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的Janus终于现出庐山真面目,吃完八个肉包子的复神恢复了精气神儿。他把人拉到跟前儿,左看右看,带着满脑子的疑问,脱口道:
“你真不开变声器?”
圈子里有不少男主播开变声器吸粉,倒也不怪周复多心,毕竟打天梯还不开麦这种情况,通常会被嘲得妈都没了,还会被打入“小学生”行列。
“……”高洄看着眼巴巴的周复,诚恳道,“我真不开变声器……”
但不知为何突然又有些词穷,“如果我说我是大学生,你信吗?”
作为队里学历最高的一位,Janus选手为了这个家可谓是鞠躬尽瘁。
翻遍SWing的采访,细心点的粉丝很容易就能发现其中的规律——
牧爹桀骜不驯,复神满口跑火车,陈大教练一如其ID,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只有你回子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凡是在外的发言统统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不过,入队之初,高洄也遇到了不少麻烦。比如他送外卖是为了拿实习证明,结果被校方告知与工商管理专业不对口,彼时连夜赶完毕业论文的回子哥颓丧着脸,看向另外两个人。
“我在物流、房地产和市场营销之间选择了伟大的餐饮行业,你们说,为人民服务难道就不光荣吗?!”
“光……光荣!”周复瑟瑟发抖。
他显然没听明白高洄说了什么。
牧随川“唔”了一声,好心充当翻译,“也就是说,你在发快递、当中介和做销售之间选择了送外卖。”
当然,这事最后圆满解决了。
因为回子哥喜提车模店财务会计一职,陈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干,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可千万别进去了。”
“!”回子哥大惊失色。
他偷瞄了一眼在展架旁摆弄模型的牧随川,生无可恋地痛骂,“……wtf……我居然不是SWing的固定资产?我特么居然只是个低值易耗品……”
有了新牛马(划掉)Janus,车模店经营日渐完善,收益也逐步可观,周复连连感慨“专业的人就该干专业的事”,牧随川一开始也这么想。
然而,好景不长,某天他的私人账户竟平白多了一笔十万块转账。
天降横财。
虽然数目不多,但Meer选手不是法盲,他当即去找高洄问情况,回子哥正举着手机愁眉苦脸,等他走近,只听里头的人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是你自己写的吗?打算去投哪家杂志啊?似有《红楼梦》之文采,满纸荒唐言看得我一把辛酸泪!”
周复小声嘀咕,“操了,这年头文化人连骂人都这么时髦?”
高洄呵呵一笑,“是哈。”
然后转头看向牧随川,“钱是陈山转来的,说是……赔偿款。”
简而言之,发牧难财。
陈山的电话打了过来,牧随川接听,那边头一回这么没底气,颤颤巍巍道:“Amalgam的那台……”
“怎么了。”
“你先别急!”
“我没急。”
“1:8的Ferrari 250 GTO……”
牧随川做了个深呼吸,转而平静道:“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到底刮了碰了摔了还是碎了?全款赔偿,就算只剩个零件也得‘死要见尸’?”
“没那么严重,”陈山咽了口唾沫,“就一客人来看车,他家小孩儿不小心给摔了,大人倒是真爽快,直接全款赔了,还说……既然给摔了,他们愿意加价,直接买回去当玩具给孩子玩了,问问你能不能忍痛割爱!”
“当玩具?”
这台真车在七年前市值260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过亿,Ama的模型虽然不算贵,但全球限量199台。
陈山说:“我拒绝了,不然这钱也到不了你手上,毕竟十万块……”
“是啊,十万块。”
“现在穷了心疼钱了?”
“呵,”牧随川冷笑,“士可杀不可辱,懂?我特么心疼车。”
Meer选手是个爱车人士。
经此一役,他痛定思痛,让陈老板去车模市场进了一批“新手入门款”,价格实惠还不心疼,只不过门面画风突变,“潮牌”爆改“两元店”。
距离DCL开赛还剩最后一个月,牧队长除了想方设法做陈老板的思想工作,顺便招人来试训,还在某天下午带着周复去二手车市场逛了一圈。
B市地铁便利,但不保险,何况,他们日后肯定会去外地比赛,正好能用那“赔偿金”换个不错的车。
周复对这些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当然牧随川叫他来的原因只是他年满十八周岁,而高洄正巧回了学校……
他唏嘘道:“娘哎,这么爱?你以后和车过一辈子啊?”
他们回去的路上碰到超市打折,周复说什么也要去看看,牧随川被他拽得不得不跟上他的脚步,“你懂什么?车才是灵魂伴侣,是我老婆。”
本想再埋汰两句,可刚到超市门口,周复顿时瞪起了眼睛,贱兮兮道:“牧爹!你快十八了吧,要不哥给你准备个成人礼?哎,就那儿,怎么样?一溜儿摇摇车,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五颜六色啥都有,随便挑!花蝴蝶啊月亮船啊,还有那小兔子,两块钱一次,哥花二百大洋让你坐个够!”
牧随川径直向前走,应了他的话,“行啊,那不买车了,我花十万大洋咱俩坐一年你看怎么样?”
