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我的要求总是很奇怪。这天我要求陈茉在睡前唱首歌给我听。
他说他不太会。一向乖顺的脸上竟有少见的羞涩。
你走以后,我很少见到谁害羞了。大家都是成年人,羞涩,早就是求之不得的宝物了。
但他害羞了。大概就是敛下眉眼,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好像连头发都没了底气,软软地搭在额前。
我喜欢这种害羞。
因为这会让我想起第一次吻你的时候。
那时候,我心动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
那现在呢?当他在我耳边唱我最钟意你的时候?
我不知道。
39
何清说陈茉的偶像是陈晓。一个落魄冠军。说他的陈就是陈晓的陈。
我不认识陈晓。
但我有钱,我可以把陈晓买过来。
管理层劝我不要。因为陈晓老了,买过来也没什么实战价值。
但我不在意。因为我恰好不缺钱。
也恰好知道,人在见到自己的偶像时一定会很开心。
所以我把陈晓买来了。
就当,作为那首歌的答谢。
哄陈茉开心。
40
陈晓有精神疾病。多年的心结造成的。
我也有心结。但我没病。
所以我想,这不是什么大事。请个心理医生看着点,他总不会在我这闹出什么乱子。
但他打了陈茉。在春季赛的赛场上,在成千上万的镜头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或者说,我的舅舅。
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人的喜好是相似的吗?多年前他觊觎你,到现在又觊觎和你相似的陈茉。
甚至连手段都一样。没有长进,没有新意。
我理应不在意。理应给他一拳。毕竟我现在早就不需要他的什么股份、什么注资了。
可,我为什么还是会生气?还是会不冷静,会丧失一切思考的能力——
而只想,只想,只想宣告我的所有权。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台上的那个人,是我的。
钻戒。说明不了什么。我知道。用钻戒来宣示主权,那是小孩的做法。
可我……
41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心烦意乱。上一秒要让所有人知道陈茉属于我,下一秒却想让他离我远一点,别来找我、别来烦我。
是因为白霜和阮明全又在给阮常吹耳边风,要从阮氏贸易这里吸走更多的血吗?
还是说,见到陈茉的话,会让我直面自己的幼稚和愚蠢……
进而,不敢去面对即将回国的你?
“给他打镇静。”
“镇静副作用很大,不建议……”
“那就随你便。总之这段时间我很忙,别让他来烦我。”
别来烦我。别来烦我。
别来……
揭穿我的软弱。
42
基地的监控这几天有些奇怪。我想。凭借着这些年跟白霜的斗智斗勇,我对这些东西略有了解。
但我竟找不出纰漏。前后衔接得很正常,没什么问题。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
这种不和谐感从何而来?
43
我似乎有哪里变了。情绪变得不受控制,理智的控制权越来越低。
明明你回来了,能见到你,是我想了很久的事。
但当我看到陈茉被那群无耻的喷子骂得如此难听的时候,愤怒大过了喜悦。
愤怒……
愤怒自己没能安排好公关去保护他。
更愤怒,他们把那样的一个称号安在他身上。
和你相似的他身上。
44
是的,我在因为这个而愤怒。因为当陈茉用这个称号来“侮辱”你的时候,我打了他。
他怎么敢的?他只是个替代品。
我应该赶他走。让他滚蛋。
但我却又拉住了他。分明想让他滚远点,嘴里却不受控制地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譬如他别想跑,
譬如,他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想。思来想去,谜底落在了那颗苹果糖上。
何清退役时,陈茉曾藏在手里一颗苹果糖。他把它带来安愿,一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他从来不吃苹果糖。更不要说这个牌子。Destiny,本就不是一个便宜的品牌。
那,这颗糖是谁给的呢?
他又为什么要藏起来?
我不知道。但我隐隐觉得暗处有一双眼。
他在觊觎陈茉。
45
陈茉变了。变得没那么乖顺。
他开始带刺了。从前他对自己身为替代品的事只字不提,最近却愈发频繁。动不动把小茉莉三个字挂在嘴边,刺我、戳痛我。
是陈晓的那件事刺激到他了吧?我想。情绪总要释放,我知道。
那,就顺着他吧。
权当他在嫉妒你好了。
46
原来有个人叫叶枫烨。
我没想过我会如此迟钝。分明早就存在了很久的人,我却在夏季赛才注意到他的存在。陈茉在我面前说起他是如何接下陈晓的烂摊子,如何把队伍带回2:2的平局。
我说呢。我想到你:我说他怎么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原来是因为有底气。
就像你。你有温家给你撑腰。你也有底气。
那他的底气会是谁呢?
