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迩眼帘轻垂,唇角挑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似是想起了什么,笑意间浮动着几分无奈,他再度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
余寂时走进包厢,程迩转身,将屋门严严实实关上,锁扣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声响。
常子放下话筒,重新启动音响,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炸开,声浪如潮,顿时蔓延整个包厢,余寂时下意识屏住呼吸,掌心轻按胸口,心跳都随着音乐节奏轻微地震颤。
音响声太大,众人肩并肩挤坐在一起,围成紧密的一圈,音乐声充斥四周,交流变得困难,但靠近些,声音勉强能穿透嘈杂。
余寂时盯着常子的口型,半猜半听,拼凑出关键信息。
接魏金上车的司机是他的朋友,他们刑侦支队的侦查员曾在238包厢附近徘徊,透过门缝窥见包厢内约有六到八人,魏金正在其中,聚众/吸/毒。
程迩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散发出微弱的冷白色光,映在他眼底,衬得眸光如同跳跃的烛火,摇摇曳曳。
而聊天框内,共享位置显示,小关带队距离KTV仅剩两百米。
商圈地段车流拥堵,距离每隔几秒才缩短一米半米,缓慢得令众人都有些心焦,见大家神色紧张,程迩反而舒展肩膀,神色松弛,语气一如既往沉稳:“不急,再等等。”
刑侦支队情报大队加上他们,总共才八人,与对方包厢内人数相当。而整间KTV是魏金的产业,明知他聚众/吸/毒,仍提供包厢并为其打掩护。若贸然行动,KTV的工作人员极可能会来搅局。
稳妥起见,等大部队汇合再行动为妙。
等待增援的同时,238包厢的动向必须时刻紧盯,刑侦支队的一名警员佯装抽烟,守在走廊厕所间,余光时不时落在斜对面的包厢附近,防止对方警觉逃脱。
约莫十分钟后,余寂时听到身旁手机震动,抬眸望去,程迩已经摁亮屏幕,上面是小关发来的消息。
【小关:我们已经抵达流光KTV门前!】
程迩指尖在屏幕上抬抬落落,迅速敲出一行字。
【立即行动,直接上二楼,出电梯左转238。】
发完消息,他忽地抬手,音响戛然而止,包厢内瞬间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程迩站起身,长身玉立,将藏在风衣下的枪攥进右手,左手手腕轻抬,两指并拢,在耳侧一晃,示意立刻行动,下一刻便立刻带头冲出包厢。
余寂时也将枪攥紧,枪杆携一丝凉意融进掌心汗液,他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脚步渐急,顺着长廊一路向前,直奔238包厢。
238包厢房门紧闭,一队人迅速分成两组,背贴墙壁,分列门两侧。
余寂时站在程迩身侧,呼吸愈发沉重,胸腔内的心脏的撞击愈发急促,掷地有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肋骨。
他的目光紧紧盯住住门把手,程迩指节分明的大掌已覆在上面,骨节微凸,所有人的视线聚焦于此,凝滞的空气中,薄薄的冷汗从余寂时额角渗出,汇聚成珠,顺着侧脸缓缓滑落,砸在地毯上,消失得无声无息。
下一瞬,程迩手腕下压,门把手被果断按下,包厢门被骤然破开,一队人立刻冲入房间。
包厢内,灯光迷离,烟雾缭绕,刺鼻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内反复回荡,不断发酵,大/麻的腥甜浓郁到发臭,余寂时不由得屏住呼吸。
人影晃动,推杯换盏,音响轰鸣,地板都嘈杂的声音被震动,尖锐的高音令余寂时眉头紧蹙,头皮一阵发麻。
房间内共有七人,皆是男性。
余寂时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蜷缩在地毯上的人,他身体剧烈抽搐,手中捏着一支烟卷。烟卷一点一点燃尽,烟灰簌簌掉落,滚烫灼烧他手指,他都浑然不觉。
其余几人瘫坐在沙发上,瞳孔放大,目光涣散,嘴角弧度僵硬,也沉溺在虚幻的愉悦中。
而仰头靠在椅背上的人正是刚刚遇到的光头矮个儿,此时手里还攥着话筒,喉结滚动,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音调,十分诡异。
桌面上,空酒瓶被震倒,滚落,满地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余寂时的视线在室内逡巡的一圈,最终落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上。
现实中的魏金与电脑屏幕上的电子照片相比,脸颊更瘦削,皮肤更焦黄,然而狐狸眼蒜头鼻的特征格外鲜明,极好辨认。
他的身板单薄,满脸麻子,目光呆滞,嘴角挂着一道口/涎,正随着轻微抽/搐的身/体不断向下淌,手指颤颤巍巍的,正试图点燃一支新的大/麻/烟卷,可火苗次次与烟头错开。
