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吗?
牧随川神情微怔。
他的内心其实不认同心理咨询师的说法,少年种种反常的行为,只用一句“喜欢”来解释未免太过笼统,但他似乎又找不出什么理由去反驳……
“喜欢”这个词有太多含义,广义的狭义的,真心的假意的,如果确如心理咨询师所说,那么江惹对自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喜欢呢?
仰慕?
欣赏?
还是……
以占有为目的。
最后一种可能只在脑海中停留了短短几秒钟,就被牧队长率先排除。
这半个月以来,江惹就像一只单纯的兔子,笨拙、真诚,傻里傻气的看上去很好哄,甚至只要往兔子窝里看一眼,他就能看出哪只最蠢。
喜欢吗?
牧随川很擅长做选择题,但这题似乎超了纲,正确答案他迟迟解不出。
心理咨询师没等来牧随川的回应,先开口问:“你在纠结,对吗?他喜欢你,却要对你冷眼相待,拒绝、逃避,甚至还冷暴力,很难理解是不是?”
“很遗憾,常规的思维逻辑在Welle身上并不适用,”他换了种直白的说法,“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很高,高到已经超过了他自己。
“他习惯了处处以你为中心,习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问题,有时候甚至可以为了你而委屈自己——”
牧随川听不下去了,“说重点。”
“你这人真没意思,”心理咨询师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着最终结论,“也许Welle并不是讨厌你,他只是不知道他的喜欢会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他不知道,所以他会努力避免一切坏情况的发生。你也发现了,他在主动疏远你,孔夫子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发乎情,止乎礼义。
“懂了吗?他的喜欢和你相比不值一提,你才是他的最高优先级。”
凌晨三点的天台凉风习习,楼底下的强光探照灯指向夜空。
借着光亮,牧随川点了根烟,他双眸惯性地轻眯起,声音微哑。
“是我,影响了Welle?”
他没再深究“喜欢”的含义,因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解决DMG的内部矛盾远比处理感情纠葛更加重要。
回想前因后果,牧随川捋顺思路,是自己的靠近,打破了少年心中原有的距离,少年应激之下选择了逃避。
“我的。”他吐出一口雾气。
心理咨询师听他片刻工夫就把过错全揽自己身上了,顿时道:“Meer,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教让你去改善关系,这没错,你知道的,团队最怕的就是不信任。
“至于发生了这种情况,我想可能是你用错了方法。太直接的行为只会适得其反,去和Welle面对面交流吧,多用些指令性强的措辞,他应该很乐意听你的话,就像在比赛中一样。”
交谈结束后的半小时里,牧随川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天台。
倒也不是他矫情,跟个小孩过不去,他只是有些恼火,改善关系费力不讨好,明明他才是被“冷暴力”的那个,到最后却还要他一次次地容忍妥协。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牧随川心情烦躁,连点了两根烟。
他没抽,就这么点着,等烟全部燃尽,再拿出烟盒探进手指——空了。
心情更加烦躁了。
种种往事走马观花般自眼前掠过,牧随川站着吹了好久的风,直至早晨六点的睡觉闹钟响起,他终于意识到,烦躁的源头似乎不是“冷暴力”。
“是‘喜欢’吗。”他喃喃自语。
约莫几分钟,牧队长收起了思绪。
不论是哪种喜欢,喜欢他的小孩都多了去了,他总不能见一个管一个……
他又不是搞慈善的。
把地上的烟头一一拾净,牧随川准备下楼休息。天台的门在这时忽然被人轻轻推开,先出来的是一只手,手主人侧身而过,胸前还抱着个牛皮笔记本。
江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日记。
OGI正式开赛只剩不到两天的时间,汤天阳还在加练,他不好意思在训练室里“不务正业”,也不能回房间——
舒适的环境使人发懒。
天台是个好去处,小江少爷心想。
那里没人打扰、空间开阔,运气好的话,写完日记还能看日出……
“很意外?”有声音打破宁静。
那人该是待了很久,衣服微皱,脸色疲惫,江惹的目光从下往上,猝不及防被吸入一双幽深的眸中。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笑容僵在了脸上,慌忙移开视线。最近一直在躲牧随川,冷不丁打照面,他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避无可避。
江惹尴尬地举起右手,没有动作。
打个招呼都不敢?
