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从江惹记事起,从他开始学着怎样快速融入一个群体,他就习惯性地戴上了一张名为“钝感”的面具。
久而久之,喜欢和讨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反应到他的脸上,在外人眼里竟能别无二致。
王义仁面露鄙夷,见江惹脚步渐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扯动脸皮。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得逞的快感,但只几秒,笑容又僵在了脸上。
江惹就和王义仁隔着五米远,一言不发地听完,再不紧不慢地转身。
他极其冷漠地抬起眼皮,缓慢眨动了两下眼睛,看向王义仁的眼神不仅没有预期中的愤怒与刺痛,反而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仿佛丢一颗石子下去,幽深的寒潭激不起任何水花,刚才连番的奚落和辱骂对他而言不痛不痒。
得意感倏忽落空,少年给出的反应太过平淡,明明只字未言,却像在指着王义仁的鼻子骂“跳梁小丑”。
想不过度解读都难。
王义仁的火气被江惹嘲讽似的举动轻而易举引了出来,不管不顾大步走去,嘴里还骂道:“操!你他妈——”
“Yren,经理找。”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成功拦住了王义仁冲动的行径。
等王义仁发脾气摔门进了休息室,单以童对少年歉意道:“抱歉,Welle,今晚的事别放在心上。”
他指的是私人频道那事。
江惹没说话。
“别误会,我说这个不是为了替王义仁道歉求原谅,”单以童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没必要因为某些人浪费时间和精力。”
“还有,”江惹对他点了下头,他这才说道,“Noob这个形容词不适合你,你狙打得很棒,nice shot。”
回到休息室,江惹有些心不在焉。
可移动电视在转播评论席嘉宾的复盘,换做平时,他肯定会听上一听。
屏幕传来的讨论被大脑自动过滤。
江惹双目无神,发了会儿呆。
单以童和MPG其他人带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入了电竞这一行,不论想与不想,圈子里发生过的许多不如意,甚至是恶心的事,或多或少会有接触。
江惹有些时候悲观地想,当被打上各式各样的标签,再包装美化明码标价,他们就是超市里促销甩卖的商品。
水太深了。
“……出采访,对,现在,可能要十几分钟吧。不不不,很快,执行刚才说MPG那边就要结束了!没办法,本来想找陈教,结果他不在……”
有几个声音围着江惹的脑子,叽叽喳喳,来回不停转。
“……没见Yucca,我要是能找到Yucca就好了!你放心,我保证没出格的,婧云姐复出第一场采访,她准备的问题我发你微信了……”
江惹慢半拍地接收状况。
陈哥去提交赛后签字确认的文件,已经去了半个小时,现在还没回来。
佑容哥不久前说去趟洗手间,走了大概五分钟。
诚哥带着汤天阳去Lion的休息室串门,原话是“今晚高低探个底”。
哦,对,Lion全员都在。
因为他们的队长,就是当初裤兜揣戒指去采访席求婚的那位,求婚对象正是今晚复出的OCL官方主持一姐婧云。
复哥呢?复哥他……
“真没法儿通融,我和MPG的事闹得太狠了,外面那些营销号指不定怎么编排,操,”周复叫住四处寻找的工作人员,无奈道,“我们经理和领队都没在,你这样我也挺为难的,但今儿吧事出有因,也不是不给婧云姐面子,唉,算了,回头我给她发微信解释。”
DMG和MPG的官司在圈子里不是秘密,工作人员心里非常清楚,采访这事儿不好麻烦周复。
周复明白她的难处,安慰了她好几句,给她出主意,“实在不行你问下执行,或者给导播打电话?插个广告?
“要么多等一会儿成不?Yucca能跟你去,嗐,人有三急嘛。”
这方法可行,但悲催的是,等一会儿是等多久,谁也保证不了。
工作人员面如死灰,怎么倒霉到DMG能接受采访的人一个都不在……
诶?
江惹对上了一道满含希望的视线。
不到两分钟,小江少爷跟着工作人员一路狂奔,稀里糊涂来到了采访席。
演播室架着两台机器,乌泱泱的人潮散去,留下的大概有两百人,是双方战队的粉丝后援团和不少知名电竞媒体的特派记者。
MPG这次接受采访的人,是他们的助教。他在粉丝们的掌声中被欢送下台,与江惹擦肩而过。
主持人婧云看到来人是江惹后,微微一愣,不过她反应很快,玩笑道:“我歇业刚一年,就糊成这样了吗?
