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不卑不亢、从容得体的表现,是粉丝们对Welle选手最后的印象。
人群散去,演播厅刺眼的聚光灯熄灭,记者跟随执行退场,江惹帮婧云整理完设备后,觉得头脑愈发不清醒了。
长时间暴露在镜头之下,又当众说了那么多话,他手脚冰凉,心慌胸闷,坐在更衣室外间的椅子上始终低着头。
后台声音嘈杂。
有执行跑过来,告知他唐经理接了个电话出去了,让他等Meer来接。
江惹闻言怔了半晌。
脸颊温度一升再升,他伸手摸了摸,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刚才那番精彩演讲,不止会被营销号大肆转播……
“Welle,你还好吗?”婧云换好衣服,出门见他还在愣神,关心问,“外面可能还有粉丝,从这到休息室路还挺远的,你要不先跟我去化妆间等吧?”
少年没有立即应答,婧云发现他似乎在躲避自己的目光,以为他是对自己阻止他发声的事情尚存介怀。
只是歉意的话未说出口,身后有声音拒绝道:“不用了婧云姐。”
牧随川走到江惹身边,“Welle刚才多麻烦你照顾,辛苦。”
“应该的。”婧云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登时了然说道。
婧云走后,牧随川反锁了更衣室外间的门,看着江惹,没说一句话。
江惹老老实实被他牵着,乖巧地跟在他身后,抿着嘴角,“队长……”
身体忽然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圈起的手臂力道太紧,少年清楚地感受到氧气因挤压从肺部一点点流失。
他呼吸不畅,大脑逐渐麻痹,但他没选择挣开,也不想挣开——
江惹安静地把脸埋进牧随川的肩颈,神情放松,任由对方的气息强势却温暖地把自己裹了个满身。
比起拥抱,好像任何肢体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显得太过单薄,因为他发现情绪会以最简单的方式传递,让他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因他哭因他笑,因他担惊受怕,又因他的回抱而瞬间释然,揉着他的发顶,亲吻他的发丝,温柔地对他说“喏喏做得特别棒”、“喏喏今天也辛苦了”。
他静静听着牧随川的声音,似呢喃,似低语,似一阵凉爽的风吹走乌云,在他的耳畔轻声讲述婧云的故事。
婧云之所以离开OCL职业联赛,是因为上赛季她在采访席遭到了私生粉的围攻,说她和Lion队长谈恋爱是导致Lion输掉总决赛的根本原因。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至今被圈子里奉为金科玉律——一个人该有多无能,才会把感情当成失败的借口。
这句话经由多家媒体转播,闹得人尽皆知。事后造成的影响太大,还被私生粉以人身攻击为由多次举报……
“怕不怕?”
“不怕。”
“真不怕?”
“有一点点怕。”
镜头怼脸的时候,灯光打下来的时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江惹不得不承认,他心里是抵触的。
牧随川问:“那会儿在想什么。”
“在想……”江惹眼眸微阖,拖着尾音,“在想,怎么说才能不出错,怎么说才能看上去,很让人信服。”
“嗯,还有呢。”
“队长,你要听实话吗?”
