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处理伤口挺熟练的,直到他弄了点儿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程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伤口可能是砸烟灰缸的时候碎屑崩在上面导致的,他那会儿太用力了,摔下去的时候震得手指都酸痛。
难怪刚谢迟拿了个什么玩儿过来照着他伤口看了挺久,估计是怕伤口里有剩余的碎屑。
还以为他在研究什么呢。
程野换好衣服后正儿八经地和谢迟说了声谢,然后回到了位置上。
俞左似乎没察觉到他换了身衣服,随口打了个招呼继续打游戏,程野窝回沙发,重新打开电脑,总觉得就算今晚出事儿的不是李成生,是别的人,冲着那傻逼男人的那句“废物”,自己可能也会冲上去,但不管怎么样,打了李成生他爹一顿后,被老爸赶出来的那些烦闷终于散去了不少,看着直播网站上那些菜得能拿出来摆个席的主播也不觉得烦闷了。
网吧里的人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外边那场骤雨般来去的事件,依旧沉浸在游戏中,直到又一把游戏结束,俞左伸懒腰的时候才突然发现:“你衣服怎么换了?”
“错觉吧,”程野盯着直播网页,面无表情地说,“我来的时候就穿的这身啊。”
“放屁,”俞左瞪圆了眼睛,“你他妈明明穿的校服。”
“大哥,谁来网吧穿校服啊,”程野扭头看他,表情无奈又无语,“你以为我是小孩儿么?”
“……是么?”俞左的表情变得有些迟疑,“但是我明明记得你穿的就是校服……”
话没说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边儿的谢迟把衣服递了过来,云淡风轻地讲:“拿去,烘干了。”
“……哦,”程野点点头,从谢迟手里接过衣服,“谢谢老板。”
“这是我们的校服么?”俞左问。
“是的。”程野说。
“你不是说你没穿么?”俞左继续问。
“不知道啊,”程野面不改色的说,“这可能是老板上街捡的吧,看我一脸正直猜到我是附二中的学生,让我把校服给学校带回去……”
“程野,野,程野哥,”俞左拍拍他的胳膊,然后指着自己,“你看着我。”
“嗯?”程野睨他一眼。
“我很像弱智吗?”俞左发自内心地问。
程野没忍住扭头狂笑起来,后边儿的谢迟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为什么换了衣服,为什么手上有伤,俞左没再追问程野也没打算解释,谢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网吧大厅的人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安静,程野终于看够了直播,登上自己的游戏账号开了一局,他平时习惯打中单位,分段挺高,这个点儿基本排不到什么人了,程野都等困了耳机里才传来确认进入游戏的音效,他点下加入游戏,排到的几个队友id都挺眼熟。
凌晨加上高分段,往日里能排到的人就那几个,除去绝活哥、主播就是职业选手,高分路人少之又少,程野选下自己熟悉的英雄等待队友确认,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游戏中。
俞左似乎是犯困了,去外边儿逛了好几圈儿,回来时身上一股烟味儿,程野没管,这把排到的打野之前和他打过一阵儿,加过好友,两个人都挺熟悉对方的路数,打起来还算顺畅,一把轻松赢下,第二把时这个打野排在了对面。
程野熟悉的几个英雄都被ban了,他干脆选下狐狸,协助队友开团或者带起边路的节奏,对面选出亚索他也无所谓,反正没准备打线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刚进游戏辅助就和上单吵了起来,程野看了会儿才看懂,这俩人上一把有恩怨。
两个人虽然吵,但没怎么放弃游戏,手上的操作还是在线的。
但是。
程野看着辅助泰坦在一个明显不能勾上去的位置丢出一个Q,勾住墙体,笨重的英雄瞬间挪到了对面的人群中。
吵架总是会影响心态,而心态的变化会导致操作变形。
上一波上单刚嘲讽完辅助百勾不中,这一波辅助就非要证明自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行的位置,他非要勾上去。
肉身开团的结果是后排ad没有人保,走位失误被亚索吹风吹中的情况下被追杀致死,程野就算换了对方ad和中单也无济于事,他叹了口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推掉自己高地,一扭头,俞左已经困得快趴桌上了。
程野退出游戏,打开手机打算定个酒店。
“不玩儿了?”谢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后面的,程野愣了愣回过头,看见他端着一碗酸奶边吃边看着他。
“嗯,”程野应了声,“回去睡觉了。”
“嗯,”谢迟点头,“玩儿得挺好的。”
“是啊,国服前十呢。”程野倒是一点儿都不谦虚,颇为赞同地点起头。
“下机以后来前台,”谢迟说,“给你们弄了点儿吃的,带回去吃吧。”
“这么客气啊老板,”程野仰起头,把脑袋顶在椅背上看谢迟,“是因为今晚的事儿么?”
