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林昙的一切,舒佑容并不想过多回忆。因为它们总是与那段沉闷的、透不过气的童年纠缠在一起。
那晚他们彻夜未眠,谈心持续到了第二天,早晨林昙抱着被子睡得正香,他却只能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去上补习班,还因迟到被老师罚站。
不过林昙很快就搬走了。
快到只过了三五天,快到说好的solo没打完,快到忘记说再见。
他总是来去匆匆,猝然闯进他的世界,又一声不响地离开。
就像前天在疗养院一样。
舒佑容失神地想。
那时他刚给母亲办完出院手续,一个身穿卫衣带着帽子的人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了大厅外。
出去后,那人还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两眼,确定没人才长舒一口气,“累死我了,你是不知道来这一趟多麻烦!门口那大爷不让我进,问我有病没病!我说我没病我来找人,他说没病不让进!行,那我说有病,你猜那大爷说啥?有病更不能进,有病就去治!”
“……”
“哎哎,你干嘛啊这么看我?不是吧舒佑容,才几年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你这人也忒健忘了吧!”
“林昙。”
林昙笑嘻嘻的,“嘿,是我!”
舒佑容不知道林昙为什么忽然找上了门来,明明当初断联的人是他,出事之后就消失的人也是他,永远不接电话的人是他,躲着自己的人还是他。
他好像一直这样。
做什么都这样。
没有理由,一声不响,明明这么多年一直是对方在拒绝与自己的见面,现在反倒埋怨起他健忘了。
想要关心的话出口变成了质问。
“你来做什么?”
怎料对方用看傻逼的眼神觑着他,“你说呢?看舒阿姨呗。”
“……”舒佑容不说话了。
林昙大方道:“行吧,是来找你的。没办法,谁让DMG新基地门卫那么严,比门口那大爷还难缠,找个人还得填一堆登记表,操。”
几年不见,这位年少时的邻居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大大咧咧的,用玩笑的口吻对他说道:“我看了论坛一个帖子,里面说你是自愿转会的。要我说你早就该走了好吧?BTB太正了,你这样的倔驴待那儿迟早得待傻。”
转会的确是他自愿的,但舒佑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转会。
说舍得是骗人的,可问他一定要走吗,他会毫不犹豫地说“一定”。
BTB与Yucca而言,是定居点,是舒适圈,是避风的港湾,他知道自己如果不主动提出离开,就可以永远留在队里,直到水平下滑再也打不动。
但他不想。
“不过吧,你能转会去DMG我是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太闹腾的呢!”林昙感慨道,“DMG……”
“……挺好的,”他顿了很久才继续,“起码能交真朋友。Honest你肯定知道吧?姚卓诚,我们都叫他诚子,队里面我和他关系最好!”
“哎,等等,”见舒佑容不搭腔,林昙猛地回过神来,“我记得诚子没退役,那你俩不就是队友?”
“嗯。”
“操,傻逼了。”
他“咳”了一声,“挺好挺好,这样挺好,以后他还能顾着你点儿,你好好的我就……”说着说着不说了。
气氛尴尬。
“你爸……”林昙惊觉说错话,赶忙改口,“呸!我是说那人渣……”
“他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
“那,舒阿姨,身体还好吗?”
“还好。”
这段相同的对话舒佑容不记得听过几次,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逃不开这个话题——每次去林昙家借住,每次放学走上回家的路,每次身处崩溃的边缘被他带到他们的秘密基地——一座废弃教学楼里放声痛哭,总是以此为开场。
每每想起那段苦中作乐的时光,他就会自责,会懊恼,会痛恨自己的胆小与懦弱,甚至时常埋怨自己为什么偏偏势单力薄,为什么这么久还没长大,为什么不能救母亲于水火。
而当他签进BTB战队,当林昙转会去DMG,当他得知Fleeting打假赛是为给养母凑医药费,这种自我厌弃的心理刹那间达到了顶峰。
“林昙,对不起。”
舒佑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你打电话那天……”
“徐伟光又来找我妈了。”
徐伟光是舒佑容的生父。
“他喝得烂醉,把门砸开,警察到的时候,我妈已经……昏迷了。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太累了,但我真的只睡了两个小时,我醒了看到你的未接来电,打回去,一直占线,再打就不通了。
“我经常会想,如果我没有多睡那两个小时,如果我早点看到未接来电,你和林阿姨会不会就——”
“不会。”
林昙一改常态,冷冷地驳道。
舒佑容固执地问:
“为什么不会?我有一张卡,里面的钱是我妈存来应急用的。如果你当时能多给我打几个电话,如果出事之后你能早点告诉我,会不会——”
“不会!不会!我说了不会你听不懂人话吗舒佑容!”林昙怒从心生,被对方悔恨的表情激得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你不是救世主,你救不了任何人!收收你的圣父心吧,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
“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
林昙气急败坏地吼道:
“舒佑容,你说我都半死不活了还非得舔着个脸来找你干什么!我是嫌命长还是怎么的非得来当面听你叭叭忏悔录?等我死了你是不是还得来我坟前哭?!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你不明白吗!非得把话掰扯清楚你就乐意了!是,我打假赛我该死,我怎么样都是我的报应!还要我说得再清楚点?我就是明知故犯,我就是为了钱!!!我这人烂吧,我其实也想不明白,都打假赛了还在乎那一星半点儿的情谊干什么?可是舒佑容,从舒阿姨让我帮忙照顾你的那天起,你在我这就永远是我弟弟!舒阿姨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带你走?她为什么非要你改姓舒你不明白吗!你说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我烂可以,我烂就烂了,但你不行,你浑身上下从头到脚连名字都必须给我干干净净!
