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这句话,他的身躯就被一股外力冲击得倒向我。我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先把得来不易的相纸碎片揣进外套内兜,定睛去看造成这股冲击的物体——一个滚地痛吟的陌生男人,再去看对面甩着手的虞百禁,我问他:“这是谁?”
虞百禁也问我:“那是谁?”
他指着被我搀扶的少年。
“长得有点面熟。你抱他干吗?”
“在超市里见过……戴美瞳的!”
我一把将少年推进邮筒般的店铺内,另一道人影便从店门侧面朝我扑来,目标明确,劈手就拽我的衣襟,被我一记背摔甩脱;小店主人貌似正在午睡,被嘈杂声惊扰、刚从柜台里侧探出半张惺忪的脸,整个柜子就被横飞进去的人体砸得一震。
“是他们在追你?”
我扯回被弄乱的衣襟,问红眼的少年:“外国人?不会说?能听懂吗?”他连连点头,目光张皇。我说:“知道了。”又对虞百禁说,“回去再抱你。先离开这儿!”
环顾四周,已有不下十几双眼目向着我们眈眈而视,意图不言自明:他们要的正是衣兜里的照片。恰如我和虞百禁做过的诸多推测之一,对方只需跟紧我们,即可截获来和我们接头的人,甚至抢在我们前面。
我下意识地将红眼少年护在背后。对面人多势众,三面包夹,将我们三人围堵在这家卖手工挂布挂毯的小店门前,店主人在屋里叫嚷,似在抗议,怒气昭然,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虞百禁粗略点了圈人头,浑不在意地问我:“杀出去?”
身后的少年却拉住我俩。
“这边!”
身体被吸进半米余宽的墙缝里,眼前的景象呈折叠状挤压、急速地退远,进而收作一线,犹如蛛丝黏上我的鼻尖。少年带领我们钻入了小店侧面的一条夹道,抑或称之为“夹缝”更加贴切,两堵墙中间的空隙,仅可容纳一人侧身通行。
我抓紧虞百禁的一只手,无暇去关注脚下横流的污水和老鼠的死尸,放声朝前喊道:“这是死路!”
“是近路。”
少年转头看我,一双红眸在动荡中冷静得出奇,几乎有些慑人。
“我……‘看得见’。”
他弓起背,用力推倒了阻塞在墙缝尽头的杂物和废旧货架,赫然辟出一道蹊径,连通另一处更为幽深的区域。有别于露天的集市,这里更像是废弃的商场,我没有声张,只暗暗地心惊:原来这才是鹿角集市包藏于“景点”外壳之下的核心,灯下的黑影,隐秘的“禁区”。
“喂。”
间杂在破落的商铺与店面之中,一扇兀然紧闭的老式铁闸门,门前几个大汉倚墙而立,清一色的异族面孔,高鼻深目,抽着某种手制的卷烟,一见我们都站直了,拦在门前。红眼少年喉结滚动,先是吐出一串外语,对面无动于衷。
我想了想,再晚几分钟这伙人恐怕性命难保,索性一试为快,岂料刚一开口,话音就和少年重叠在一起。
“我找琉璃。”
“……”
虞百禁吹了声玩味的口哨。少年一脸愕然地看向我。看门这帮大汉却是一阵谲笑,神色嘲谑,堪称是下流地相互使着眼色,满口谜语似的外文,听得人火大。
下个瞬间,笑最大声的那个人猛地往后仰头,眉间迸出一道血线,身体因失力而软倒,砸在锈迹斑斑的铁闸门上。虞百禁握枪的手揣回兜里,说:“让一让。”
余下的人匆忙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影影绰绰的走道,脚底漫开一滩绛红色暗影。在少年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前,虞百禁推着我俩进了走道,贴在我背后说:“你看,我就说他面熟,你没认得出来?”
我像大白天活见了鬼。
“怎么认出来的?!”
少年同样的难以置信,然而表达受限,有口难言,只顾闷头疾走,仿佛将我们两个外人和自己的伤痛都抛在了脑后,及至停在一家不知道做什么生意的店铺门前,挑起的门帘里露出一张和他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
没有化妆,从厚重的脂粉和艳俗的眼影剥离出来的五官,与前者的差别只在于虹膜的颜色——不是红色,而是琉璃般通透的天青。
“我操。”
名叫琉璃的歌手眼皮都睡肿,却怒极反笑,逼问他口中的笨蛋弟弟。
“谁他妈敢打你?”
我说不出话,思绪烦乱,隔壁的店家也掀开门帘,“哗啦”往外泼了一盆脏水。店里很暗,依稀传出女人妩媚的娇笑声,我尽量不去猜测这家店的营生,头痛欲裂。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琉璃仍是那副尖酸的语气,看起来却似真的蒙在鼓里,“帅哥你怎么冤枉人呐?我还没问你们,怎么我这便宜弟弟鼻青脸肿地跟你俩在一起,别是来讹我的吧?”
“顺序错了。”虞百禁扬了扬下巴,“是他先跟踪我们的。”我中断了他们无谓的争论。眼下根本不是探讨谁先谁后的时机。
我劈头就问红眼的少年:“她还活着吗?”
唯有这个问题,我要立刻得到回答。少年躲在琉璃背后,一字一句磕绊地说:“她,活着,在岛上。”
“你别逼他。”琉璃突然插了句嘴,“他在岛上长大,不会说当地话,学得又慢,笨死了。”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还活着。她在那座传说中的岛上。照片。对,照片……我翻弄自己的衣兜,手有点抖,唯恐那张纸片不翼而飞,虞百禁却猛然攥住我的手腕,不等我抬头去看他,集市另一端便传来骚动,有人大喊了一声:“在那边!”
“就是他们打你弟弟。”
虞百禁指着远处追过来的人,对琉璃说,“交给你了。我们先走一步!”说罢拉起我就跑,只听琉璃哂笑一声:“行啊。”
脚步被动地向前迈,我仍想往后看,颠簸混乱的视野末端,是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琉璃,背心外面披了件人造皮草,半条街的住户都出来看热闹,他在起哄和叫好声中抄起一把吉他,双手握紧指板,不分青红皂白、迎着冲上来的人就砸。
“给你们脸了!”
吉他砸人的闷响听上去莫名畅快。虞百禁边跑边对我说:“一味的逃不是办法。”
“别在这儿杀人。”我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要打出去打。”
“出去了怎么做都行?”
他晃晃我的胳膊,冷不丁地叫我一声,“老婆。”
我触了电似的抽出手,跟他分开,两人躲过一位肩膀上站着猴子的异族商人,猴子朝我们大叫,亮出奇长的獠牙示威。我这才注意到,我们闯入了又一片新的区域,我和虞百禁被一整列铺在地上的小摊隔开,被迫兵分两路,我俩都没停下,继续往出口跑,虞百禁笑着喊:“我就当你默许了,未婚夫!”
我也朝着他喊:“别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