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片刻,厨房那扇玻璃门被轻轻推开,赵明肃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双手稳稳捧着一只白瓷大碗,腾腾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刚毅的轮廓。
碗中是刚出锅的排骨汤,醇厚的香气瞬间溢满了小小的空间。
老板见状,早已默契地从柜台取来两只青瓷小碗和配套的汤匙,轻轻摆在他们面前,便又转身收拾去了。
程迩的目光落在砂锅里,那汤色澄亮如琥珀,光泽莹润,一块块肋排被糖色浸染得十分油润,边缘处煎得微微焦脆,泛着诱人的光泽,几缕翠绿的葱花星星点点点缀其上,色泽生动。
赵明肃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底的笑意温煦如初春薄阳,他抬手,那只骨节分明、宽厚有力的大掌再次覆上程迩柔软的发顶。
指尖带着方才清洗过的微凉水意,动作却极尽轻柔,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两下,带着一丝安抚与亲昵。
“快趁热吃。”他声音低沉温和,似拂过柳梢的微风,话音落下,便在程迩身侧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拿起搭在砂锅边沿的大汤勺,修长的手指握住勺柄,稳稳地先为程迩舀了满满一碗热汤,排骨和汤汁盈满碗沿,紧接着才为自己也盛了一碗。
随即,他微微侧首,目光专注地落在身畔的少年脸上,眸中含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程迩迎着他殷切的目光,垂睫,拿起小巧的汤匙,舀起浅浅一勺,轻吹两下,这才缓缓送入口中。
那温热的汤汁甫一触及舌尖,鲜美的滋味瞬间炸开,醇厚丰盈,顺着喉舌一路蔓延至心脾。
那一刻,程迩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汤。
赵明肃见他乌黑的眼眸倏然睁大,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便稍稍倾身,语带关切地轻声探询:“怎么样,好不好吃?”
程迩闻声抬眸,他眸光灼亮,一瞬不瞬地望着赵明肃关切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咙口,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明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尾纹路丝丝缕缕漾开,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笑容柔和而生动。
程迩凝视着他。只觉得眼前的男人仿佛周身笼罩了一层极淡、却无比温润的光晕。
他像跋涉过漫漫长夜后,悄然悬于天空那轮明月,清皎无声,光芒并不耀眼夺目,只是温柔地、执着地洒着光。
而此刻,这一缕暌违已久的月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翳,轻轻地、暖暖地,落在了他身上。
程迩又咬下一口排骨,一股鲜甜在舌尖漫溢开来,同时,一股熟悉的、尖锐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深处。
他猛地屏息,喉结仓促地滚动数下,舌尖用力抵住上颚,试图压下那股汹涌而至的潮意,呼吸却不可避免地乱了节奏,带着细微的颤音。
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黄,桌面映着模糊倒影,他强忍着,眼睫低垂,硬生生将眼底瞬间腾起的水汽逼了回去,只余眼睑处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旋即,他近乎是仓皇地再次埋下头,捧起面前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排骨汤,慢吞吞吞咽着,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一股暖流直直跌进胃里。
暖意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穿透五脏六腑,浸润枯寂的四肢百骸,而他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地,悄悄扫向身旁的赵明肃。
那人端着粗瓷大碗,宽厚的、遍布着厚茧的手掌稳稳当当,仿佛那烫手的碗沿十分温凉。
他拿着勺子,微微低头,嘴唇凑近勺沿,轻轻吹散腾腾热气,然后才不疾不徐地送入口中。
似乎察觉到了那小心翼翼的目光,赵明肃动作一顿,将碗轻轻搁在桌面上,他侧过头来,视线落在程迩脸上。
那目光依旧温和,沉静的眼底带着一丝探寻,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带着安抚的意味:“你父母呢?怎么……没来照顾你?”
