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片晌,我直起身子,一把将匕首捅进副驾驶座的皮革靠枕里。
“下车。”
此时此刻,奔波了一整个白天却收获寥寥的我只感到饥饿和沮丧,身心俱疲,随便在路边找了家西式快餐店,暂且把烦心事放一放,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店里顾客不多不少,靠窗的空位只余下一桌,我们俩进去坐下,前面一桌是一对情侣,大约是吵架了,男的埋头玩手机,女的脸比我还臭;后面一桌是三个打扮精致的妙龄女孩,抹胸短裙穿得时髦,桌上摆着一盘软塌的薯条、一筐炸鸡和半瓶威士忌,两人喝得醉眼迷蒙,剩下一个在冲弯腰落座的虞百禁抛媚眼。
染了一头艳粉色短发、嚼着泡泡糖的服务生来到我们桌边,问:“二位好,吃点儿什么?”我说:“都行。”他嗔怪地:“哥,别闹。”
最后点了菜单上搭配好的推荐套餐。我对饮食方面向来没讲究,也没什么兴致和胃口,只是肚里很空,总想找东西把自己填满,食物,子弹,渴望,爱。
“你爱谁都行,虞百禁。”我说,“你执着的是‘爱’本身,何苦非要跟我纠缠。”
他却对此避而不谈,托着下巴看我。
“你不觉得这家店的格局和我俩的座位特别眼熟吗。”
我愣了愣,举目四望,数息之后回忆涌现,忍不住咋了声舌。
“《低俗小说》。”
是我和他第一次一起看的电影。
“或许待会儿就会冲进来一对鸳鸯劫匪挟持所有人,朝天花板鸣枪。”我耸耸肩。
“不,我们俩应该做那对劫匪。”
端着盘子的服务生恰在此时过来上菜,两份汉堡,两杯咖啡,一份薯角,一份金枪鱼沙拉,闻言目光惊惧交加。而他从不在意外人的侧目,眼角的痣都清秀灵动,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你看,我们吃饭的口味相近,喜欢的电影也差不多,猜得到对方下一句想说什么,永远都有话题可聊,难道不适合交往吗?”
自从在阳台上一同抽了一支烟后,我再没和那个叫虞百禁的青年单独相处过。我对他仅有本能的提防,却无确凿的证据。唯有将平时早已说烂的教诲再和容晚晴耳提面命一遍:要小心无端接近你的人,打算深交的朋友要和我报备,最好带我去见一面,少喝酒,别喝醉,公共场合也得保持警觉……她每次都“嗯嗯嗯”的连声答应,反摆出一副“真拿你没辙”的神情:“啊呀记住啦表哥你对我最好了。”
我也拿她没辙。
担心跟得太紧惹雇主不快,我和容晚晴便提前商量好,碰到教授带组或是小班授课,尤其是几位朝夕相处的同学每个都脸熟的情况下,大可不必寸步不离地监视她。我同意了。但仍按照惯例送她去上学,只是无须在窗前久坐,看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书,逢风和日暖的午后,可以去楼下的花园或对外开放的多功能教室打发一下时间。
于是那天,我在一楼被爬山虎层层掩盖的放映室里,又一次遇见了虞百禁。他正独自坐在一面泛白的幕布前看电影,脚边放着烟灰缸、一罐啤酒和一摞摇摇欲倾的碟片。
他看昆汀。用老式影碟机。画质和音效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富有年代感的配色却又显得格外明艳和浓烈,肌肤有种粗粝质感。读圣经的杀手,戴耳环的男人,打假赛的拳手,旅馆里的女人,他们突然相爱又突然死去,血浆喷溅在荧幕上,他的脸也忽明忽晦,随后偏转视线,隔着半敞的门缝和门外经过的我四目相对。
我鬼使神差一般走了进去,关上门,和他并排而坐,看完了那部《低俗小说》。
我们全程未发一言。
待到电影结束,枪声仍在我耳边回响,密闭的空间里,空气温暖稠密,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如同蚕丝成茧,不着痕迹地将我束缚,让我喉咙发紧。
片尾字幕无声地向上滚动,虞百禁伸了个懒腰,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倒过来磕,空的。我转过头看他,他舔了舔嘴唇,好像很渴。
然后凑近过来吻我。
“不是那回事。”我摇头,“人不是为了这些草率的理由就决定相爱的。”
“那是为了什么?”
我顿时语塞,无言以对,兀自咀嚼着口中的食物,餐桌气氛糟糕,前面那桌兴许早已习惯这种沉闷,可我不行。
我无法忍受。不为他的偏执,是为我的贫瘠,我的懦弱。
“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人’;想到我爱你,那颗不存在的心就会跳动。”
他却那么坦白,野蛮,从不为那个难以启齿的字眼和别人的羞耻而羞耻。
“这样还不够吗?”
我喝光了咖啡,留下杯底几颗行将融化的冰块,和他一齐转头,望向落地窗外。
“容晚晴之所以叮嘱那个小姑娘‘只能’把信物交给我们,侧面证明她不信任除我们以外的所有人。”他说,“包括警方,段问书,以及她的父亲,容峥。”
“并且她预料到了,或者说赌定了我们会追查到疗养院去,再大胆点往前推,”我沉吟了片晌,“她算准了你会去找我。”
一阵沉默。
“照片……是不是读书笔记里缺失的那一张?”
我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张写着留言的碎片,自己看完又递给虞百禁,两人都辨识不出这残缺一角的具体内容——压根儿没有景色、人物或地标,仅仅是一团不饱和的黑色,像拍糊了,没对准焦,有微弱的重影。
是夜空?容晚晴又是在哪儿、和谁拍的这张照片?假如是在留学期间拍的,我怎么会毫无记忆?
任职容晚晴保镖的半年内,她出门在外的时间都有我陪同,去洗手间、更衣室一类的私密场所,我也都在门外守候,她想和朋友们合照,我就当那个捧相机的人。我从没和她合过影,原因其一在于我的职业和她的身份,留下合影会引发外人对我们关系的揣测,其二是我本来就讨厌拍照,也拿不准面对镜头时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我望着桌子对面用薯角蘸酸奶油的虞百禁,心头倏然闪过电流:不,我离开过她。
短暂而又漫长的,从她身边消失过一个小时。
“……”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越看虞百禁越来气,混账玩意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用脚磨蹭我的裤腿,说:“约会的时候走神可不礼貌呀。”
我踢开他,起身去收银台买单。他跟随我出了餐厅的门。我急走几步,转过身问他,你还跟着我干吗?
他说,我要保护你啊。
暮色四合,夜幕笼罩的露天停车场上,我捏紧车钥匙,几乎笑出声来,“你保护我?开玩笑吧,我他妈的才是保镖!”
“你搞错了。”
他却摇摇头,手搭在我车顶棚上,“我只是关心我喜欢的人,这很正常。”
“你不正常。”
算了。能喜欢上他,我也正常不到哪去。
然而当我自暴自弃地打开车门、刚钻进去半个身子,他忽然一把将我推到副驾驶座上,自己夺过方向盘,语速飞快地说:“宝贝系好安全带。”
“你又发什么疯!”
我说完这句话才察觉到异样,往车外后视镜里一瞄,两道车灯光束不怀好意地刺过来,晃得我眼前一片白,刚抓紧车顶前扶手,虞百禁就一脚油门,连人带车蹿出老远。
“你看,说来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别吵了,听我说:你俩都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