47
我听到有人骂你。
没有指明道姓,但我知道他们骂的是你。说什么你的版本改动不尽如人意,因而对你不吝惜最肮脏下流的词汇。
这种人,我其实是很想清干净的。用什么方式都好,只要能让他们闭嘴。
但偏偏陈茉也这么说。
“新版本做了改动,坩埚的冷却多了5秒。”
你听。他也这么说。他也把失误归咎于你。
你是谁。你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是喜欢游戏就去做,把各种奖项拿了个手软的天才。
从来没人敢这么说你。
他们凭什么?
他凭什么?
我想我应是愤恨的。我要给所有说你不好的人一个教训。
但为什么,我的心里却又有隐隐的兴奋呢?
哦。我知道了。
原来你也没有那么好。你也会被人所指摘。
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完美。
48
我忽然释怀了。想开不少,像是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人活着就应该追求理想。】
现在呢?你在追求理想的路上被千夫所指了。
你继续高高在上。继续一尘不染。
我等着看。
49
……陈茉跑了。
跑哪儿去了?
我知道是我太过分,下手狠了些。我会做补偿。我已经想好了如何补偿。一整个周末,所有的闲暇,我全部留给他。
但,他怎么不回来了呢?
50
不就是一个替身,走就走了。
51
……好空虚,好寂寞。
52
我做了一个梦。还是从前的那些事。关于母亲,关于葬礼。
但这次,你没再出现。
我做好了你会出现的准备。但你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陈茉。尽管他并没有露面,但我梦到了那个他递来一碗粥的中午。
还有热油和辣椒。
还有直播间。
阿哩调。
海菜腔。
以及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羞涩。
53
你回来了。真好。我想。
陈茉也被我抓回来了。从叶枫烨手里。我狠狠占有了他,身体、自由。
这更好。同时拥有你们两个——
不,不是。是告诉你,我有了另一个人。告诉你你走之后我过得很好。
一样很好。
但怎么你们两个却站到了一边呢?一个用松露嘲讽我,一个默然不语,却把筷子放在一边,对我做无声的违抗?
“温愿。”我叫你。我很想问问你,你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我身边有别人。他和你如此相像。
你不应该感到被人代替,你不应该觉得被侮辱吗?你不应该狠狠责怪我、质问我,接着我向你道歉,将从前的过往悉数清算,然后你宽容我吗?
你会宽容我吗?
其实我知道你的答案。
但我还是想听你说。
以及,你也真的对我说了那句:
“爱本身就是严苛的。既然你选择了背叛我,那我也没道理对你宽容。”
是吧。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从来都知道你的答案。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一点都没变。
可你怎么能一点都没变呢?你明明犯了错、被玩家骂、在职业生涯上有了污点,不再完美了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从头到尾,你没变,你们都没变——
变的人,只有我一个呢?
54
你帮他逃跑。
真好。你不仅没变,现在还要反过来和我作对。
没关系,你尽管作对。
我早晚会把他抓回来。
55
在商场上,有一种方式。如果你想让对手向你投降,那就封死他所有的退路。
这点也适用于爱情。也许是爱情吧。一个记者,几篇黑稿。地址曝光,再放下几个监控,我就能把陈茉逼出来。
他的确被我逼出来了。
56
有人从阮明全和白霜那里偷拍了罪证。
我知道是谁。张家的那个小子,还有他女朋友,那个叫什么明月的。
其实我都知道。我甚至乐于顺水推舟。最好让他们把这些东西曝光出来,让全世界都看看白霜和阮明全是什么货色。
但。
“明月的事和你有关吗?”陈茉这么问我。
我都差点忘了,他和张家那小子关系很好。
他是知道了些什么吗?
