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昙的直播间被平台强制下线,同时与DMG失去了联系,生死未卜。
江惹看到系统提示,心中紧绷的一根弦“啪”的被绷断,那句“有人想要我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泪意瞬间自眼底涌出。
“队长,是真的,”他艰难地吐字道,“他是真的不想,不想……”
“我知道,我知道,先听我说,喏喏,”牧随川把他揽进怀里,亲吻着他的发丝,“他现在很安全,有人报警说他直播自杀,警察查到了他所在的网吧,他不会有事,相信我。”
牧随川把江惹带到了二楼会议室隔壁的休息室。发出巨响的门板正好位于两个房间中间,现已抬了出去,里面人不多,选手只有舒佑容一个。
“你怎么把Welle带来了,”助教见状皱着眉,不赞同道,“这都几点了,中午吃完饭就得去场地,现在不睡没时间睡了,下午怎么办?”
牧随川早被赛训组骂习惯了,点了点头,准备寻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谁知还没等他开口,少年便抢先道:“抱歉,宋教,不怪队长……”
接着低下了头。
“是我自己睡不着。”
助教被他诚恳的道歉堵地半天没吭声,挥了挥手让人该干嘛干嘛。
江惹走到舒佑容身边,刚刚坐下,牧随川就被唐经理叫了出去。
不多时,会议室响起了轻微的交谈声。签字笔的“啪嗒啪嗒”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哗啦”无疑表明了今晚的直播举报并非预想中那么简单。
助教的眉头自江惹入门的那一刻起就没舒展过,他点着手机,时不时顿住,时不时吐出一两声短促的哀叹。
江惹收回看往牧随川离开方向的视线,转头带着询问去看舒佑容。
对方言简意赅,“被警告了。”
江惹艰难道:“是因为……”
“嗯,”舒佑容说,“因为转播。”
早该想到的。
这些后果他早该想到的。
可牧随川总是这样……
江惹眼睛阵阵发酸。
助教站起来接了个电话,挂断后叮嘱道:“你俩不睡觉别乱跑,就待在这个屋,冰箱里有吃的喝的,旁边抽屉也有毯子什么的,困了别硬撑。
“今晚太乱了,不一定顾得上你们,待会儿可能警察也得来……其他人要是醒了就都叫来这个屋,大号别登微博,也别开直播,除非经理允许。”
二人纷纷应“好”。
助教交待完转身要走。
舒佑容问他去哪里。
“去接诚子,”助教道,“正门没人值班,他被门禁卡外边儿了。”
夜深了。
蝉鸣声渐停。
江惹见过许多个凌晨四点,满是烟酒味的,响着摇滚乐的,冷的,黑的,乌云密布的,暴雨滂沱的……
久而久之,他惊奇地发现,英雄们似乎总是喜欢出现在这种时刻。
比如——
守护公主的骑士。
屠龙的勇者。
还有……
拯救聪明小兔的笨狐狸。
他明明不信童话。
可当那些引人发笑的幼稚桥段真切地出现在了自己身上,并且时隔多年再度重演的时候,江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奋不顾身的勇气。
屋里直到快天亮才有人进来。
领队拉下形同虚设的门帘,疲惫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倚着靠背,“今晚这个事,想善了是不可能的了。”
他脸色很难看,“曾起元指控林昙造谣诽谤,在微博发了律师函,热搜爆了,压都压不下去……”
江惹和舒佑容都没说话。
领队也不介意唱独角戏,“曾起元,他在OCL属于元老级别的人物,我不说你们也明白,势力太大了。
“问题他有的不只是一个职务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的利益很复杂,真进去了估计三分之一个OCL都得塌。”
过了一会儿。
“S3到底怎么了。”
“一言难尽吧,”领队回答舒佑容,“前几天论坛爆的帖子你知道吗?就po出来你完整版采访的那个,那时候就有人提假赛这个事了。
“礼哥当时找的前经理——吕子安,现在在带隔壁,找他问的情况。怎么说呢,林昙的事虽然不是管理层的锅,但也不算完全无辜,监督工作做得不好,叫钱式开钻了空子。”
听出来领队含糊其辞,舒佑容很淡很淡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他不怪领队,也理解领队的难处,有些事情没法向选手透露过多——但他做不到漠视,也做不到事不关己。
江惹一直看着舒佑容,察觉出他此刻的情绪波动,主动去握对方的手。
舒佑容回给他一个微笑,无声摇了摇头,隔了好久才继续。
“处理结果呢。”
“你要说结果……”领队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半天没说下去。
他努力组织语言,一五一十道:“牵扯的人太多了,不光咱们赛区,还有韩国赛区。隔壁上回和IM闹那么严重都只抓了个经理,何况他们教唆假赛的罪名在S3就已经全推钱式开头上了,联赛不想再拿出来反复说。
“那各退一步,是吧,不放明面上说,私下算帐还不行吗?IM说行,可以,那就禁赛,可S3的人早换干净了,他们那个教练都不干这行了,难道还能再把人弄来搞个禁赛?”
