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松的土壤被水浸透,封存住其下安睡的种子,我们像三个小孩,并排坐在屋檐下的地台上,喝容晚晴煮的鱼汤。
鱼本身很鲜美,但处理得不太精细,有股腥味,盐放少了,我也没管,就那样一口口喝下去,血管里暖流涌动。我问容晚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在这里清静一阵子。等我彻底被报失踪人口,再去别的地方旅居也不一定。”鹅黄色的胶鞋上下摆动,“我喜欢小岛。妈妈在海里,她环绕着我。”
“岛上没有电影院啊……”
虞百禁吐出一截鱼骨,连接着完整的鱼尾。
“你爸那边呢?”
“我是不恨他啦,更谈不上去报复他,毕竟,他也对我付出很多,不管目的纯粹与否。”容晚晴说,“我没办法全盘否认,我在他那里有过所得。只是眼下大厦将倾,我逃走了,后果他要自己承受。”
“真可惜。”虞百禁似以为然地点点头,“本来还想给你打个折。”
“段问书……不。”
我换了个问题。最后一个。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也许会呢。”
容晚晴朝我笑了笑,长发被太阳晒得发光。
“我不再需要你保护了。”
“好。”
我从未感到如此的松快。逃荒的人们重返故乡,我轻轻放下背上的妹妹,她睡得很香,像落满了雪的小山丘。
“我还在放婚假,等假期结束再联系吧。”
吃完午饭,隔壁邻居琉璃趴在篱笆上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反问他:“你不多待几天?”他翻翻眼皮:“着急回去赚钱。”
“我也急。”虞百禁附和道,“已婚人士要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你那个钱不赚也罢。
“我送别你们。”
玛瑙帮母亲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说,“雨季过去了。最近都不会再下雨。”
“是‘送你们’,加上‘别’就是见不着面了。”琉璃又叹气,玛瑙赶紧补了一句,“那我还是要见你。”
“……”
琉璃转身去和母亲告别。他们无疑是相像的母子,相处起来又完全不像。裂隙与鸿沟固然深长,要靠时间弥合起来。
“我也去送你们。”容晚晴说。
我们一行人步行去沙滩。走在虞百禁身旁,我又忍不住摸他的耳朵,“下船后还是去医院复查……”
“不如我们自己测试一下?”
他单手捂住自己的右耳,以左侧靠向我,“你用平时的音量说一句话,我复述给你。”
我往前面张望一眼,琉璃正在和容晚晴说:“你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岛上没有的,我买了带给你。护肤品?我可没答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也不准再带别人来!我跟你说的你都听进去没?烦死了,别烦我……”
棕榈林外涛声阵阵。我特意用手罩在嘴边,对虞百禁说:“笨蛋。”
“啊,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再装?”
他挨着我的那只手无比自然地搂上来,随意地搭在我身上。我只好再一次凑近他,说:“在录像厅,我没告诉你的那句话是——”
“走了。”
琉璃已经和容晚晴挥手作别,跟在玛瑙身后上了船,我还在后面心虚地擦嘴。虞百禁拍拍她的肩:“身体健康。”
容晚晴朝他皱了皱鼻梁。
“长命百岁。”
能说的话都被他俩说了,留给我的只剩一句。
“后会有期。”
返航时是晴天,无风无浪,碧空万顷,然而当我们的船驶出一定的海里,我再回过头去找那座岛,它却已是隐入云烟,遍寻不见了。船篷另一端,琉璃喃喃地说:“真像是做了场梦。”
回到X市,我们在鹿角码头附近下船,岸上飘来一股烧烤和小吃的油香,人间热闹。索性就在此地分别。琉璃惋惜地目送我俩:“再见,别人的老公。”
玛瑙很好学地:“为什么这样叫?我知道老公……”琉璃说:“别问。”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和虞百禁没有车开,没有行李,也没有什么近忧和远虑,沿着海岸线,悠悠走了十几分钟,路过一座电话亭。虞百禁进去,打了个电话,出来后,叫一辆出租车,去X市机场。
到了机场,一家开在航站楼外侧的连锁茶餐厅,包着头巾的男服务生正坐在后门的台阶上抽烟。虞百禁走过去,问他要牛皮纸打包袋。服务生看看我们俩,掏出一只大号纸袋,虞百禁把我俩随身携带的违禁品都装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再有拖着皮箱的旅客经过时,服务生掐灭烟,回了后厨。我和虞百禁也顺利通过安检,一路畅行无阻。
在机场的应急窗口补办证件时,我几度以为,我们两个会被拦下和盘问,但无事发生。等待回执单打印出来的间隙,帮我办理临时身份证明的女性工作人员还和我闲聊,说,你老家是哪的?真人比证件照好看多了。虞百禁在旁边笑:“是噢。”
对面不再说话。拿到临时证明,普通地去值机柜台,买两张机票。回V市的航班只剩今晚九点一趟。我们俩选了相连的座位,然后空着手,双双坐在候机大厅,看停机坪上飞机起落,长空万里,落地玻璃墙剔透水蓝色,天黑下来,就像有人把手伸到外面,关掉了灯。
“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一起坐在这种地方。”虞百禁说,“有点新鲜。”我说:“这才像是别人的新婚蜜月吧。结完了婚,两个人在机场等飞机。”
“那我要劫机。”
“……你和飞机有仇?”
“可是全世界有千千万万对夫妻结婚,只有我老婆会陪我劫机。”他靠在我肩上。
“……能别把这么可怕的事情讲得很浪漫吗?”
凌晨两点,我们飞抵V市,搭车返回市区,将近三点。凌晨三点的街道像末世电影,夜车司机都少之又少,见我们是两名成年男性,还有些担忧自身的安危。下车后,踏进熟悉的小区大门,门禁还是坏的,没人来修。
快要走进单元门时,我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表的局促,几乎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到家了。”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我的家。但我想我们总会有。
虞百禁也很不好意思。
“这还是我第一次走正门。”
我跟你拼了。
打开一楼信报箱的密码锁,那里藏有备用钥匙,我俩尽可能地放轻手脚,悄声上楼,开锁进门的前一秒,我还在想,我不在的近一个月,家中会不会被洗劫一空。
虞百禁却忽然“嘘”了一声。我相信他的听力确实恢复了。
“有声音。”
我没开灯,屏住呼吸。两人在黑夜中静待了几秒,发现声音是从卧室传出来的。
“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