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响起一重一轻两道抽气声。
牧队长的话无疑是给大家打了一针强效兴奋剂,能跟国外超一线战队在S8开赛前正面较量,岂不是妥妥的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周复咧着嘴角兴奋道:“铁铁们,要真一队来,那咱可不赚翻了!世界冠军啊,跟他们打应该很爽吧?操,老子两年OGC都没碰过NE!”
“那可是NE!”汤天阳一改颓态,也跟着周复傻乐,“我的偶像!”
舒佑容好笑道:“别高兴太早。要看NE教练组的安排,他们如果真想把新人提到一队……”
他顿了顿,拍着汤天阳的肩膀,“我们得提前做好被血虐的准备。”
OGI总决赛采用BO3赛制,并根据上赛季OGC积分确定主/客场战队,依次进行地图BP。
也就是说,不论最终跟哪家打,DMG的选手们至少要有五张熟悉的地图,毕竟……
优势图通常会被按死在Ban位上。
这是个很大的挑战。
队内三位老选手转会前分别来自三家战队,所擅长的地图自然不同,而两位新人同样各有所好……
临时抱佛脚显然不切实际。
怎样在现有的基础上做到优势最大化,是DMG在本次OGI,需要深入研究的一大难题。
江惹于28号下午赶回基地。
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李叔早已见怪不怪,但头回出来迎接的工作人员们纷纷惊掉了下巴。
小江少爷车门刚关,转头被汤天阳一把熊抱住。舒佑容站在旁边冲他招手,“喏喏路上辛苦了。”
“我勒个乖乖哟?可算来了!”周复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正追着隔壁两只阿拉斯加从门口飞速窜过。俩祖宗又把他放在休息室的数据线咬坏了。
江惹堪堪从众人的包围中脱身。
他环顾一圈,没见到那个人,下意识询问:“队长呢?”
汤天阳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舒佑容捂着心口调侃道:“好伤心啊,喏喏眼里只有队长。”
“不是的佑容哥,我就问问,”江惹舌头打了结,“你们,嗯……都重要。”
“很重要。”他认真道。
总决赛在即,教练组加班加点,挨个儿把选手叫去谈话。牧队长不在,是因为半小时前去了赛训室。
姚卓诚自从伤病打不了高强度比赛之后,经常被陈教练抓去当苦力。
眼下他躺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吹空调,嘴上还不忘吐槽,“队长没个队长样,你是指挥,不听你的听谁的?”
前几天论坛上的帖子被人转载到DMG的微博超话,大家伙有所耳闻,但Meer选手的缺点自家教练最清楚。
陈山切了场比赛录像,放到一半,他按下暂停键,对牧随川说:“毛病得改。我是跟你说过指挥不能独断,得兼听,兼听……兼听也不是让你都听啊?”
“嗯,我有数。”
“你有个屁!”陈教练快气笑了,“真他妈醉了,一个队都是死心眼!”
牧随川没说话。
姚卓诚解释道:“就刚才,刚才跟舒佑容沟通,你猜他说什么?他不提意见,是怕扰乱你节奏。
“你俩可真行啊,你想配合他们的节奏,他想配合你节奏,周复净瞎带节奏,俩小孩儿又没节奏……
“操,这不乱搞吗。”
“……”
牧随川自己听了都想笑。
他坐在会议桌主位上,表情辨不清是喜是怒,手中的打火机轻叩着桌面,指尖触及滚轮时微微一顿。
赛训室只剩键盘敲字声。
“Welle回……”没过多久,助教推门而进。屋里气氛太过严肃,他脑袋发懵,前半句话生生咽进了肚子里,转而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陈山摆摆手,走到牧随川跟前,把他打火机拿走了,“我知道你担心吵架,可现在和S7情况不一样。
“S7重组,你们几个因为战术吵,因为配合吵,训练赛吵完了正赛也吵,那会儿你刚转来打OND,压不住他们很正常。后来不也好了?
“S7,每个人都能打出去,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想法和节奏。你问问诚子,你是指挥,他听你的,那他是全听你的吗?你让他干嘛他就只干嘛吗?”
陈山缓了缓,继续道:“我S7让你兼听,那是在你们有节奏的前提下,你就不能固步自封闭门造车,你得找到适配他们的指挥思路。
“现在呢?现在最难的是什么?不是你指挥思路有问题,现在是压根儿打出不去,压根儿没节奏。
“你懂吗?这和用什么战术打什么配合没关系!所有人,所有人都担心这担心那,都缩在自己那个小圈儿里……”
“我宁愿你们吵,”陈山无奈地说,“吵,起码说明你们脑子还在转。你们现在连脑子都懒得转了,问就是‘都行听你的无所谓’,你告诉我怎么赢啊?”