程迩吞咽的动作瞬间僵住,捏着勺柄的指节微微收紧。
猝不及防被戳中心底疮疤,一抹冰冷刺骨的戾气几乎要冲破眼底氤氲的水汽。
但猛然想起对方只是无意提及,那情绪很快沉没下去,被他强硬地按捺,他眼睑垂得更低,浓密长睫颤抖了几下,几乎遮住了全部眸光。
半晌,他才从紧抿的唇缝间挤出一声回答,带着刻意掩饰的平静:“我刚出生就被遗弃了,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
“……”赵明肃闻言,呼吸明显一滞,浓黑眉毛紧紧蹙拢,旋即又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了然。
他宽厚温热的大掌无声地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掌心轻轻拍了拍,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俯低了头,让自己的视线与程迩平齐,声音低沉而诚恳,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程迩抬起眼帘,目光直直撞进对方坦荡而温和的眼底。
片刻后,他唇角倏尔向上扯开一个弧度,短促地笑了一声,然而那笑意只浅浅地浮在唇畔,丝毫未曾抵达眼底深处,反而衬得那双漂亮的凤眼愈发清冷疏离。
他复又垂下目光,睫毛将他眼中翻涌的所有情绪严密地遮掩起来,只余下一副懒散淡漠的表情。
他晃了晃手中冰凉的勺柄,语气随意,尾音拖长:“没事儿,习惯了。”
空气骤然凝固,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呼吸声,那沉默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仿佛过了许久,终于,赵明肃叹了口气,他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向前,探得更近,目光落在程迩低垂的侧脸,声音放得更柔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终于抬起头,黑曜石般的双眸平静无波,静静回视着他,薄唇轻启,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程迩。”
“程迩……”赵明肃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怔忡,下意识追问,“哪个‘迩’?”
程迩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低下头,捏着勺柄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半晌后,清冷的声音才轻飘飘地响起:“走之旁的那个‘迩’。”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自弃的漠然。
“走之旁的迩……”赵明肃低声重复,眼中却倏然一亮,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好名字。”
他他的语调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程迩喉咙里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冷嗤。
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眸光流转间,那浓重的嘲讽再也掩饰不住,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刺:“被随手丢弃的孩子罢了,能起什么好名字?”
“不,”赵明肃沉声反驳,语气坚定,目光深深落在他倔强的眼底,“是‘陟遐自迩’的‘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父母取这名,定是盼着你无论前程多遥远,都能从脚下第一步踏踏实实走起,最终抵达想去的地方。”
“他们……丢弃你,未必是不爱你,或许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别把自己困在过去这道坎上,孩子,人总要往前看,往前走。”
程迩整个人僵在原地。
陟遐自迩。
他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极其陌生、带着暖意的水流在心底无声蔓延,瞬间温暖了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原来……是这个“迩”?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猛烈,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慌忙低下头,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失态,但捧着碗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碗中剩余的汤汁早已微温,可这一次,当那温吞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暖意却更汹涌地漫了上来。
他的名字,似乎不再是孤儿院登记册上两个冰冷的字,在此时此刻,被赋予了他从未想象过的,沉甸甸的意义。
胸腔深处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仿佛第一次真切地搏动起来,震得他指尖发麻。
程迩深深吸了一口气,灼热的气流涌入肺腑,他下意识地微微仰起头,睫毛急促颤动,将那层将坠未坠的水光强压回去,唯有胸腔里的心脏仍擂鼓般的震动,一下,又一下,无法抑制。
一砂锅排骨汤见了底,残羹冷炙被老板手脚麻利地收走,赵明肃宽厚的手掌仍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带着他走出餐馆的大门。
门外,盛夏的炙浪汹涌扑面,空气黏稠得几乎凝固,然而,一股若有似无的穿堂风却悄然拂过脸颊,带来丝丝缕缕的冰凉,瞬间刺破了周遭的闷热,让程迩的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
赵明肃的手掌并未移开,反而稍稍用力,无声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随即微微俯下身,喉间滚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浓浓的关切:“我送你回福利院?”
程迩下意识地摇头:“不用,很近的。”
赵明肃垂眸,视线掠过腕表的表盘,一丝倦色悄然攀上他眼尾,这次,他没有再坚持,落在少年肩头的大掌轻轻拍了拍,沉声道:“那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小心。”
“嗯。”程迩低低应了一声。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上。
那背影在街灯光影下渐渐模糊,一股莫名的冲动陡然攫住了他,他小跑着追出两三步,朝着那身影遥遥招手。
程迩唇瓣微颤着嗫嚅,本欲道谢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排骨汤很好吃!”
他吸了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以后……以后还能吃到你做的排骨汤吗?”
赵明肃闻声,脚步骤然顿住,他旋身折返,几步便跨回程迩面前,缓缓地在他身前蹲下。
他高大的身躯矮了下来,视线几乎与少年齐平,暖黄的路灯光晕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格外柔和。
他凝视着程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煦与坚定:“当然能。”
他顿了顿,“好好学习,别再碰烟酒,也别再和人打架,以后来南山市找我,到南山市公安局,找赵明肃。”
他唇角一扬,勾勒出一个浅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到时候,我还亲手做排骨汤给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