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拉回周一。
谢迟又结束了一场直播,边算着这个月的直播时长边从小隔间出来。
今晚是小陈最后一次值班了,明儿他就正式离职,据说是在老家找了份挺不错的工作,是大厂,谢迟让他去干到35岁,如果被开除了就再来网吧当网管,就当养老。
小陈乐得不行:“哥你能不能说两句好话。”
“唉,司机。”张岭星送完饮料回来,看着他俩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王妈,”小陈说完,顿了下,“张妈。”
“你走了我很寂寞啊。”张岭星又叹了口气。
谢迟闻言瞥了他们一眼。
“你别说这些像离了婚一样让人误会的话好不好,”小陈乐了半天,最后又叹了口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是很寂寞啊,”张岭星也叹了口气,刚好有人点单,她几步绕道吧台后边儿点开订单,扫了眼,转身去准备泡面,“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说得就跟都死了似的。”谢迟说。
“啊……你们俩讨不讨厌啊,”张岭星拧拧眉毛,“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会有新人来的。”谢迟笑了下。
“小陈走了,小程也走了……小程才是真见不到了吧?”张岭星撕开泡面包装,把酱料都挤进去之后倒了热水,放进微波炉里叮,“以前小程打完rank还经常来帮忙,现在去打职业去了,不知道忙成什么样儿呢。”
“实在不行我给他俩办个追悼会吧,”谢迟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准备一下演讲词,时间初步定在后天下午怎么样?”
张岭星气笑了,拿了隔热手套把泡面拿出来,放到托盘上,又去接了杯可乐:“懒得理你们。”
谢迟没吭声,他视线跟着张岭星一块儿挪到后边儿大厅,思绪却有些走神,张岭星送过去的位置正好是之前程野经常坐的位置,其实这几天谢迟总有些走神,从小隔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更甚,他总觉得一抬头程野可能就从网吧某个角落窜出来了。
之前没有这种感觉。
第一次察觉到程野有点儿黏他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
那次程野回家去等试训结果的那几天,他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是哪里不太一样呢。
谢迟看着张岭星走回来,从吧台后边儿急匆匆地抓了把筷子冲回大厅,给点餐那人道歉。
哪里不太一样,谢迟其实不太愿意去想。
“我下班儿了啊,”张岭星走回来,冲小陈说,“47号应该是要包夜,待会儿到点了你去提醒他一下。”
“行。”小陈说。
“走了。”张岭星脱下围裙,穿上外套就要往外走。
她骑了小电驴,这会儿车被堵在各种共享单车和共享电瓶车里,她一边骂一边把车往外挪,谢迟跟出去,帮她挪了车,沉默了会儿后突然开口:“明天我过生日。”
“哦!对!”张岭星一激灵,“我这个猪脑子,哥,这个给你。”
说着,她迅速从挎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礼品袋,袋子边缘有点皱了,应该是一早就揣在兜里的:“我早就准备好啦,生日快乐。”
“谢谢,”谢迟接过来后笑了笑,“我是想说,明天我过生日,程野应该会来找我。”
“嗯?”张岭星愣了愣。
“你就说我不在吧,”谢迟说,“出去旅游了,回老家了,出国相亲了,说什么都行。”
“……为什么?”张岭星盯着他。
“没有为什么,你这么说就行,”谢迟说,“如果他没来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吧。”
怎么可能不来啊。
第二天,张岭星看见程野兴致勃勃冲进来的网吧的时候有点儿绝望,心底甚至开始祈祷程野不是来网吧而是来隔壁酒店的,但是大门被一把拉开,程野问:“哥呢?”
哥呢。
你哥出去旅游顺便回国外老家相亲了。
张岭星把昨晚谢迟给她的那些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儿,最后说了个靠谱点儿的:“他出去旅游了。”
她就看着程野眼底的那点儿光慢慢熄灭下去,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声:“这么突然啊?”
“嗯,”张岭星没看他眼睛,“你知道的,谢哥这个人,想干点儿什么事儿的时候说干就干了,旅游不也是么,说走就走。”
“……哦。”程野说。
“喝点儿什么么?”张岭星岔开话题,“最近新做了点儿车厘子的饮料……”
“不了,谢谢姐,”程野吸吸鼻子,“那我先回去吧,网吧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不用,白天人手够,”张岭星没忍住问他,“你没给谢哥发消息么?打个电话什么的?”