“你还敢不说实话?”牧随川眉尾微挑,笑着往他后腰上捏了一把。
江惹忍住腰间的痒意,声音很小,“在想,如果是你会怎样。我不能让你失望,因为你说,我是DMG的主狙,我的一言一行,全部代表了DMG。”
他其实可以不用管,可以听导演的安排,这不叫逃避,这只是趋利避害。
如果今天粉丝质疑的只有江惹一个,如果那个粉丝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他妈作弊有什么资格站在这”,他当然可以为自己辩白——这是人之常情。
但他说的是“我们”。
他在替DMG这个整体表态,但没人能保证DMG一定是清白的。
即便被怀疑的是周复,即便被怀疑的是江惹自己,即便未来有一天,被怀疑的是舒佑容是牧随川……
即便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不会这样做,可事实上,就是有人会背地里搞小动作,因为组委会判定结果讲求既定事实,而非选手的主观意愿。
唐礼让他少说话的原因很好理解,江惹不知道MPG走完了申诉流程。
但凡他知道,或者唐礼刚开始就赶了过去,那么江惹今天所说的这番话,就会换一种方式说出来。
比如“MPG已向赛事组委会发起赛果申诉,而我队的反诉材料也已提交完毕,在官方正式公布结果之前,请大家保持理智,联赛会还DMG一个公道”。
而现在,这段采访已然扯上了“报点”、“作弊”等敏感话题,后面DMG一旦再次发生类似事件,不出意外会被大众拉出来反复鞭尸……
换而言之,江惹今天所说的这番话,会陪伴他度过他全部的职业生涯。
成名之路荆棘丛生,责任的担子又太重,牧随川经历过成长的苦痛,那种滋味算不上好。他自私地不愿让江惹再走一遍他走过的路,可他没想到,江惹竟义无反顾地做了和他同样的决定。
“我只说了这些?”牧随川无奈道,“只记前半段,后半段是被你吃了么。”
又接着,“喏喏,有的时候你能代表DMG,有的时候你代表不了。”
江惹说:“可是我不想。”
牧随川轻声叹,“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承担的问题。”
江惹又说:“可是你也不想。”
“我……”牧随川被他拌了下,隔了一会儿失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太明显了。
他的言行自相矛盾,他不希望江惹揽下全部罪责,却忘记了自己在控制室,也曾对导演说“出了事我担着”。
他们是同类人。
包括婧云在内,他们这类人的本质,大概就像早年间的SWing。
在2019年暗夜洲际赛八进四时,在被对手质疑而当场暂停后,面对镜头,Meer选手是这样表示的:
“SWing尊重对方出于职业严谨性做出的决定,同意对方暂停的要求,接受裁判组的调查,但这并不影响我告诉大家‘我们没有作弊’这个事实。
“今天这些话我就放在这儿了,我们没有作弊,也不屑于作弊。我特么二十啷当岁就该做二十啷当岁该做的事,听懂了吗?SWing干干净净。”
可牧随川忘不了SWing的半决赛。有人偷摸使绊子,他们四个人的显示器竟都被查出安装了修改游戏服务器的Bug程序,虽然这事最终得以澄清,但结果却以“影响比赛公平性”为由判负——他们倒在了洲际赛。
牧随川松开了江惹,与他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江惹几乎站不住脚。
“江惹,如果有一天,你的队友,”他卡了半天没说下去,低声骂了句脏,“……算了,拿我举例。”
牧随川说:“如果有一天,我因为在社交媒体平台和别的职业选手或路人起冲突,打比赛看主舞台屏幕,被罚款加禁赛了……这么看我做什么?”
他好笑道:“看我也没用。说得再普遍点,我可能曾经当过代练,一气之下毁坏了外设,在天梯赛里骂人挂机卡Bug,严重点可能还被查出消极比赛、开挂、打假赛、赌赛,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身败名裂是活该,那你呢?
“你想过没有,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就是亲手把你自己送上网络当成供人娱乐的素材,你的职业生涯会因为我笼罩在舆论的阴影里,你……”
江惹问:“队长,你会吗?”
牧随川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江惹确实像极了当年的他,狂傲、固执,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去。
这小孩甚至比当年的他还要稳重,言辞有礼、举止有度,而他自己现在竟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拿着别人当初劝诫他的那番说辞,苦口婆心去教江惹职业选手怎样做才叫合适。
短暂的沉默过后,牧随川眉眼舒展,向曾经的自己妥协,“你知道刚才那两分钟,我在想什么吗。”
江惹缓慢地摇头。
“如果我没接那个独家采访就好了,如果我让助理一直跟着你就好了,如果我提早跟他们打招呼就好了。”
牧随川语速平缓,句句敲打着江惹的心,他像是咬了一口未熟的石榴果,唇、齿间又酸又涩。
“队长,抱歉……”
牧随川用指尖描摹他的眉眼,安抚他的情绪,开起了玩笑,“我还在想其他人是干什么吃的,我就走了有半个小时吗?没有吧?这都能出事。”
江惹摇头说不是,说是他自己处理不好,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牧随川没应,指尖沿着他的眉心一路向下,抚过鼻骨,抚上他因为紧咬而充血,色呈殷红的唇瓣,“江惹。”
“……嗯。”少年说话时不小心舔到了他的指腹,耳根也变红了。
牧随川说:“我也会害怕。”
江惹愣了愣。
四目相对。
牧随川对江惹说:“我在想,这两分钟怎么他妈的那么长,世界上怎么他妈的还有那么多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我怕以后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我顾不到你,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
石榴果到秋天才熟。
江惹想,大抵是他比较幸运,夏天剥着吃,每一颗心居然都是甜滋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