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惹出门前打死都没想过,自己会跟喜欢的人一起翻墙。
牧随川对这事似乎很无所谓,他在小江少爷笨拙地爬上墙头后调侃人家“四肢不协调”,又装模作样地伸懒腰,大张着双臂表示跳下来他接着。
小江少爷很争气,完美落地了。
DMG基地西南角挨着中央天街地铁站,他们赶上最后一班,到终点。
晚上人少,多数是外地游客,牧随川带江惹走进一节空车厢,并肩而坐。
很快,窗户上倒映出两个身影。待车门关闭,车厢内响起温柔的提示音,少年那颗提着的心终于渐渐放下。
江惹不喜欢乘地铁。
在他眼里,地铁是拥挤、忙碌的代名词,因为那些穿梭于城市之间的人们,总是冒着热气在燃烧。
他喜欢坐清早的环城公交。
他喜欢闻公交里,阳光透过小窗,晒进衣服的味道。
“那个,牧队。”黑的沉默过去,少年声音怯怯的。
牧队长还在低头摆弄手机,一时抽不出空,让他有事就说。
——我们去哪里?
江惹很想再问一次。
可刚才已经问过了,他现在不知如何开口。
少年紧锁眉头,目光飞快往上扫过,像是思考人生难题,没了回音。
牧随川手头上是陈教练发来的消息,他正斟酌怎么回复,余光瞥见江惹满脸纠结,偏了半个身子过去。
“叫什么牧队。”
他声音带笑,“叫声队长听听。”
江惹没叫出来。
自打来了B市,除了DMG基地,江惹几乎没逛过别的地方。
半小时后下了地铁,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入眼是年久荒废的烂尾楼……小江少爷默默跟在牧队长身后。
往前走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
小巷很黑。
口子窄到只允许两人依次穿过,水泥砖砌的矮墙上爬满了斑驳的暗绿,隐约还能瞧见有几道暗红作衬,沟里由于长时间缺乏阳光照射,潲水发酵,腐败气味充斥鼻腔。
江惹蹙着眉,不知不觉放缓脚步。
他和牧随川的影子隔了几米远,距离刚好,谁知影子这时忽然停住,惯性驱使下他猝不及防踩了进去。
“盖着。”
牧随川转身,在江惹不解与诧异的目光中脱掉外套,两步走到他面前,把他整个人紧紧兜住。
恶心难闻的腥臭被烟草香掩去,江惹才敢放开呼吸。
他的鼻尖随胸口起伏,一下下轻触衣领,而那浓烈、厚重的烟草香恰巧好似一双无形手,撩得他不禁晃了心神。
江惹想,这种味道像极了面前的人——侵略、锋利,沉默的张扬。
他嗅了好久。
牧随川看着他嗅了好久。
等江惹嗅够了再回神,耳畔传来那人低声的询问:“喜欢这个味道?”
“喜欢。”他承认。
但几乎是下一秒,少年便支吾着否认,“不、不是,牧队,我……”
“不适合你。”牧随川说。
江惹的心冷不防被剜了一刀。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声音透出掩饰不住的落寞,“我知道。”
他一直知道,喜欢不一定适合。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像……他想追寻那道撩人的香,但衣服上的气味却在他即将追上时倏忽改变。
它变得更加辛辣,更加浓郁,和普通烟草熏完全不同,闻久了会腻,木质香掺杂的脂粉气也很呛鼻。
江惹自觉拢好衣服,脸上挂着疏离的笑,牧随川眼睁睁看着他的眸子从晶亮变得黯淡无光。
好几次,或许已经数不清有几次,他在少年的眼睛里看到诸如难过、受伤、崩溃的情绪……
他见不得这样。
见不得生不逢时、怀才不遇,见不得明珠蒙尘,更见不得少年本该像日出一样灿烂的青春被自我桎梏。
牧随川见不得这样。
因而当初再遇,他明明认定江惹是个纨绔,却还是选择把资料发给教练。也正因为这样,当少年被流言蜚语中伤时,他才在赛后采访没头没尾地乱说一通,然后又在夜晚听到声声低泣后不可避免地心疼。
牧随川就是这样。
胸中平白升起一股近似恼怒的情绪,他说不清这种感觉的源头。
是出于对后辈的照顾?恨铁不成钢?还是对好苗子的怜惜,以及身为队长的责任……懒得去想。
“Bvlgari Pour Homme Soir的香调攻击性强,原版味道比这个干净,更适合你。”牧随川第一次颇为费力地解释,他想这样说对方大概会明白他的意思,可能,或许?……算了。
他重新开口,“香水是私人名片,出门喷看适合,在家喷看喜欢。”
在牧随川眼里,江惹是个麻烦至极的矛盾体。
他时而乐观时而悲观,天性倔强却没有主见,长期的批评、指责、贬低让他下意识把“对不起”挂嘴边,过度谦卑到虚伪,甚至还有些可怜。
“抱歉,牧……”
“你抱歉什么。”
“对不……”
“对不起什么。”
阴暗逼仄的巷子肮脏不堪,头顶高挂的月亮不肯赏脸,残存光影中,江惹视线的尽头只零零散散地躺着几个瘪肚子的易拉罐。
他回答不了牧随川的问题。牧随川也没想他能说出个所以然。
“江惹,你没有对不起谁,也不用觉得抱歉。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喜欢就接受,讨厌就拒绝,开心就笑,难受就哭……没必要活得太辛苦。”
四下无声。
江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盯着前方看得入神。牧随川狐疑地扭头望去,只看见了混着泥水的掉漆啤酒瓶。
“江惹?”
依旧没有回音。
“……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
“……没必要活得太辛苦……”
是吗?真是这样吗?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这么多年拼命想要变得“正常”是为什么呢?
突然间,少年僵硬地抬起手臂,死死捂住耳朵。那些牧随川口中轻而易举的话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回荡,耳畔还有数不清的声音被人恶意放大,争先恐后钻入他的鼓膜。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牧随川也吓了一跳,江惹情绪波动太激烈,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踩到了对方的痛处,只能用力扶住对方的胳膊。
“江惹?江惹!江惹……”
丝毫没起作用。
牧随川忽然想起舒佑容老喊他小名,试着喊了一声,“……喏喏?”
江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紧接着,他被一人温柔地揽进怀里,安抚受伤小孩似的,轻拍着后背。
“没关系,没关系……你看,”牧随川说,“喏喏的十八岁多精彩,能签像样的俱乐部,能上场打比赛,有家人和朋友挂念,也不用过今天顾明天。
“天赋是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人生中很多事情勉强不来,别去逼自己,让它们顺其自然。”
江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眼泪尽数砸进牧随川胸口。
牧随川由着他哭,末了,抽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月光如水。
过了好一会儿,江惹慌忙退出牧队长的怀抱。
牧随川好笑地看着他,“用完就扔?小少爷,有你这样的么。”
江惹红着眼圈不出声。
他身上还搭着牧随川的外套,后者见状直接拉过衣袖,往他脸上抹了两把,“可真是少爷,上件泼咖啡,这件擦眼泪。”
江惹挂不住面儿了。
“我……”他下定决心,“我赔你。”
牧随川却只是问:“哭够了吗?”
……
再一会儿,传来只言片语。
“哭够了。”
“还能走吗?”
“能。”
“带你去——”
“队长。”
江惹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意。
牧随川脚步一顿。
侧过身,牵住他的手腕。
“嗯?”
“我们去哪里。”
“去见我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