其实昨晚程野卡着0点给谢迟发了生日快乐,但是谢迟没回他,不知道为什么。
程野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情绪,他自己没提前打听好谢迟的安排,一腔热血冲过来,也怪不了别人,他摇摇头:“他不在就算了,我先回去了啊姐。”
“……哦。”张岭星说。
“拜拜。”程野说完,扭头出了网吧大门,没一会儿又扭头走了回来,“姐,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谢迟一下吧。”
那是他从进门开始就拎着的袋子,袋子挺大,都不用张岭星细看,没来得及拆的键盘包装就这么果断地露出一个角,是谢迟常用的牌子,具体什么型号张岭星看不出来。
“我走了。”程野说。
“好。”张岭星等他走了才转身把袋子放到休息间,摸出手机想给谢迟发消息,但犹豫了会儿又把手机放下了。
这叫什么事儿。
这俩人什么毛病啊。
张岭星啧了声。
*
装修声从半小时前就震得谢迟有点儿耳根发麻。
还好这里隔音不错,又没有在钻墙,因此楼下网吧的人应该不会受到什么打扰,但人站在这儿的话还是会觉得太吵了。
选来做试训体验馆的地儿就在网吧楼上,的确是个不错的位置,谢迟不用因为装修的事儿每天跑来跑去,他只需要睡醒,上个楼,睁眼就能看见明晃晃的装修进度。
负责这次装修的监工是个笑呵呵的中年男人,不管见了谁都是笑着的,有时候谢迟觉得他是在脸上纹了个半永久笑容,哪怕是这会儿谢迟和他说话时没有一点儿笑意,他也能笑着接下谢迟的一些安排和意见,男人是父母安排来的,谢迟不用太担心,安排好一切后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走到窗户边,正好看见程野,但程野没看见他,正常来说,都不会往前跑的时候突然抬头看。
挺久不见了。
这种久不是时间上的久,而是某种意识上的久远,谢迟盯着程野跑进下方视野盲区,眼神有些放空地摸出烟来点燃,他推开窗户,烟瞬间被风吹散。
不知道店里说了什么,反正程野没待太久就走了,手里没了刚下车时那个挺大的袋子,估计是转交给了张岭星。
谢迟又点了根烟。
“心情不好啊?”监工走过来,“看你最近抽烟比以前凶呢。”
“你以前见过我?”谢迟看向他。
“你老家那套房翻修的时候就是我带人去的,”监工笑笑,“两三年前吧。”
谢迟不太记得了,含糊地点了点头。
“少抽点儿吧,”监工说,“当心我给你爸告状。”
谢迟扯了下嘴角,没说话,他看着程野的影子再次消失在视野中后实在没忍住皱了皱眉头。
监工没再说他什么,交代两句之后走人,留下谢迟一个人靠在窗边吹冷风。
和程野分开的时间越久,谢迟越能察觉到点儿什么,越察觉到他就越不想面对,或者说是不敢面对。
程野太好了。
程野是出现在他生命力的,少有的真正意义上“活着”的人,哪怕生活都一团糟成那样了,他总能找到些正轨上的事儿干,就像谢迟之前想的无数次那样,程野遇到的那些事儿随便落到谁身上,早就精神或者心理出现问题了,也就是程野,在夹缝中生存的同时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生活。
他那么年轻,刚被家里人丢弃就被自己捡到,于是开始努力地活着。
他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么?
谢迟回头看了眼,监工不在,他又点了根烟。
现在的生活很安稳,一切都在走向正轨,他不想接受意料之外的事儿了,哪怕这件事儿是程野。
只要不见程野,这事儿慢慢就能淡下去,说到底程野直了那么多年突然对他开始依赖,不就是因为他们之前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太多了么?他们的这些感情,说喜欢还是太重了。
分开就好了。
分开之后,他能看清,程野也能看清,这事儿只要不说破,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谢迟拧着眉毛深吸了扣烟,吐出来的时候被呛到,躬着身体咳嗽了好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周呈飞,想起了周呈飞突然离队,人间蒸发的那两年。
最后抬眼,一辆车从刚程野下车的地方开走,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点开一看,除去程野昨晚发来那句“生日快乐”他没敢点开以外,张岭星给他发了消息,是一张照片,谢迟点开看了眼,是程野刚拿着的那个袋子,里边儿装着的是他很久以前在微博随手点赞的一把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