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人的惊呼声中,波托菲诺甩出一记惊险的摆尾,车身左摇右晃,犹如行蛇,引得几十米远处一辆皮卡狂按喇叭,兴许还伴随着她们听不见的咒骂。容晚晴紧紧抱住前排的车座椅背,和女人一起尖叫,一起大笑,听她咳嗽着问:“这是本什么书啊?讲啥的?”
“侯爵夫人的丈夫因为作风不良坐牢了……”
“哪方面的不良?”
“聚众淫乱。”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女人又叫,咳得脸都涨红,还拨冗朝那辆加速超车的皮卡吐了口口水,“急着去见阎王啊短命鬼!”容晚晴很不解:“聚众淫乱怎么了?”
“哎呀……不是!”
女人脱掉了高跟鞋,穿着丝袜的双脚交替踩油门,“这话不好听,害臊。”那张浓妆粉饰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近乎腼腆、前后矛盾的拘束,即使她上一秒刚骂过别人短命鬼,还有更粗鄙不堪的脏字,“出去可不敢这样说,听见没?你得含蓄点……你这么大大咧咧的,男人都被你吓跑了。”她才想起这茬,“你有对象没?”
“有。”
“大学里谈的?”比起那本不知名的书,女人显然对活生生的八卦更感兴趣。“那怎么自己出来玩儿,不跟你男朋友一块儿?吵架了?”
“他得上班。”容晚晴侧头枕着座椅靠背,手指夹进刚读到的那页书里,爱抚着油墨味的纸张。“他也不喜欢旅行。”
“男的就这死样。”
女人的话匣子顿时打开了,滔滔不绝,“跟他们去旅游,哼,扫兴!拍照拍得丑,你穿什么衣服他还要挑三拣四,叽叽歪歪,陪你逛个街都累得半死,满脑子净是——”她停顿了一下,“床上那点事。”
“做爱?”
容晚晴歪了歪头,精准地填补出女人规避的字眼。“你呀!”女人声调又高起来,“不许说!小姑娘家的!”
“可你结过婚,比我更了解‘那点事’,再说,我也是个成年人了,直率的表达不好吗?”她翻开书,念道,“‘那件事,那件事!我们不管何时何地,只要一提起那件事,就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地冷笑。’*”她合上书,“我不喜欢这样。”
“哪样?”
“暗示,含蓄,挤眉弄眼,大家都知道床上那点事,男人喜欢的事,却连说都不准说,还要怕他们不喜欢。”她说,“我不乞求他们的喜欢。”
“你跟你男朋友也说过这话?”
“暂时没有。”
“那不就得了。”女人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男人爱你才会给你花钱。妹妹,姐姐是过来人,管他妈的爱不爱的,只要愿意给你花钱,那就是好男人。”
“可我不想要钱,也不想要他们的爱。”容晚晴说,“他们的爱不仅仅是钱,是嫌你没文化,逼着你读书,自己却在外面鬼混,只给你钱,又怪你只想要钱,喜欢你性感,又不许你谈论性,否则你就不可爱,没人爱。”她问女人,“他不是死了吗?”
“对啊……”
女人喃喃道,像从梦中醒转。“他都死了。”
“他死了!”
她对着女人的耳朵大喊。
“你自由了!”
“‘好好记住我的模样。我大概不会再到这座宅子里来了。从此,你这一辈子就只能看见优雅正确的面孔了。要牢牢记住一个品行不端的人,长着一副什么样的脸。’*”
她朝远方眺望,眸中凛凛生光。
“‘女人……是一头不甘示弱的野兽。’*”
容晚晴为女人读完了一整本《萨德侯爵夫人》。作为回报,中午,她们驾车驶入毗邻X市的Z市城区,在市中心饱餐一顿。人均六千的米其林三星,主厨是法国人,据说祖上在皇宫里侍奉过路易十五,最拿手的菜是洋蓟黑松露汤,餐后甜点是大溪地香草冰淇淋,鱼子酱上洒一层闪闪发光的24k金箔,连盛放的器皿都用的是巴卡拉水晶杯,食客吃完可以把杯子带走,留作纪念。
容晚晴毫不迟疑地把配套的杯子和小勺揣进自己包里。一顿饭吃了近三个小时,方方面面都算是回本了,这间由金钱堆砌起来、高不可攀的奢华酒店,为两位尊贵的女客提供了位于大厦顶楼的最佳席位,足以俯瞰整座城市,有专门的乐队演奏舒缓的轻音乐,配以不限量供应的白葡萄酒,女人融化在阳伞下的躺椅上,像一滩艳丽又颓靡的油彩。
“我不想动了,我要睡在这儿。”她舒服地哼哼,问容晚晴,“喂,你怎么打算的?”