“是,”谢迟挑起一边眉毛,“不然呢?”
“真不用,”程野笑了下,“我今晚什么忙也没帮到,你要是不来,我可能得和那男的打一架然后被扭送派出所,我镇不住他。”
对自己的评判还挺清晰的。
谢迟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压低声音说:“路见不平一声吼就是帮忙了。”
“没吼啊。”程野说。
“路见不平一声砸也算帮忙,”谢迟不打算继续和他废话,说完这句扭头就走了,“待会儿过来拿。”
程野坐直了,看着谢迟离去,扭头一边推俞左一边摸手机订酒店,家里有几套房都录入了他的指纹,想去的话直接去开门就好了,阿姨平时也会把每个房间的床单被褥收拾好,但程野不想去,说不出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想,所以每次出门都是他自己定的酒店。
弄好酒店后程野顺利把俞左推醒,两个人一块儿下了机,到前台的时候谢迟正低头写着什么,看他来了,指了指旁边两个包装盒:“拿走。”
“谢谢啊。”程野伸手。
“嗯。”谢迟再次低下头。
程野也没再多说什么,拿了东西就和俞左一块儿到了外面,冷风一吹感觉神智都清醒了不少,俞左没穿外套,这会儿站在程野旁边搓搓胳膊:“你和那老板认识?”
“不认识。”程野拎起袋子看了眼,包装盒是透明的,上面那盒是切好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下面是盒刚煮好的水饺,这会儿还冒着热气,旁边挺贴心的放了俩小盒子,里面装了醋,打车去酒店吃完正好。
“不认识送你这么多东西?”俞左有些郁闷,“我之前来这么多次怎么不送我?”
“你没我帅吧。”程野说。
“说什么呢,咱俩不是公认的班级前两位帅哥之二么?”俞左白了他一眼。
“这排名是你自己排的么?”程野乐了下。
车正好停过来,俩人一块儿上去,不久停在一家酒店门口,程野走过去和前台说了订房时留下的手机尾号,不一会儿拿过来两张房卡。
“你直接开个双人间或者大床房多好呢,”俞左抽走其中一张,左右看了看,找到电梯的位置后往那边儿走去,“浪费钱。”
电梯门口有小姐姐帮忙按电梯和楼层,程野向她点点头表示感谢之后和俞左一块儿进去,等电梯开始上升了才说:“我晚上想一个人待着。”
“几点退房啊?”俞左没再纠结这个。
“睡你的吧,”程野说,“超时加钱就行了。”
“少爷,”电梯停下,俞左走出去冲他拱拱手,“老奴得以认识少爷,真是三生有幸……”
“滚。”程野低头看了眼房卡上写的房间号,扭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俞左的房间在他隔壁,两道门锁声同时落下,程野望着干净整洁,甚至带着一点儿香气的酒店有些发愣,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没有把老板送的吃的给俞左。
算了。
就俞左困得恨不得就地安眠的样儿,估计也不想吃。
程野把水果放进冰箱,打开底下那层饺子没滋没味地吃起来,房间隔音好得离谱,他除去空调运作和自己的咀嚼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思维开始放空。
程野摸出手机看了眼,从他被赶出来一直到现在,家里没有任何人给他发消息。
老爸把他赶出来,隔三天又把他接回去,这样的事儿从小到大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了,小时候被赶出来程野会哭,会在门口蹲着拍门喊爸爸我错了,现在不会了,眼泪在老爸面前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就算他把眼泪和血一块儿流干在门口,老爸也会无动于衷。
有时候程野觉得,他不是需要一个孩子,而是需要一块完美的、像他理想中成长塑形的、随他捏揉的陶泥。
程野放下手机,一低头,那盒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的,他摸了摸肚子,好像是有点儿撑,嘴里也有味儿,但就是……没什么实感。
就像他此时此刻坐在酒店房间里一样。
没什么活着的实感。
程野把垃圾收拾好,拉窗帘锁门,准备去洗个澡的时候才发现身上还穿着网吧的衣服,老板把校服还给他之后他没换,走的时候老板也没说。
明天过去还吧。
想起那个老板,程野又有些发愣。
真是个怪人。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