他鲜少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刻,周复愣了愣,喜出望外,几分钟后,他换了一把钢镚,分了一半儿给牧随川,挑了个最帅的大步跨了进去。
牧随川坐在了他旁边。
是个小兔车。
他第一次坐这种东西。
尽管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耻心作祟,但好像身边有周复,他就无所谓什么场合,可以尽情释放情绪……
“哎牧随川,哎哎,”周复偷偷道,“你看那小孩儿馋得嗷嗷哭!”
牧随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黑衣服小男孩,手里还抱着个奥特曼玩具,哭着喊着要坐周复的车。
他扬起唇角,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个系列我有全套。”
“哈哈哈哈哈,你别笑啊,哈哈哈,”周复满脸真诚,“完了那小孩儿哭更大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复,别笑了。”
“我不想但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哎牧随川你快掐我一下!”
“你怎么不自己掐?”
“哈哈哈我使不上劲儿啊哈哈哈哈……哎哟!嘶——你可真狠!”
周复呲牙咧嘴还在笑,等他彻底把那可怜娃笑跑了,才缓了口气。
“我老早就想问了,你成年第一件事想干点儿啥?我跟你说,我十八那天先去染的头发,红的,可帅了,本来还想打个钉,打耳骨上,结果我到店里又不敢了!你呢?咱聊会儿呗。”
“考驾照。”
“你说啥?”
“考——驾照——”
“哈???”
牧随川挑眉,“有必要这么惊讶?”
周复摸着鼻子讪讪道:“嗐,我看你那么喜欢车,还以为你早就有了呢!而且那啥,前些天,新闻上不还报道说俩少爷未成年半夜搁马路牙子上飙车?我不寻思你也是……咳。”
“……”牧随川扯了扯嘴角。
“我看起来很不孝?”
“啊?没有啊。”
车停了,牧随川重新投币,耐着性子道:“我是欠了点儿,但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你信不信,我要真这么干了,我爹能亲自把我送进去。”
“呃,”周复汗颜,“……那你爹,还挺六亲不认的……哈哈……”
牧随川没有纠正周复又用错了成语,因为转念一想,说他爹“六亲不认”……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周复对误会牧随川一事显然非常在意,可他对富二代的刻板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消弭不去。
牧随川仿佛洞穿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坦言解释,“我家比较特殊,祖宗白手起家,突然富成了暴发户,到了我太爷爷那儿,又差不多挥霍完了……
“我爷爷有大志向,另起门路,最后干成了,他有两个儿子,我爹瞧不上,本来这些是要传到我大伯家的,但我大伯和大娘出意外走得早。”
“你不是还有个堂哥?”
“我堂哥志不在此。”
“那他志什么?”
牧随川想了想,“他志在……山川、草木、虫鱼、鸟兽……”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等等等等,什么鬼怪?”周复垮着脸,“我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牧随川摇头,“没什么,以前学的一篇课文,拿来隐喻一下。
“我堂哥啊……说他亲缘薄也好,冷血也罢,总之他不恋家,大学志愿填了A大,最远的学校。我估计他现在可能在南半球哪个岛上荒野求生……”
“哎停停停停停!”周复把脸皱成了苦瓜,还掏了掏耳朵,“看来我这辈子也理解不了有钱人的想法。”
这话Meer选手十分认同。
他说:“我也不理解。”
“哎,对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们这圈子……啊那个我先说我没偏见不歧视哈!我就是好奇,你总不能真和车过一辈子啊?”周复絮絮叨叨,“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乖的吧。”
周复隔了半天才敢开口,“……我的妈,真看不出来啊牧爹,您还好这口?我还以为你喜欢……”
“什么?”
野的。
周复没敢说。
“咳咳,”他故作神秘,拿腔拿调,“老夫掐指一算呐,你小子五年后必定命犯桃花,那人儿美得祸国殃民,你就是昏君……等等,不对——”
“我操不对啊,”周复忽然一本正经道,“好像真是个正缘!”
他平日里常会捣鼓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牧随川听习惯了,闭着眼睛敷衍,“是,没错,是正缘。”
“不是,你别不信啊,”周复着急了,“是真的,我没开玩笑!”
牧随川依旧没当回事,“嗯嗯嗯,是真的,我也没开玩笑,姓周名复怎么样?这把钢镚就是礼钱。”
“……”
“你还不乐意?”牧随川抬起眼皮,伸手把剩下的零钱一股脑塞进周复兜里,随口开着玩笑,“怎么,复神这么难买吗?那我再想想……两千万还是两个亿?算了,太贵了,买不起。”
周复被他之前毫不在意的态度气得不想理他,没一句好话,“这点钱都赚不出来SWing要你有个屁用?卖血卖肾和卖号你自己选一个吧?”
“啃老怎么样?”
“那你啃去呀!”
“我说真的。”
“滚吧,不怎么样。”
落日余晖,晚霞夕照,相携而去的人影被无限拉长再拉长,彼时的他们或许永远想像不到,这些幼稚的玩笑日后竟也能成真……但路还是要向前走。
少年不识愁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