牧随川倚靠着天台的石沿,转了两圈打火机,尝试去命令,“靠近点。”
少年听话地挪了两步。
“再靠近点。”
少年又听话地挪了两步。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江惹侧身站着,用平时说话的音量足够正常交流,可牧随川忽然觉得这样距离太远了。
“靠近点是让你到我这来。”说完,他拍了拍身侧的石沿,挑眉看过去,“小少爷,多走两步路能累死你么。”
江惹在他口中听了太多次名字和ID,称呼一换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顿了几秒后慢吞吞走到石沿边,“牧队。”
“嗯,”牧随川问,“不困?”
困。
江惹眨眨眼睛,“不困。”
他想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一点,有意识地控制着情绪,尽管听上去依旧充满了疏离感。牧随川语气笃定,“说谎。”
江惹耳朵红了。
被人毫不留情地拆台后,他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舌头缩在口中打了结,手指还用力抠着牛皮笔记本。
牧随川打量着江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两人僵持了几分钟,有声音似是无可奈何,“江惹,我们谈一谈。
“不用紧张,就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嗯。”
“讨厌我?”他想再次确认一遍。
“不是。”
牧随川松了口气。
“但我让你不舒服了。”
“……是。”
“抱歉。”他尽量放低姿态,让自己能触碰到少年的内心,“我做什么让你不舒服了?带你直播?”
“不是。”
“给Dreamy买衣服?”
“不是。”
“整理复盘笔记?”
“不是。”
接连得到否定,牧队长皱起了眉。他细细想了一会儿,没得出结论,便随口问道:“是不是很突然?”
“……是。”
牧随川凝神望向少年,片刻后才道:“不排斥,只是,太突然?”
“嗯。”江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
良久,牧随川说:“是我的错。陈教让我改善和你的关系,我——算了,说这些没意义。”
“你看着我,”他把少年想要退缩的身子摆正,不容置疑道,“别躲。
“江惹,听着,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你不能总把难题抛给别人,不能总让人去猜,明白了吗?现在说说看吧,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好像有歧义。
他改口,“你对我的印象。”
印象?
江惹词穷了。
他想了半天,抱紧笔记本,干巴巴道:“牧队是……很好的人。”
“很好有多好。”
江惹说不上来。
“就是很好。”他固执道。
“行,你说很好那就很好吧,”牧随川被这个回答逗笑了,没再揪着不放,选择继续引导,“在你眼里我是个很好的人,但这只是你对我的主观臆断,江惹,不要随便给别人立人设。”
少年骇然抬头,咬着唇想要反驳,可话还未出口,只听那人又道:“你不是我,也不了解我。不要因为你心里给我立的人设去自我绑架,这样很累。况且,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好……”
目光落在少年耳垂的小痣上,牧随川凑到他右耳边,低声笑了笑。
“这里,很好看。”
“……牧队?!”
江惹踉跄着向后退开几步。
人都是有两面性的。
牧随川恶劣的一面正如现在,他轻佻、玩味,毫无边界,饶有兴致地欣赏完少年惊慌失措的模样,然后从容不迫地发问:“知道么小少爷,笨兔子是会被狐狸吃干抹净的。”
低沉的声音消散在清晨的薄雾中,听出来他是在说自己迟钝,江惹低头望着脚尖,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
“开个玩笑,”牧随川点到为止,没让自己的人设在小江少爷心中崩得太厉害,“你看,你心里的我和现实中有很大差距,对不对。”
少年诚恳地点了两下头。
“牧队,我……”
“别道歉。”
牧随川打断他道:“这并不能说明你是错的,你只是不太了解我罢了。江惹,如果你想,你可以试着去了解,评价一个人只用好坏太单调了。”
天台再次恢复寂静。
今夜的交谈带给江惹的冲击太大,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来缓缓。正准备寻个理由离开,身侧的人忽然开口,“你想不想知道我对你的印象。”
江惹恍了下神。
须臾,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声音隐隐透着期待,“想。”
牧随川眸光定在江惹身上,隔了一会儿,转身,伸手指向城市的地平线。
“看那儿。”
少年应声抬头。天边不知何时起了一片漂亮的橙红,他心绪微动,怔忪着打开手机,刚刚好,早晨六点半。
是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