回顾DMG目前的比赛,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们在交流中完全没有分歧。
这非但不能说明他们磨合得很好,反倒代表着他们还在原地踏步,人人选择妥协,人人退缩——他们甚至不如勇于揭开伤口示众的Welle。
“沉默”对重组战队而言是致命的。
“你就是想太多,”姚卓诚伸了个懒腰,感慨道,“你之前可不这样。
“说真的,我服你是因为你有胆有魄力。我在DMG打了七年,谁刚来就敢指着我骂啊?切个绳索而已,他妈的阴阳了我一天,现在哑巴了?”
“我的错,”牧随川低头笑笑,又把打火机从陈山手里顺回来,翘起二郎腿,“我道歉。”
姚卓诚翻了个白眼,“这算哪门子道歉?你可别装了!Welle切绳索怎么没见你吭气?他回来了是吧,我现在把人叫来你敢当面骂?”
牧随川微挑了一下眉,“他犯错能长教训,我不说你你能?”
“我操?”姚卓诚不干了,“我为什么不能?姓牧的你……”
“行了行了别吵了,”陈山捏着鼻梁,对牧随川道,“你回去好好想想。
“Hippo那个性子,你说他几句他能不听?Yucca不用你操心,他自己能琢磨透的事就让他自己琢磨。Sun我已经说过了,你把Welle——”
声音戛然而止。
想起少年过于离谱的举动,陈教练扯了扯嘴角,“操了,这小孩跟我说话和打报告似的……”
“就这样吧,他来之前我也跟他打电话沟通过,”他把牧随川打发走,到了门口又叮嘱道,“你再去找他简单聊两句,好好说话,别老吓唬他。”
陈教练的安排牧队长这回听了进去,奈何小江少爷没给机会。
他28号通宵到天亮,29号也通宵到天亮,30号倒是没通宵,但确确实实没时间——欧洲NE和北美Bison的半决赛如约而至。
放映厅里,少年拿着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写画画。
网上有传言称,NE的新人狙击手和Welle选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聚精会神,仔细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汤天阳今晚在单人训练间加练,少见地没跟他待在一起,周复和舒佑容则坐在后排细声讨论。
牧队长来时,前排只有小江少爷孤零零一个人。
比赛声音嘈杂,牧随川刻意放缓脚步,生怕惊扰对方似的,轻手轻脚地落座。少年似乎有种特殊的能力,每当他专注地做某事,就会进入心流状态。
“下半场手枪局……4B开?”他正自言自语,“不理智,万一没冲过……啊,这也能双杀……”
“NE上半场拿分多,差两回合赛点。下半场莽一把,莽赢了基本Bison就凉了,莽输了也没事,稳赚不赔。”
“难怪……”有人答疑解惑,江惹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过很快,他僵硬地转身,“队长?”脸上竟有几分惊愕。
少年慢吞吞地抱着笔记本,身体向左小幅度偏移。
牧随川看穿他的小动作,装出一副冷硬的模样,“什么表情,不欢迎我?”
“没!队长,你别生气……”
果然上当了。
牧随川说:“那你躲什么?过来。”
江惹被迫把本子放回了右侧。
牧队长为人虽然严厉,但听他的私教课却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比方说现在,上到两支参赛战队的历史,下到每位选手的操作,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场下来满满的干货。
BO1在两人的交谈声中悄然结束,不出所料,欧洲NE战胜北美Bison,拿到总决赛的第二张门票。
江惹听得意犹未尽,“队长。”
“嗯?”
真得到回应,他反而不知说什么了。支吾好久憋出来句,“……你今天也,很,很好看。”
“只有今天?”
“……每天。”
牧随川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偷看我?”
“……”完了。
正欲开口狡辩,陈教练姗姗来迟。
他先照例梳理对局细节,接着让他们举一反三,最后才委婉地告知大家,总决赛很可能是NE一队来,必须做好迎战强敌的准备。
NE一队?!
江惹睁大了眼睛。
羞赧和尴尬荡然无存,不可名状的渴望无休止般翻涌于心。
前日因IM退赛而惝恍的情绪倏忽得到了安慰,少年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他掩饰不住。
他很兴奋。
心中充满对战强队的惊喜和急切,战意来势汹汹,以至于离开放映厅很久,也不论是走是停,江惹心绪难宁。
他不禁想——
OGI总决赛结束后,他们之中也许有人幸运地重铸筋骨小有名气,也许有人遗憾地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明白,DMG所有人都明白。
当然,对手也明白。
这是一场非生即死较量。
零点之后,江惹独自去了健身房。
拳击馆在二楼,他没开灯,就这么摸着黑换上训练服,做了两次深呼吸,平复完心情站在沙袋前。
舒佑容是个合格的副队长,打拳的确不失为一个发泄情绪的好方法。
不过,职业选手的手腕格外金贵,DMG全队都只允许打十下。
皮革手套拳拳打在沙袋上,撞击声、呼吸声此起彼伏。
少年闭着眼睛,从十默声倒数,无数个问题随着出拳力度的加深,一句句在脑海中冒出……
凭什么别人可以?
