常见了,没什么特殊的寓意,能不能上几个古董?”
民国青釉龙纹瓶——
“民国的瓶不够古董,有没有更古的?”
清代玉佛——
“倒是够古了,但玉佛家里已经有一尊明代的了。”
余寂时没说话,时不时瞧“少爷”一眼。
嗯,说得跟家里真有一样。
程迩后面演得疲惫了,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简直是胡言乱语的程度,老刘几次想开口辩驳,都忍住了,心想着大少爷挑剔一点也正常,毕竟上半场都没什么重量级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