我应该隐瞒的。撒个不着痕迹的谎,以免他知道阮明全和害死他母亲的凶手有关,进而连带着恨上我。
我知道他恨我。
但我不愿意让他以这种方式恨我。阮明全是什么东西?他的事不配染指我的感情。爱也好、恨也罢,跟他都无关。
那是我和陈茉的事。
57
我选择沉默,而陈茉也没有追问。
他甚至变得像从前一样乖顺。
而且懂事了。会讨好我,会向我撒娇,会向我索要他从前从没有索要过的东西。
嗯。真好。
真好。
58
他看起来心情不好。总是坐在电脑前打游戏,饭也不吃。
胃口不好吗?
那就喝点粥吧。我想。没食欲的时候进食是很痛苦的,粥会好一些,很清淡,也不勉强。
于是我走到水池边。把米倒进钵里,洗净,任它们浮上水面,然后又埋没我的整个手掌。
“吃点吗?”我问他。
“你还会熬粥?”他有些惊讶。
“嗯。母亲身体不好。”我没想过我会对他谈起我的过去。那是只有你和我知道的事。
我也以为他会听。毕竟何清走的时候,我用了一整个晚上听他的爱情故事。
但他没听。
他说他不想听。
……
那就算了吧。反正早晚有时间讲的。
早晚。
59
最近,我总是梦到母亲。梦到母亲临走的那段日子。
人在要离开的时候似乎会有一段时间,被称为回光返照的时间。那时候母亲的身体好了很多,心情也好,每天都是哼着歌的。有时候还能出门和我一起逛街、买菜,试时兴的衣服,开当下流行的玩笑。
陈茉好像也是这样。我说出国,他说好。乖乖过来和我一起选机票,还说他想去新港,看当时没来得及看的安徒生故居。
还和我一起收拾了行李。虽然并没有太多。他说冬天要来了,丹麦很冷,闹着要我去给他买一件新衣服。
我说好啊。新衣服好。新的东西都是好的。你长得白,又乖,不适合穿灰色,就应该穿一些年轻的、活泼点的款式。
他还问我到丹麦是什么时候。我说是第二天早上。他就问我早上好用丹麦语怎么说,我说God morgen.
“好奇怪的发音。”
是很奇怪。
就像粤语一样奇怪。分明用着和中文一样的字体,发音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靠在我肩膀上,轻轻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牵着他的手。想我们好像一对普通的爱人,只是出国旅游,只是一同候机。只是无聊疲惫,只是相互依偎。
这没什么大不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
可,我为什么会想哭呢?我想。我这一生似乎也只流过两次眼泪,一次是母亲离开,一次是你离开。
现在,是为什么?
是我先察觉到了什么吗?所以眼泪做出预警,要我去挽留、要我去追?
我应该去追的。我最讨厌离开。无论是母亲还是你。
可我没有。我只是拿起手机。打开闹铃,装作有人给我打电话。
“人不见了?”
“那就去找吧。”
我如是说。其实易明月早就跑了,张景恒救走的,我知道。
我没想找。因为我还没得到我的答案。
我站起身。离开陈茉身边。和他保持一些距离,给他选择的空间。
他会逃跑吗?像之前的一次又一次,千方百计地离开我身边?
我抬起头,看向卫生间。机场的卫生间很大,连通四面八方的出口,他随时可以走。
我希望他逃走。
我也希望他不。留在我身边,哪怕一天、两天。
留下吧,留下吧……
陪陪我。
别离开我身边。
一只小兔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东张西望,像是在找寻我的踪迹。
他会留下吗?
他没有。他走了。把衣服留在首都机场的卫生间,连同他过去的所有、所有,毫不犹豫、连头都没回——
就像你当年一样。
干脆,决绝。
60
对于白霜和阮明全,我没有任何的同情心。包括阮常和整个阮氏贸易在内,我都不在乎。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也并不觉得毁灭是件多大的事。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就像做了违法的事就该被法律制裁。
所以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没有反抗。乖乖配合,乖乖交待。兴许没见过我这么顺从的“犯人”吧,有个人问我,难道我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我说,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拉着这个肮脏的家族、肮脏的企业一起下水,这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只是,偶尔我也会想。如果陈茉那天没有跑,我也许还会挣扎一下。不说免罪,也一定会在狱中好好表现,争取早放出去一两天……
这样,就也许还能再多见他一两面。
不过这也都是幻想了。
“Moli,是中国赛区的Moli。”
“陈茉,是我的陈茉。”
电视转播里,我听到叶枫烨如是说。张扬的少年,在全世界的面前宣告着他与陈茉的爱。坦坦荡荡、光明正大。
我没法和他比。
我也比不过。
“阮明安。”
我抬起头,看到了你。不算很久没见,但你依旧一点没变。仍旧优雅自持,高高在上。
“温愿。”我叫你:“你怎么来了。”
你一尘不染的。不该来这种地方。
“好歹相识一场,临走的时候送送你。”
我没说话,只是跟在你身后。看你的手被冷风吹得微微发抖,又悄悄地缩进你灰色的羊绒大衣。
“有什么想说的吗?”你问我。
“对不起,算吗?”
