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早去早回,江惹于23号当天下午去找唐经理请假,并立即买了晚上八点的机票,预计十一点抵达A市。
DMG的比赛复盘通常安排在晚训时间,航班落地后,小江少爷一只脚迈出航站楼,手机里就收到了陈教练的艾特,以及一条加密会议链接。
“……我是不是说过,抢攻正常情况道具先出,特殊情况道具同步!
“说你呢Hippo!前点人都到了再扔闪,你不明摆着给对面机会,让人家抓Timing?!”
“……Peek看到有人,大拉的时候预瞄提前做到位。被白了你脑子也白了吗?Meer?
“已方道具失误,对面知道你在哪,预瞄点没飘,跳出去凭直觉回枪起码都能有一半的几率互换,你往回撤?傻子都特么能打靶!”
“……就算下赛季取消都市图,地图池里也有别的大图!
“Sun,大图最重要的是拿信息,打突破不是让你突出去白给的!后面两回合怎么回事?又突不出去了,突不出去还打什么突破!”
“……Yucca的问题先不细谈,复盘结束跟我来赛训室一趟。”
点进会议,入耳尽是教练的骂声。
DMG每逢检讨会,都单独在放映厅进行,超大屏幕的视觉盛宴让每个人的操作细节能一览无余。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陈教练看到江惹进入会议的消息提示。他先问了句,“Welle下飞机了?方便说话吗?”
待人表示方便后……
“先跳海的走最慢?怎么别人长了两条腿你长了一条?
“注源完了切绳索?是不是还得给你拿个喇叭吆喝吆喝?
“瞄着头线还马枪?手抖得筛子似的,十八就得帕金森了?”
“……”
陈教练把Welle选手前三回合的下头失误数落了个遍,他全程心平气和,放缓语速,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鉴于最后那句吐槽太好笑,大家伙忍得相当辛苦。周复又没憋住,“噗嗤”乐了,紧接着——
“笑笑笑,你笑个屁笑!比赛点火不会响,属你会放湿炮仗!”
复盘的目的是查漏补缺,大家暴露出的问题如果耍耍嘴皮子就能解决,那整个竞圈的教练恐怕都失业了。
经过一个小时的高强度观点输出,陈教练宣布复盘结束。不会打守护者阵营是DMG的老毛病,具体的改进方案还需教练组深耕。
闲聊环节,江惹向队友们诚恳道歉之余,将那篇三千字大作文熟练背诵。
汤天阳活像个泪失禁体质,听到少年主动揭开伤口示众,眼泪不由分说往下掉,“少爷你……我……”
周复表面上嫌他矫情,心里却难受得紧,“以后有事儿找复哥!”
舒佑容笑而不语,陈山让他别紧张,放松心态,只有牧队长没说话。
过了许久,牧随川开口。
“早回。”
“收到。”
他们的对话一如往常。
午夜。半截儿月亮躲进云层,江惹于小径中漫步,独剩孑然孤影。
江家向来喜静,夜晚遣散了佣人,偌大的庄园便只有大自然的回声,只可惜,这场宁静并不持久。
小花园里,江惹坐在吊椅上。
他拨通熟悉的电话号码,直到“嘟嘟”声快结束,那边才迟迟接听,语气讶异,“喏喏?”
“姐姐,”少年轻轻荡着吊椅,嘴唇动了动,“你又出差了吗?”
他在明知故问。
那边的女声歉疚中透着无奈,匆忙交待几句话,无外乎是让江惹照顾好自己,累了就回家。
但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些苍白无力的语言对少年起不到一丝安慰,于是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
“在那里过得开心吗?”
“开心。”
江惹微张着嘴,强忍欲出的话语。
他单薄的衬衣罩进了风,袖口鼓成气筒,刘海儿也在凌乱中被吹掀,露出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睫随风颤动。
那边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只一句话就察觉出少年的情绪波动,“发生了什么吗?姐姐想听。”
江惹做了个深呼吸,“我觉得,我可能,患上孤独症了。
“我……向我的心理医生,预约了,25号的评估,姐姐……”
“很勇敢。”
那边笑了,“要陪同?”
江惹嘟囔着,“才不是。”
“我成年了。”他郁闷道。
“成年了,”那边敛着笑意,“成年了不会再偷偷哭鼻子了吧。”
“……江苒!”
“好了好了不说还不行吗?后天我让司机开车送你,不论什么结果,都不许再玩失踪,听到没?”
“听到了。”江惹闷声道。
“这次出门遇见谁了吗?”
“很多人。”江惹抬头看月亮。
“喜欢的人呢?”
“也有见……”
他瞳孔一震,“姐,姐姐……”
“云姨上次打扫你房间,在床底收拾出来两箱周边。”
“哦,”他声音急切,“那——”那家里能接受我是同性恋吗?
但他的话被那边直接打断了,“和其他人相处得怎么样?”
江惹沉默片刻,神情微舒。
“很好。”
“陈哥很好。他,刀子嘴豆腐心,因为说我自闭,的事情,向我道歉,我知道的,他不想我,把事情憋在心里。
“礼哥也很好。他跟姐姐,很像,是我们的大家长。我是队里,很麻烦的人,他没有责怪我,一直包容我。
“复哥,看上去很粗心。但和他一起很放松。因为,他会对我大声笑,大声说话,他会,用力捶我的肩膀,搂我的脖子,让我觉得我和他一样。
“我发现,汤天阳特别喜欢听歌。我还发现,我好像被他传染了。那首歌,真的很好听,我竟然一直循环,播放了三十四遍。
“有一个有趣的人,他叫卓渺。他经常会给我发,奇怪的文章,还经常,找我打Solo。我羡慕他的性格,他说我们是,好闺蜜,嗯……我不太明白。
“佑容哥对我说,‘先天缺陷,不是你的错,是你一直在接纳,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遇见他之后,我不禁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人啊。”
“姐姐,”他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我收获了朋友,也努力学着,成长,但我还是感到很抱歉。
“如果我能聪明一点,比赛,我们会赢得漂亮,你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爸妈不会离婚,我们会幸福——”
通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能听到纸张在摩擦签字笔,还有一句断断续续的“会议推迟十分钟”。
庄园空气潮湿,月亮掩进云层,天边隐隐有几道闷雷闪过,黑沉沉的。
江惹有点想哭。
他攥紧手机,盯着屏幕中不断跳动的数字,哽咽道:“姐姐,你有听吗?”
“你是不是,很忙?”他语调拖得有些长,“对不起……我不该这时候,打扰你,要不我们,挂了吧。”
那边没说话。
江惹狠不下心按挂断。
大概过了五分钟,电话那边才有动静,“很忙,但姐姐有听。
“爸妈离婚跟你没有关系,他们在一起之后觉得不合适,所以决定分开,每个人都有追求爱的权利,对不对?
“姐姐现在很幸福。
“因为和你通话,听到你的声音。”
“喏喏现在幸福吗?”
应该幸福吧?
有家人关心,也交到了朋友,心底藏着一个喜欢的人,可以满足每天见到他的愿望,能够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还离不切实际的理想更近了一步。
是幸福的吧。
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少年却不想再费劲心思去表达。
“姐姐,我想你了。”
“嗯,姐姐也想你。”
世界上没人比他更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