“我真就想不明白了,这点破事儿都五年了怎么偏偏在你这就过不去了!你是不是心里还埋怨我和你断联?埋怨我出事了就消失?埋怨我这几年一直不接电话一直躲着你是不是?你埋怨我,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到底为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个屁你成天对不起!你心胸宽广,你推己及人,舒阿姨教你宽容,怎么你能宽容别人就不能宽容宽容你自己!”
许是一气儿把这么多年的怒火全部发泄了出来,林昙激动到流了鼻血,但马上又被他快速用卫生纸擦掉。
“你怎么了。”
舒佑容突然看着他问。
林昙沉默了一会儿。
“快死了。”
“……什么。”
“癌症,快死了!”
疗养院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办理手续的家庭,有人嫌恶地拉着母亲的拐杖不情不愿地交钱走人,有人仔细地搀着孩子的手臂不厌其烦地鼓励再试一次。
林昙扭过头去,拼命忍住夺眶而出的热泪,等他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侧回脸来,却见舒佑容露出个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登时没好气道:“你摆个臭脸干什么?是我要死了又不是你要死!别问我到底打没打假赛,不都和你说过了吗不知道不知道!比赛已经输了,不论我打没打都已经输了!这个结局已经没法再改变——”他倏地哽住,“……但我妈还有救。”
他声音很哑,语气却难掩希冀,像是个深陷泥潭渴望被神明拯救的信徒,“我问了……我问过医生……她还能活三五年!有了这些钱,我就可以买药,可以给她住更好的病房,她可以做手术,她很快就会好……舒佑容,我怎样都无所谓,但我妈不行。她为了我一辈子没结婚,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让她去死?”
“总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你告诉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问亲戚借?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她家里人!贷款?没房没车我拿什么抵押?我连高利贷都借不了!如果你是我,你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林昙猛地住了口,“……那个你,你别放在心上,我混蛋,不该拿舒阿姨举例。”
他过激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下来,扯扯嘴角叹命运不公,笑自己无能。
“舒佑容,我没你那么崇高。
“我不想名垂青史死了也得建个庙供佛爷似的供着,我就想让我妈过好日子,带她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我就想让她多活几天,我有什么错……
“你问我到底打没打假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也不想打假赛,我也不想昧着良心,可我不知道我到底干了什么……我在台上,什么也看不清,你懂那种感觉吗?那种连自主呼吸都做不到的感觉,那种,有人掐着你的脖子,把头往水里摁的感觉……”
“可我没办法,”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戚,轻声道,“我没办法,这个罪名我得认。我悔啊,悔又怎么样?想要什么总得失去什么。舒佑容,你别看不起我……我努力过了,我跟他们斗了,很多人都在帮我,吕经理,诚子,还有我队友,但我不想让他们受到牵连,是我对不起他们……
“我知道我怂,我窝囊,我不敢说,他们威胁我想让我妈活就得当个不会说话的死人!但我现在不怕了,我怕什么?我妈已经没了,我也很快就要死了,我怕什么?我……”
“我怕你忘了我……”
他低声求道:“……舒佑容,你,你别忘行不行?我本来没想打扰你,你会不会怪我来打扰你的生活?对不起啊……可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我不知道这些话除了你我还能跟谁说。”
半晌,他又破罐子破摔道:“我就是怕你忘了我,我就是想让你记得!我就要打扰你,我就这么自私反正我烂人一个假赛都打了你能把我怎么——”
“我不会忘。”
舒佑容说:“林昙,不会忘的。”
只是,真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刚刚执拗到口不择言的人反又不乐意了。
时间线逐渐走向停滞。
嘀嗒——
下雨了吗?
舒佑容编辑回应微博的手指一顿,手机屏幕不知怎么淋了几滴水。
上方,战队群消息提示不停地冒出,他把水渍擦干净,点进微信,原是黎明活动圆满结束,大家伙正商量着出去聚餐,还艾特了他和姚卓诚。
有人找他私聊。
是江惹。
少年只发了个“佑容哥”就没下文了,过了好久才添了句“不要难过”,然后又发来了语音,是他在天台说过的“有些朋友就是用来说再见的”。
上善若水:[嗯。]
上善若水:[不难过。]
般若:[好哦。]
般若:[那有认真说再见吗?]
有吗?
“哎你要是愿意,以后过鬼节给我烧点儿东西什么的,活着没钱那死了总不能还是个穷鬼吧?你放心,等我死了肯定不会再来扒着你说些乱七八糟的了,这不还没死吗你先忍忍……
“不是,我天,你哭什么啊?我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哭丧了???”
“……没哭。”
“那你笑一个?”
“……”
“笑一个嘛!”
有吧。
“唉,天都黑了,我也该走了。”
“嗯……”
“舒佑容,把你手机给我。”
“做什么?”
“拍一张给你留个纪念。”
“不拍。”
“来来来看镜头,三、二、一!”
咔嚓——
@DMG-Yucca:[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