你顿了顿。
“也算。”
“嗯。”
“没别的了吗?”
其实有。某一个瞬间,我很想把我所想的一切都对你和盘托出。譬如对你的爱变成愧疚,愧疚变成恨,恨变成毁灭你的欲望。
但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都是要走的人了,说那么多干什么呢?
没必要。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些其它的。”
“嗯……比如?”
“比如,嗯……其它的吧。”
我笑。
然后你也笑。阴雨绵绵的斯里兰卡,头顶飘过一团团巨大的云。
“那时候,我们头顶也有这样的云。”你说。
“那时候是个晴天。现在不是。”我说。
“但云都一样,云就是云。”
“但人不一样。人是会变的。”
“比如?”你回过头:“比如你从好人变成坏人,又从坏人变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嫌疑人?”
我点点头。
“可以这么说。”
你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
然后我们并肩,行过普雷马达萨不知名的后场。
“阮明安。”
“嗯?”
“你的确变了。”
“比如?”
“比如,不爱我。”
我一愣。
“其实在安愿的那天晚上,”你说:“我在嫉妒。”
“嫉妒什么?”
“明明我就在你面前,你却还是去找陈茉。为了他来质问我,问我把他藏到了哪里去。”
“啊……”
“所以,其实你挺喜欢他的。”你说。说出一件我自己都从未想过、从未意识过的事。
“其实你那不是嫉妒。”我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曾经和你在一起的人,眼里不再只有你。”
“嗯,有可能?”
“但其实,不甘心并不意味着你还爱。”我说:“我有过很多不甘心的时刻,譬如从前忍让白霜和阮明全的时候,譬如被阮常发配到子公司的时候,譬如被某个人说我能力不足,还要多学习的时候。我都不甘心,但这并不是因为我爱,而只是单纯的不甘心而已。”
“……”
“所以,别想太多。”我伸出手,拍了拍你的肩。就像从前那样,轻轻地、慢慢地:“你一直没变,这样挺好的。你有爱你的父母,有你想追求的理想,你的人生还很长,没必要为我耗费太多心思。”
“阮明安。”你叫我。用从前的那种语气。温柔的、绵软的。
“怎么了?”
“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你泪眼汪汪,清澈的眼里水影摇晃,连我的面容都一并模糊。
“嗯,怎么选啊……”
我闭上眼,试图让思绪倒回曾经的那个时刻。那个撕开塑封袋的时刻,那个你坐在我副驾,而车停在高架桥入口的时刻。
但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围绕在我耳边的,只有叶枫烨的那句话。
那句勇敢、在全世界面前说出的话。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准确。”我对你说:“你应该问,如果还有一次机会,我会不会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你会吗?”
我会吗?
我想我会的。会在母亲被欺负的时候狠狠给阮常一拳,会在白霜和阮明全撒野的时候给他们一拳,会在子公司的人把一个个黑锅扣在我头上的时候狠狠给他们一拳,会在我那个恬不知耻的舅舅提出要用你做交换的时候狠狠给他一拳——
我会狠狠给他一拳,狠狠给他们一拳。然后丢下我所有的一切,不管不顾,和你远走高飞。
我会的。
我会的。
我一定会的。
但命运没有再来一次。
所以一切的答案,都没有意义。
“温愿。”我叫你。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叫你。
“走吧。”我说:“走吧,这儿太冷了,回到温暖的地方去吧。”
譬如你的家里,或是你的烘焙房、你的项目组。总之不是在阴雨绵绵的斯里兰卡,不是在不见天日的普雷马达萨。你有你的理想,你有你的人生,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耽误了太久:
所以现在轮到我先放开手。轮到我推你一把,送你到幸福的入口。
我的小茉莉,往前走吧。
这一次,别再为我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