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噤若寒蝉,周围的空气似乎内抽空,气氛骤然紧绷,余寂时不由得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程迩。
他神色发冷,眉梢几不可察地蹙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根细针刺中了神经,下颌线条紧绷,不知在压抑什么情绪。
余寂时薄唇翕动,低垂眼眸,视线悄然掠过桌下,瞥见程迩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空气中轻微地颤动,晃出虚影,手背上的青筋脉络隐隐浮现。
他的手掌下意识地抬起,悬在半空,指尖距离那只手仅寸许,却迟迟未能落下,手指微微蜷缩,思虑再三,最终还是缓缓收回来。
他相信程迩能够自己控制好情绪,此时此刻他伸手去拉他,大概率只会添乱。
与此同时,程迩抬眸,眼皮轻掀,眼底已恢复平静:“那我有必要替我师父争辩一下,他没有向我透露过任何机密案情,我和任总您说得大概不是同一个案子。”
任钧见他目光沉静、满脸坦诚地出口否认,心下稍安,松口气的同时,生出些许疑惑:“那你说的是哪个,还有别的案件涉及到这种文字?”
程迩的眸中的光彩被一片浓重的阴翳吞噬,渐渐消失不见,微凸的喉结滚动两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须臾,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吐字却显得格外艰难。
“五年前的215特大跨国贩/毒/案。”
日光灯的白光冷冽刺眼,程迩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却无人敢开口。
笔尖骤然停顿,余寂时呼吸都变得轻缓,桌面上咖啡的热气缓缓升腾,却在半空中消散,仿佛被集体的沉默碾碎。
任钧显然十分意外,指尖在案卷纸页的边缘无意识地收紧,留下几道细微的折痕,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那你能猜出我说的是哪个吗?”他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唯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透露出他的焦躁不安。
“不能。”程迩也迅速整理好情绪,慢条斯理地回答,“看您的反应,这案子发生在我进南山市重案之前,我师父也有参与侦查。但我师父参与过侦查的机密重案很多,我说不上是哪个。”
咖啡的苦涩在空气中游荡,令人感到有些麻木。烟灰缸里,烟蒂堆积如山,香烟的气息混杂其中,略显呛鼻。
时间在沉默中无声无息地流逝,会议持续到现在,任钧似乎是有些疲惫,扶着椅子一侧微微向后躺靠,双眸紧闭,声音沙哑,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大家神色各异,却都一致地用紧张的目光看着任钧,办公室内愈发安静,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终于,任钧睁开眼,喉咙滚动,声音缓慢地从胸腔溢出来。
“十年前那起全国性的随机杀人案。”
指尖力道失控,笔尖“咔嚓”一声戳破了纸页,墨水瞬间晕染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梅。
余寂时瞳孔一缩,大脑嗡地一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拧,尖锐的疼痛令他脸色瞬间煞白,指尖发凉。
血液在逆流,呼吸也随之停滞,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震颤,像是要挣脱束缚,冲出体外。
信息量过于丰富,如惊雷炸响,会议室内所有警员的脊背瞬间绷直,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桌面上文件散乱,笔帽滚落,却无人理会,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却显得格外遥远,寂静中,紧张感如潮水般蔓延,淹没每一寸空间。
在一片惊诧的神色中,程迩几乎面无表情打破沉默,语气冷静得如同一具没有情绪的机器:“任总,这案子牵扯太多,却总归和我们今天的主题关联不深,我们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吧。”
会议在继续,余寂时大脑一片混乱,直到桌面上紧绷到颤抖的手被一双宽厚修长的手掌覆住,牵引着来到桌面之下——
对方修长的五指从指缝间插/入,十指相扣,程迩掌心的温度侵/入皮肤,他勉强找回了点理智,紧接着便立即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破损的纸张轻轻推到一旁,神色如常地合上笔帽,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唯有那团墨渍,无声地见证了他内心的震动。