“呵……”
别说舒佑容笑了,领队自己也想笑,“既然商量不出来都能满意的结果,那IM的问题先放一边儿。
“联赛怎么样我也不清楚,咱们老板的意思是不想硬刚。曾起元干的那些违法事知道归知道,但有的是人乐意保他,S3不就捂过一回嘴吗?
“但老板也不想白受气,都好几回了,假赛、语音、作弊,回回拿咱们不当人,真当咱们好欺负?
“咱们和公关团队商量的方案是让林昙用俱乐部官号直播,尽量不提曾起元,只说钱式开,以回应假赛的形式去澄清,结果出了点意外,上面估计猜到咱们要管这个事,给平台施压,把俱乐部官号给封了。”
江惹听懵了,“官号,封了?”
“离谱吧?理由是配合直播平台的版面整改,说咱们发布的封面不合规,还下架了十几个高赞视频,让一天时间改完,运营部还在加班……”领队揉着太阳穴,“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咱们是不希望林昙去和曾起元硬刚的。
“开始先找了几个靠谱的大粉发东西,结果微博限流,心动TV也限流,论坛还不能起任何关于假赛的标题……不管视频、图片还是文案,什么都限。技术部一直在测试敏感词,曾起元、钱式开、DMG、S3、打假赛、博彩……连缩写都发不出去。好不容易用谐音发出去几篇,立马就被管理员给删了,到最后礼哥都怀疑是不是因为咱们俱乐部这个IP,只要是这个IP一律删。
“林昙说不想给俱乐部多添麻烦,可你说都到这一步了麻烦大麻烦小还有什么区别?再和公关团队商量,说实在不行赌一把,问林昙愿不愿意,他得想清楚,万一举报这个事被压下来了,那咱们真不一定保得住他。”
“所以……”
“他愿意。”
领队不忍道:“他说他愿意。”
“他说,反正……反正他也没几天可活的了,死之前要是能把曾起元拉下马,也算给下辈子积德。”
“下辈子……”舒佑容仰起头,半闭着眼睛,似是在竭力平复内心的汹涌,声音艰涩,“然后呢。”
领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是把安慰的话咽了回去,“本来想换个平台,挂个梯子去外网,但流量大的官号就只有个推特号,还是俱乐部认证的大号,发了影响不太好,等于直接和联赛对着干了,咱们毕竟还得打比赛……不光咱们,隔壁也得打比赛。
“要说找正儿八经的官媒,流程实在太慢了,选题还得送审,谁知道上面的上面有没有曾起元的关系。
“流量大的自媒体号说实话愿意帮忙引流的也很少,一个两个的,几乎没有吧。曝光赌赛这个事不是说单纯关系到以后还能不能在这行混,这不是一口饭的问题,是一个搞不好全家老小的命都得搭进去,那些赌徒干的就是违法犯罪的营生,为了钱什么干不出来?只能说很感谢愿意发声的人吧。”
“没报警吗?”
“早报了,林昙说上个月月底就报了,”领队道,“公安给的回复是还在调查,没办法,就算有证据,那也不可能连调查都没调查就把人给抓了。
“曾起元会判,但不是说只要赌赛就都得坐牢。这个事当然可以不曝光,可以等相关部门通报,但它归根结底其实还是咱们行业内部的问题。
“你不曝光,没有舆论压力,联赛就还是只处罚那些主动上报的选手。也不是不想肃清,这不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牵扯的人太多了。没有哪个俱乐部敢说一定清白,一定能把自己摘出去。
“有咱们S3的惨痛教训在先,停赛十天,这还是俱乐部争取来的,再加上当时打的是OGC,彻查不用自己赛区全权负责,活儿少干得也轻松啊。
“看看现在呢?常规赛还剩三周,这种紧要关头选手出事是不想进季后赛了还是想季后赛一轮游?谁愿意当出头鸟?逞能也得分分情况吧……”
“只有林昙了。”
“也就林昙了。”
因为他是亲历者。
因为他不在乎了。
因为那些金钱、名利、声望、荣誉,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想有。
世界上再无任何东西值得他去留恋,也再无牵绊足以困他五年之久。
这是他的使命。
好像生来本该如此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