“下午原本想请的都是教练,毕竟赛季初嘛,替广大粉丝朋友们谋福利,结果DMG和MPG居然都在藏东西。”
台下有几位眼尖的DMG粉丝,发现了后台露出的半边人影。
婧云台风一向稳健,导播在耳麦里表明马上给镜头,她话锋一转,“不要紧,我请到的这位采访嘉宾很有来头。
“他在刚刚结束的比赛中,豪取十三杀,还拿到了图二的MVP——
“相信已经有小伙伴猜到了,是的没错,胜方邀请到的是DMG的狙击位选手Welle,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大家好,”江惹站在镜头前,深呼吸一口气,压着语调,“我是DMG的狙击手,Welle。”
少年神情冷淡,一只手拿话筒,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就像违背了校纪校规被教导主任当场抓现行,迫不得已在国旗下作检讨似的。
说起来也奇怪,台下的粉丝偏就吃准了他那副“看谁都是垃圾”的表情,一时激动,卯足劲儿异口同声喊。
“主狙狙我!!!”
“What?是我幻听了?”婧云几乎秒懂。碍于正在进行的直播,她战术性看手卡,看完抬头笑道:“好热情啊。
“和MPG的这场比赛是Welle选手在OCL的首秀,感觉怎么样?跟预想中的职业赛场相比呢?”
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无数道目光,江惹轻轻抿了下唇角,说了实话。
“还好。”
婧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少年淡定的反应和她在赛前了解到的完全不同,她深入问:“不少新人选手首秀的时候都很紧张,但Welle选手的表现让我们眼前一亮……
“其中发生了什么吗?
“比如一些有趣的,让你能够放松的事?还是自己心态好,这些完全没考虑过,完全不带怕的。”
江惹说:“记不清。”
婧云被他坦诚的话语逗笑了。
她干脆收起手卡,全靠记忆力和临场发挥,“那自己的精彩操作总能记得吧?我来帮你算一算。
“悬空扔雷,三架空摘,贴脸瞬狙,十秒四杀,还有刚刚九十度拉身位开镜爆头,打出这些操作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有把握吗?”
问题不太好回答。
江惹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引导性。
“没想太多。”他说。
采访Welle选手是一种折磨。
他虽然每问必答,但并不健谈,问题从来只答一半。想让气氛活跃起来,带动他的表达欲,难度系数太高了。
经过短短几句的交谈,婧云大致对江惹的说话风格有所了解。
摄像老师也默契地推镜头,不单拍江惹一个,改拍横屏了。
等收到导播切同框的提示,婧云看了眼手卡中记录的关键词,露出标志性的微笑,主动加快采访进度。
“其实我们能看出来,DMG是想把快攻的战术执行到底,所以图一选择列车图,并采取动态防守策略。”
“嗯。”
“赛前听评论席的老师聊过,DMG这赛季思路转变很快,平时也有加紧训练双突破体系。而据我所知,你是狙击位和突破位双修的选手,是不是说明以后我们也许有机会在赛场上,见到你和Yucca或是Sun的双突破。”
“是。”
台下粉丝爆出一阵惊呼,媒体们挖到有用信息在奋笔疾书。江惹忽觉说错了话,立马改口,“不……”
他刚开了个头,被婧云直接岔开,“很想问一下Welle,来到OCL大家庭这么久,除了做好本职工作,打好比赛,努力为DMG争得荣誉之外,你有没有最想做的事?有的话是什么呢?”
有。
想见牧随川。
江惹当然不可能傻到这么说。
可此时此刻,望着台下零星的金色灯牌和手机手电筒交叠闪烁的光,他不可避免,又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个人。
还好,因为有牧随川在,再难捱的阴霾也会转晴。
记不清,因为有牧随川在,再灵敏的感官也会迟钝。
没想太多,也想不了太多,因为有牧随川在,他可以永远放心地把后背交付对方,相信直觉——
“想问清我的心,”江惹看着镜头,认真地说,“想知道,怎样坚定。”
婧云恍然,“的确,在打职业的道路上,十年如一日的坚持需要一颗坚定强大的心脏。没有人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职业生涯没有迷茫期。”
“但换个角度想想,有迷茫是好事,”她完美地把话圆了回来,“迷茫是坚定的保护壳,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当我们历经磨难,鼓足勇气剥开表层的外壳,触碰到的一定是,那颗坚硬又柔软的内心啊。”
“所以Welle,”婧云对江惹说,“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这句话送给大家,送你也送我。”
采访本该到此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