目光再次投影幕布上,江副支继续梳理的案件的线索。抛去其余的不谈,这两把枪任何细节都一模一样,如今并案调查,也算是一个新的机会。
“这把枪在临门区境内,即沃江下游河段的这个位置被打捞出来,如果枪/支上编号的71真的指嵘山市,那么我们猜测,枪/支是在上游的这片区域被抛入河流,顺地势而下,在下游临门区地势平缓的位置沉底。”
江副支一边说,一名年轻警员将一张巨大的崇州省地图在桌面上铺展开来,投屏上画面切换,展现出了一张手绘的示意图。
余寂时抬眸往过去,视线落在西南方位,一眼便确定了嵘山市的位置,北侧便是沃江市。
两市山水彼此相依,共生共荣,却又因为存在地形地势的差异有着不同的命运,嵘山山脉一侧的沃江市是崇州省最肥沃的土地,是发展最繁荣的省会城市,而与之毗邻的嵘山市则被困囿于群山之中,发展步履维艰。
地图上,嵘山山脉连绵不断,峰峦叠嶂,沃江便发源于此,而北侧地势骤平,沃江蜿蜒曲折,在临门区分流,向北一支消逝于麦田间,向南一支汇入嘉南江。
而这把枪的到位置正是向北一支的下游河段,余寂时的视线逆着河流走向追根溯源,最终落在沃江的发源地,嵘山市耒县。
这时,章队抬起笔杆,轻轻戳了戳那个位置,开口说道:“耒县位于嵘山市中部,嵘山山脉的主体部分几乎都在耒县境内,因此经济发展欠佳,交通闭塞,不久前才完成脱贫,地广人稀。”
“相应的,这里治安欠佳,暴力事件多发,由于法治建设滞后和监督机制的缺失,黑/社/会势力都盘踞在耒县,当年全国范围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嵘山市扫黑支队也是废了很大力气,却也没能完全根除这股势力。”说着,他垂下眼帘,语气透着些许疲惫。
就在章队喘气停顿的空隙,小关满脸无奈,忍不住见缝插针地吐槽:“对啊,前些年耒县那片真的挺令人头疼的。我警校期间,曾被分配在耒县基层派出所实习,有些无人区百来米就有设置治安巡逻亭。”
“可惜这种情况不是少数。在许多经济欠发达地区,居民因贫困难以维系生计,迫于无奈只得依附于黑/社/会势力以寻求庇护。这种依赖关系不仅助长了黑/恶/势力,更使他们在社会结构中根深蒂固,很难彻底铲除。”
钟怀林之前便在黑/恶/势力雄踞的地区带队进行基层扫黑,对此颇有感悟,此时眉心皱成川字,一边摇头一边开口。
他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再度安静了片刻,偶尔有几声重重的叹息。
余寂时也难以自抑地摇了摇头,浓密的眼睫垂下,在眼底拓出一片阴翳,目光再度聚焦时,直直地落在桌面的地图上,锁定在耒县那片土地上。
耒县在嵘山市公安局所在地麓南县的正北方,而闵县、浮县在麓南县的西南部,按照地图的比例尺估算,四地中心位置之间的距离都不算很远。
发散的思绪在这里停滞,江副支开始讲述当年案件的一些细节,都是一些常规思路,也并没有什么很重要、对案件有价值的信息。
从始至终没有发言的甘正国放下卷宗材料,从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火光闪烁,烟头被点燃。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他的目光低垂,千沟万壑在额间深深刻下,烟灰无声地掉落,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将所有的疲惫与沉重都融进了那缕消散的烟雾中。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任钧沉声询问。
无人应答,章队和江副支纷纷摇头。
这时甘正国却忽然抬起头,双指不算熟练地将烟杆夹起,双唇微启,烟圈从口中缓缓逸出,扩散。
他神色难掩怅然,目光僵直地落在程迩身上,声音低哑,吐字有些艰难:“还有一个细节,是特案组的程队跟小章提的,我当时听到了,就专门调查了一下。”
程迩一顿,明显不记得了,下意识疑问:“什么细节?”
“关于枪击案的受害人,我之前专案组的同事老郑。案发的监控视频中他神色慌忙,是朝着市局的方向走的,我托小章调查了一下他当年的居住地,是在市局的反方向十公里开外的近郊。”
“我联系了和他当年关系很好的同事,对方说老郑下班之后,经常在老街吃完饭之后去最近的公交站坐车回家,而那个公交站的位置在反方向。”
甘正国说到这里,余寂时比程迩更先一步反应过来,这是他当初提到过的疑点。不过他当时脱口而出后,也立刻想到了其他可能性,否认了那一闪而过的怀疑。
如今甘正国专门提起这件事,难道是真的有问题?还有什么被遗漏的细节吗?
无数疑问涌来,余寂时抬眸,紧张地注视着正对面的老前辈。
“我们当年留意到,监控视频中他时不时回头观望,显然是意识到凶手的存在了。此外,他步子速度虽然很急,但并不是逃跑态,应该不确定有没有被跟踪,且并不知道对方手里有枪,也已经和对方拉开一段距离。他往市局方向走,的确是最优选择,这也能解释得通,但是……”
说着,甘正国喉结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某种苦涩与悔恨,“我确信专案组当时没有临时通知加班将他叫回局里。当然,我当年并没有留意这个细节,当时我们整个专案组的侦查重点都是——老郑是被凶手寻仇,属于是被蓄意谋杀。”
话音一转,甘正国眼底的肌肉狠狠一抽,呼吸愈发沉重,“可就是因为没有细究这一点,让我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