“接着赶路。”
“陪我住下来呗!晚上我们去泡温泉,花的又不是你的钱,也不是我的……”
女人快睡着了,嘴上还在咕哝着埋怨,侍者取来御寒的薄毯盖在她身上。“死丫头,那么着急干吗呀……”
“送她回房间吧。”容晚晴轻声说,和侍者合力将酒醉后昏睡的女人抱回餐厅楼下的酒店包间,将其安顿妥当,房卡放在床头,亲手替女人锁好房门,对侍者说:“请照顾好她。”
“应当的。”侍者微微颔首,“您有什么话要我代为转达吗?”
她略一思索。“替我谢谢她,没了。
“再见啦。”
她不能住下来,没有证件,身份立马就会暴露,搞不好还会连累到女人。美妙的温泉和羊驼绒床垫也只好忍痛割爱,她必须离开,去寻找不那么严苛的栖身之所。
没有身份证简直寸步难行。路过一家网吧,她想花一个小时查查出城的路线和廉价旅社,操着一口方言的老板却死活不肯放她进去,“不行不行,小姑娘,我不管你成没成年嗷,证件是必须要押在前台的,配合一点,被查到是我们倒大霉,好吧?”她软磨硬泡,无果,最终使出了杀手锏——把包里的巴卡拉水晶杯掏出来,摆在网吧黑油发亮的前台上。老板不识货,还以为是地摊上十块钱能买四个的便宜货。
“市价三千七,不信可以去查。”她用手指比了个数字,“我只用半小时,查完资料就走。”
老板瞳孔震动,东张西望,偷偷摸摸给她开了张卡。
“只准半小时哈。”
她在网上找了家家庭式旅馆,开在大学城周边的背街小巷里,经营者是一对夫妻,房子就是最常见的二层小楼,看照片挺整洁,朴素却有家的温馨。容晚晴跟网吧老板借了座机电话,打给对方订了间房。“一间大床房是吧?好。”电话那端的旅馆老板说,“留一下您的名字。贵姓?”
“免贵姓赵。”百家姓的第一个姓。她随口说。
“好的,赵小姐,待会儿见。”
天黑前她打车到了那家旅馆,接待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比梁不韪大几岁,平头方脸,穿着一看就是手织的粗针毛衣,袖口有点起球,很老实、憨厚的样子,不太流畅地操作着电脑办理入住流程,“媳妇今天不在,唉,不会弄这些东西……”他一边摆弄鼠标,一边和容晚晴闲话家常,“一个人出来旅游?来,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
“不好意思。”
在女人那里用过的说辞,稍加改动,变成“身份证和手机一起被偷了”,“真的很抱歉……我也是迫不得已。”她支付了足够的住宿费和押金。钱总是比语言更有说服力。“我不是坏人,明天就走,今天确实是太晚了……”
“没事!没事,理解!”
男人短粗的食指摩挲着鼠标按键,“不要紧,你住下吧,叔叔相信你这样的女孩子不是坏人,哈哈。”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男人干笑两声,大度地把房间钥匙递给了她,“去吧,就在一楼,喏,走廊最里面,屋里有卫生间。”
“谢谢您。”
“别客气。”
男人笑盈盈的,“当自己家一样。”
总算找到了今夜的落脚点,她从一个家辗转至另一个家,反正都不是她的家。有人的家里有花园,佣人,壁炉和按摩浴缸,有人的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根晾衣杆,和一张一米五宽的床,浆白色的床单,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漂白剂香味。屋外不时传来电视剧的背景音,隔着市井、行人与层层楼宇的遥远的喧哗声,她反锁了屋门,卸下背包,准备去浴室洗漱,早些休息。
浴室窄小,她靠在门后拿着花洒放水,冷水要放一会儿才能变热。“沙沙”的流水声充斥着密闭的小空间,听得她发起了呆,脑袋放空,热水白流了近一分钟才回过神来,关掉了水龙头。屋子里却还是有某种异响。
咔哒咔哒。不是水声。
——是有人在拧她的门锁。
作者有话要说:
*均引用自三岛由纪夫《萨德侯爵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