凭什么就你不行!
凭什么一辈子甘于平庸?!
“凭什么!”
声声诘问就像一双紧扼住他脆弱咽喉的手,将他在理智的边缘来回撕扯。
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全然忽视了拳击台围栏边,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那道身影。
第十拳,他呼吸不稳,用尽全力向前打去。谁知就在这时,他脚下突然脱力,拳头的落点竟与沙袋直直擦过!
失重感到来的一瞬间,未知的恐惧令江惹浑身僵硬。
他手边空无一物,运动系统障碍的难处显露无疑,为了稳住平衡,只能笨拙地张开双臂。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手腕被人钳制在半空,一股作用力把少年整个人带向右侧。
惯性驱使之下,两人同时倒去。可就在天旋地转间,那手的主人似乎轻轻揽了揽他的腰,体位眨眼掉了个儿,施以援手的反倒成肉垫了。
江惹的头撞在拳击台围栏上,双眼直冒金星。
他捂着额头僵坐了好久,坐到小腿都麻了,这才稍稍挪了挪脚踝。
“对不起!也谢谢您!”
“起来。”
“……队、队长?!”
“我让你起来。”
江惹摘掉拳击手套,手脚并用爬起来,战战兢兢站在一旁。
牧随川被他不经意的动作磨得额头青筋直跳,半支着身子冷静了一会儿。见人一直低头傻站着,不说话也不动,他失笑道:“我又没说不能坐。”
“哦。”坐了,坐得怪远。
坐姿倒挺端正的。
“你不累么?”
牧随川在他腰际轻捏了下。
少年条件反射般打颤,“不累!”又解释,“医生说,你这样会瘫痪。”
“哪个庸医说的。”
牧随川哭笑不得。
江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绷着脸,无意识地抠手指,“队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来之前。”
“啊?那,那刚刚?”
牧随川点头,“看到了。”
“……”小江少爷不想活了。
放映厅的尴尬卷土重来,少年蜷起双腿,脸埋进膝盖,耳根红得滴血。
牧随川目光如炬,犀利地打量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能戳破他的伪装。
拳击馆被黑暗笼罩着。
夜半风冷,雾气氤氲。
高窗外,路灯下的剪影被拉长再拉长,耳畔隐约听见有人群正高谈阔论。
“我操!我竟然进DMG了……”
“哈哈哈,以后叫你X神怎么样?听着牛不牛逼?”
“低调点啊你!咱们才青训!”
“青训怎么了?虽然才青训,但我觉得咱们以后肯定拿冠军!”
……
许久。
“Welle,你想一战成名吗?”
牧随川兀自看向少年,忽然问。
“在电竞馆,在奥林匹克中心,无数道聚光灯为你打亮,场内千万观众为你喝彩,头顶漫天金雨为你而下……
“你还会有一座篆刻着‘Welle’的金色奖杯,你的名字将被写入中国电竞的史册,你可以创造属于你的时代。”
“你想吗?”他说,“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反正我想。
“我不认为到了年纪就该按部就班地退役,我也不甘心后半辈子被困在直播代言跑商务里。
“我觉得我还年轻,我会犯错、会被教练骂,自我怀疑到崩溃……”
“你看,我比你来得都早,我们没什么两样。”牧随川笑了。
他靠在围栏上,学着少年的说话习惯,低沉的声线在黑夜中淡淡晕开,“第一次这样沟通,不太熟练。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小少爷多担待。”
江惹眼眶闪过一丝灼热。
听完牧随川的心声,他的身体好似有阵阵暖流,由心脏流至四肢百骸。
他为简单的话语感动,也为其中的无奈心疼。而那些深藏进他灵魂的惶恐与惭愧,以及躁动不安的野心,兜兜转转,终在此刻于人前外露。
他想的不止一战成名。
“我想……”许是没料到自己话一出口,竟没出息地掉了眼泪,江惹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没要这样……”
“队长,”他决定坦白,“我想追上你,成为你,然后超越你。
“我还想尝一尝,山楂酒,想在未来某天,拥有足够多的勇气,骄傲地带你去见我的十八岁。”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他迫不及待、望眼欲穿,抓狂到发疯。
他遇见了山川。
他想翻山越岭。
人生难得一知音。
“队长,”江惹并拢五指,作碰拳礼状,眼眸晶亮亮的,“我敬你。”
以拳代酒。
牧随川望着他,就像在看多年前的自己,轻轻回礼,“也敬你。”
他们敬自己、敬理想、敬青春。
“Cheers . ”
两拳相碰,一诺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