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坐直身子,愠怒难平。
他不能在牧随川面前以教练的身份说话,因为他心里清楚,对面的人一向冷静自持,能对他说这些,说明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
他没法像规劝执迷不悟的恋爱脑那样,讲一堆狗屁不通的大道理。
索性就事论事吧。
索性以解决问题为目的,“你没想折腾,那这种事情是你想怎么就怎么?你不想就不怎么吗?”
他到底年长,在感情方面比牧随川有经验,见过太多尚在萌芽时期就因上头、冲动,或是因荷尔蒙消失而无疾而终的爱情。
“有好感不等于喜欢,”陈山说得很直白,“喜欢也不一定是爱情。”
他把之前的对话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愈发觉得恼怒。
“你喜欢他他就必须得喜欢你?牧随川,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
牧随川沉默不语。
“那我再问你,”陈山调整了下坐姿,“你当我前面说的都是废话,我只问你,你能保证他的性取向吗?
“先别管他喜不喜欢你,万一他就不喜欢男的……”
“如果他和我一样呢。”
“你问的?问本人了?”
牧随川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山便不给面子道:“没问你就知道?别跟我说感觉,感觉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想要辩驳的话语太过苍白无力,牧随川否认不了,也开始怀疑——
他凭什么有自信认为少年一定也喜欢他?因为偶尔对视时闪躲的目光?还是肌肤相贴时过速的心跳?
江惹的确亲口承认过喜欢,可那只是对偶像单纯的崇拜,他不是一早就知道么?喜欢他的小孩多了去了。
牧随川闭上眼睛,嘴角牵起一个无奈的笑。陈山太了解他了。
他没法抛开事实空谈理论,事实就是他基于感觉做出的判断,并非百分之百正确。他数不清有多少次感觉出了错,于是一步错步步错,导致比赛出现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他不能拿江惹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尽管他知道,比赛和感情不能相提并论。
高窗外,人群吵嚷声渐近。
DMG的选手们结束了团队训练,正结伴回A1,健身房里老远就能听见周复在哀嚎,“奶奶的,哪个人才想出来的泡冷热池啊?真是要了命了!”
舒佑容赞同地点头,这东西的酸爽堪称煎熬,江惹心里默默庆幸自己的模样没被牧随川撞见——据周复描述,他进冷池的时候脸都绿了。
冷热池,顾名思义,一半凉水一半温水。它属于物理治疗,目的是防止乳酸堆积产生肌肉疼痛,许多运动员在比赛后都会选择这种疗法,近几年,各大俱乐部也纷纷兴起。
汤天阳破天荒地做了回“过来人”,讲解冷热池的原理和功效。
周复听罢说“那不就是热胀冷缩吗”,逗得大家笑了好久。
一行人风风火火走在路上,江惹半道儿离队进了健身房。
他之前发现在拳击馆写日记比在天台写更有安全感,便把日记本留在了那里,可现在,距离OCL常规赛开赛仅有半个月,打OGI的时候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更何谈在OND中国赛区职业联赛期间“不务正业”?
是该好好道别了。
健身房一楼,姚卓诚没带耳机,开了两个音响沉浸式举铁。江惹不想打扰他,快步跑上楼,明亮的环境骤然变得昏暗,他习惯性地摸索着开灯,神情明显一愣,“……陈哥?”
接着又在看到拳击台的另一人后,身形猛地僵住,“队长。”
陈山截断话茬,冷脸瞪着牧随川,招呼少年该干嘛干嘛。
僵持中,两人一并出了拳击台。
牧随川往江惹跟前凑的想法被陈山一眼看穿,他用力扣住对方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毫不掩饰地说完了刚才的警告。
“提早给你打个预防针,我拿江惹当弟弟看,DMG没人管你,但你要是敢瞎搞,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牧随川一把拂开肩膀上的手,“我哪儿敢啊,”他余光注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在少年第三次偷瞄时笑了下。
“陈哥?”
“滚你妈的。”陈山被他恶心坏了。
吃完晚饭,牧随川去了单人训练间。江惹在回A1的路上接了个电话,匆忙告知他“有事要离开”,直到现在都不见身影。
烦闷的情绪卷土重来,他心烦意乱掏口袋,两颗葡萄味的糖果躺在手心——为什么不是芒果味?
牧随川有些疲惫地靠着电竞椅。
电脑屏幕中,总决赛的失误操作被人单独剪辑成demo,一遍结束再自动重播。自虐式复盘是Meer选手独特的放松方式,战术下达不彻底、执行不及时,关键枪没对过,决胜回合掉点——为什么不是芒果味?