然而不等他点燃,烟卷和打火机便被常子一把夺过,干脆利落地转手递给身后的同事。
包厢内的八人刚吸食过大/麻,意识早已扭曲,他们被警察拽起身,肩膀被压住,手腕被扣上手铐,都毫无反抗之意。
程迩早已切断了音响,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手铐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吸/毒/者/凌乱而粗/重的呼吸声。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关带着一组人出现在门口,见所有吸/毒/者已被制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他手臂撑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被大掌胡乱抹去,声音略带喘/息:“程队,我们的人还有一半留在一楼,把那群盯梢儿的捣乱的都控制住了。”
“辛苦。”程迩神色冷峻,将一副手铐递给他,语气慵懒,“搭把手,把人都带回去吧。”
夜色愈发深沉,晚高峰过后,热门商圈附近的道路依旧拥堵,车流如同蜗牛缓慢向前蠕动,原本十五分钟的车程,硬生生被拉长至三十分钟。
这场行动在现场缴获了多支大/麻/烟卷,八名吸/毒/人/员被押上警车,带回市局进行尿检。
与此同时,派遣去魏金家中搜查的警员也有了重大发现。他们带回大量新鲜的大/麻/叶片,总重量达十公斤。此外,还有数十支未使用的大/麻/烟/卷,整齐地码放在密封袋中。
凌晨两点,嵘山市公安局灯火通明,长廊偶尔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极轻,却十分急促。
魏金终于从混沌中挣脱,意识逐渐清醒,薄薄的眼皮抽搐跳动两下,目光渐渐聚焦,被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双眸一痛。
与此同时,余寂时坐在程迩身侧,隔着审讯桌望向魏金。
男人身穿一身薄衬衫,手臂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一股寒意灌入衣领,他猛地挺直腰杆,动作剧烈,双臂一伸,才发现手腕被铐住,锁链碰撞,清脆的声响在凝滞的空气中骤然炸开,刺耳而突兀。
魏金神色疲乏,眼底乌青,混浊的眼珠子在干瘪的眼眶里乱转,眼神飘飞,与程迩四目相对的瞬间,那颗眼珠重重滚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眼皮懒懒垂下,低下头,摆出一副带死不活的姿态。
程迩手腕轻抬,金属笔帽重重敲在桌面上。一声沉钝的闷响,顺着桌面蔓延开,在狭窄的审讯室内无限放大。
他神色倦怠,嗓音里透着一丝不耐:“魏金,别装死了。”
魏金毫无反应,依旧用头顶对着两人。油腻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脏浊的亮光,骚臭味飘在空气中。
程迩蹙了蹙眉,大拇指指腹重重摩挲着太阳穴,眸色漆黑,半晌勾了勾唇角,语气散漫,不夹杂一丝一毫的情绪:“关于你聚众/吸/毒、以贩/养吸的事儿,与我们负责侦查的案件无关。你猜猜,我们要问你什么?”
魏金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眼皮微掀,狐狸眼眯成一条缝,狭长的眼尾翘起,尾纹愈深。
他凝视着程迩,过了许久,才抿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我可没做过其他伤天害理的事情了,你们调查什么案件都与我无关。”
长达一分钟的漫长沉默,不知是不知是他思绪迟钝,还是斟酌思考太久。余寂时眸光一暗,敏锐地捕捉到魏金的一些微动作。他手指紧张蜷缩,视线向下飘忽,显然是撒谎了。
程迩彻底没了耐心,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骤冷,开门见山问道:“郭韵,你认识吗?”
魏金微微一怔,眉头蹙起,狭长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视线在两人身上徘徊,试图窥探出一丝情绪,然而两人都面无表情。
他最终只得深吸一口气,淡淡吐出两个字:“认识。”
见他承认,程迩轻挑眉梢,似笑非笑,语速反而放缓:“郭韵指使张伯毅杀人制笛,后当街枪杀办案民警,你知情吗?”
他一句一句抛出重点,语气从容,却字字犀利,魏金薄唇微颤,心跳骤然加速,脑海中思绪一片混乱。
紧接着,他抿住唇,紧紧盯着程迩,眼都不眨一下,带着一丝警觉与审视,试图判断他掌握了多少信息。
而魏金良久不语,就如同默认,余寂时指尖轻敲键盘,视线再度落在他身上,耳畔传来程迩进一步的质问:“你们背后有共同的人口拐卖和军火走私的犯罪团伙。在这方面,你就没有什么想供述的吗?”
空气霎时凝固,只剩下魏金愈发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