牧随川关掉回放,在训练营选定幻境图。可当他手握AWP,赶到少年对他瞬狙的点位急停开镜,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可笑的举动。
扔枪切刀,银白色蝴蝶刀在地下室因检视而反光,刀柄处似乎有一排刻印,痕迹光滑平整、细小难辨……
切出训练营找放大镜。
Love and Loyalty,爱与忠诚。
陈山的话像是一记耳光,发狠地扇在牧随川的脸上。
就算有了这些看起来像“证据”的东西又如何?证明得了什么呢?他有什么理由保证江惹和自己一样。
“你喜欢他他就必须得喜欢你?牧随川,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
许多平日里忽视的细节,争先恐后般在脑海挤来挤去,牧随川想深究,想抓住这些线索寻求答案,门外却响起了两道深浅不一的敲门声。
一道轻,一道重。
回忆涌上心头。
躲进茶水间,真的只是害怕吗?
没接气泡水,真的只是讨厌吗?
在那扇心门的背后,少年是否如同输了赛季首秀那样倔强,不愿叫人看到狼狈,只好缩在角落独自舔伤……
前去开门的短短几秒钟,牧随川强迫自己最大限度地控制好情绪,在看到江惹时用轻松的语气笑道:
“小少爷不是日理万机么。”
江惹时常被他拿来开玩笑,比如“江老师虽然人美心善就是嘴巴不太甜,下次记得说点好听的”,然后下次练枪开始前,他果真如愿听到了江惹三分钟真情实意的彩虹屁……又比如“榜一大哥v我50看看实力”云云,关键少年还真给他转了50块人民币!
牧随川的玩笑向来没有规律。
这点江惹深有体会。
有时打出极限操作轻飘飘地来一句“就这”,有时随便中一枪都会被夸“nice shot”,通宵被抓的灵魂质问是“想和阎王爷solo吗”,紧接着转头又问“想不想知道小羊剃毛后为什么睡不着”?他点头说想,牧随川只是敲着他的额头笑了笑:“因为小羊失棉了。”
以往玩笑一茬接一茬,甚至连“DMG太子爷”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牧随川都敢在经理面前明目张胆地说出口,江惹这回反应明显不对劲。
情绪不高?怎么眼睫都在发颤?牧随川敏锐地观察着他的微表情。
“生气了?”
“……没有。”
“不开心?”
“也没有。”
“哎,小别扭。”
“才不是……”江惹点头又摇头。
牧随川想去牵他的手,伸到一半发现少年两手并用,提着一个眼熟的,包装精致却显厚重的礼盒。
于是只好改去摸他的头,“说说看,谁惹我们主狙不开心了?”
“……”
“主狙理理我。”
江惹垂下眼眸,“队长……”他哑着声音,快要染上哭腔,“对不起。”
天知道牧随川最怕听他道歉了。
“为什么对不起?”
“训练服,洗好了。”
“嗯,然后?”
“烘干了,在小客厅,沙发上。”
“所以为什么……”
“我不能忘记茶水间,的事情。”
牧随川捋着他的刘海,指尖微顿。茶水间那笔糊涂账早就成了深埋在他心中的刺,一动就疼,一动就痛,扯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发颤。
那一刻牧随川是真想穿越回去把当时的自己狠揍一顿替江惹解气,可少年却说:“我答应过的。”
他说:“我有想赔衣服,但是,我买不到,一模一样的赔给你。”
“队长,你别生气,”他语气焦急,急乱了语言逻辑,“泼咖啡买不到,另一件,有买到。”
擦眼泪的休闲服虽然比较小众,但找找门路还能买到,可泼咖啡的西装外套,毋庸置疑是私人定制。
“对不起,”江惹退开两步,举着礼盒,“我不应该轻许承诺。”
牧随川瞬间五味杂陈。他像是吃了颗倒牙的梅子,酸涩难忍,又像被一把钝刀扎了胸口,可持刀的人太笨,扎两下都扎不进,只用最轻的力道在他的心尖上反复打着圈研磨。
“喏喏,你……”
话语竟直接被少年打断了。
“队长,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尺寸,”江惹执拗地举着礼盒,只顾找办法补救,望向牧随川,“如果你愿意,我去定制一件,再赔你。”
他明明穿过他的训练服,不知道尺寸量量就是了。没有卷尺可以向基地的阿姨借,也可以托助理到超市买。况且,就算这些事情他都懒得做,他还可以去找唐礼或陈山——他们签合同那天量过尺寸,要定制S8的新队服,这些数据很轻松就能拿到……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不擅长的方式。
牧随川怎么舍得拒绝。
肩宽、背宽、胸围、袖长……能问的都问了,能答的也都答了。
只剩最后一项,江惹尚在迟疑,几秒后声若蚊蚋地开口。
“腰围?”
“忘了。”
四目相对。
“喏喏……”牧随川看着江惹的眼睛,狠下心去赌一种可能性。
“想知道就自己量。”
——只是一个拥抱。
没关系的,江惹想。
可能是句玩笑,像往常一样拿自己寻开心。也可能是知道了儿时的孤独症倾向,为了照顾队员的心理健康,所以要尽队长的责任。
就这一次,江惹想。
就一次,就贪心这一次……
他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牧随川强压内心汹涌,手掌落在江惹背后,最终与他相隔了几厘米。
不敢紧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