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说了要去卫生间，为了避免穿帮，蒋嵩就径直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偌大的房间仍显得空荡，或许是有人提前退场。音乐还没停过，又循环播放到了刚来时的那首歌。三年级的男生还在打扑克牌。
到底是有多喜欢打扑克啊。
路过他们的蒋嵩暗自想道，然后他在厕所旁的一条窄过道处看到了百九的背影。
一个男生站在百九对面，两人正说着话。
那人脸很陌生，不是校棒的人。
不能死盯着看，蒋嵩偷摸瞄了两眼，能看出那个陌生人也是高中生年纪，身形精壮瘦高，八成也是练体育的。
莫非也是一中的人？
蒋嵩没来得及多揣测，想要偷听的心情一下子涌上来，便快步走过去，假装进了厕所，但实则贴到墙壁拐角处，确保自己处在一个视线死角。
接下来百九和那个陌生男子的对话尽数入了蒋嵩的耳朵，而且多少令他有点儿震惊。
“上个月比赛……你关注了吗？我拿了金牌……”陌生男生说。
随后便是百九的声音：“恭喜你啊，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啦。”
“你恭喜我个鬼啊！金牌应该是你的。”男生语气听起来有点儿着急。
“说什么呢，是你的实力换来……”
“是因为你没在！”男生厉声打断百九的话。
“我真的跑不了了……”百九说，“我不想把整条腿搭进去。”
他的声音降了下去，但还蒋嵩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腿伤。
是腿伤。百九有腿伤，并且因此放弃了他的……
“我明白，”男生的语气稍显缓和，“但你不跑在我前头，我不安心。”
百九笑了起来：“难道你不想一直跑在第一个吗？冠军。”
“我不想。我想跑在你后面，最后再把你超了。你不在我前头，我连跑的激情都没了。”男生说。
“说什么大话，小心马上就有黑马选手超过你。”百九说。
“我不会让别人超过的。”
蒋嵩听着两人的对话，大脑飞速地消化着信息。他想到那次在市一中百九被潘虎踹伤，或许是因为他的腿本身就有伤的缘故。
一旦听到真相后，很多信息都合理了起来。
百九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声音又出现：“你带着我的那份，多拿几个金牌吧。我真不跑了。”
“我肯定会的。你……唉呀……”那男生仿佛也语塞了，说完这话也沉默了下来。
“不能在赛道见面，总还可以在别的地方见的。”百九说。
“那……你别后悔就行了。”男生说。
“嗯。”百九应。
而后又有一段默契的沉默，蒋嵩还想听什么，最终只听到百九说：“我得回去照顾我那帮小崽子们了。”
算是道别罢，两人从拐角另一边的窄道一并走出来。
而蒋嵩站在原地没动，背贴着墙面，盯着百九。
偷听后或许是该识趣地悄悄溜走，当什么都没发生。最好不要像蒋嵩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地要去跟当事人面谈。蒋嵩一直盯着百九，直到那男生离开。
百九一转头就瞥见了蒋嵩，他面色一惊，愣了好一会儿，才拧起眉头来，一把拉住蒋嵩的手臂，给他扯到窄道处。
“你偷听？”百九面露愠色，质问道。
“看来有小秘密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啊。”蒋嵩玩味地笑笑，看着百九说道。
“我这不算是秘密，”百九说，“不像你。”
“那你瞒着我们干什么？”蒋嵩问。
“我没有瞒着，只是没有说的必要。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百九平静地说道。
交情不长。
七零七是年初才聚到一起的，也就是入学一学期后，分了科，重组了班级。算下来相识还没满十个月。
交情不长，但也绝对不浅。只是百九过去的事儿，好像从没听他提起过。
蒋嵩肯定不是责怪百九，毕竟他自己心里揣着的事只多不少，只是冥冥中发现百九或许是那个跟自己境遇相似的人，他忍不住多过问几句。
“……你之前跑田径的？长跑？”蒋嵩问道，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而且有自信猜得八九不离十。
“嗯。”百九有点儿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跑校棒球队来了？”蒋嵩追问道。
“你审犯人呢？”不知道是不是被问烦了，百九瞪了他一眼，没回答。
见百九的态度也稍显抗拒，蒋嵩也一瞬间有点情绪不佳，回呛了一句：“不愿意说算了，谁爱管你谁管你。”
说完便甩手要走，但是被百九一把拉住了。
“不是，你跟我发什么火儿啊？”百九笑了，说道。
见百九没有真的生气，蒋嵩也平复下来。
他看着百九的眼睛，看着百九又露出的那一如既往明媚轻松的神色，他沉默了。
“你不能跑了，我也觉得……很可惜。”蒋嵩过了好久，才开口说道。
“你还替我可惜上了。”百九笑笑，拍拍蒋嵩的手臂。
“我是关心你。”蒋嵩说。
这是蒋嵩的真心话。升上高中以来，能称得上走得近的朋友，也就百九了。没想到还有这种冥冥之中的怪缘分。
一个拖着条废腿，一个拖着个废肩膀。
这算什么？残废兄弟？
蒋嵩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谁知百九向他走近了一步，盯住蒋嵩的双眼，问：“你放弃棒球，莫非也是因为受伤？”
不愧是残废兄弟的心灵感应，蒋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心有点虚，自己的眼神都有点控制不住地飘忽：“别瞎猜啊。”
“我猜中了吧。”百九哈哈两声，一副得逞的模样。
“我可没放弃，”蒋嵩犹豫了一会儿，严肃地说道，“我偷着训练呢。”
不知是否是因为见蒋嵩严肃起来，百九也严肃起来，他开口道：“人和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希望我们都选了那条不会后悔的路。”
“嗯。”蒋嵩看看他，应了一声。
话题算是告终，可百九最终也没跟蒋嵩具体说明白自己的状况，但蒋嵩自己也瞒着自己的。
也算是残废兄弟的默契吧。
“走了，吃螃蟹去。”百九勾住蒋嵩的肩，“我蒸了一晚上，一口没吃上。”
“上哪买的？”蒋嵩问，跟着他往餐桌走。
“江翡订的。”百九轻松地说道，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公费吃喝？你们球队管理层很黑啊。”蒋嵩开玩笑地说道。
“装起正义来了，你没吃啊？”百九给了他胸口一拳。
蒋嵩揉揉被拳击的地方，想起什么似的问：“话说刚才那男的……是一中的？”
“不是，是我去年在全国赛遇上的对手，苏河人。”百九简明扼要地答道。
“苏河的？”蒋嵩惊讶了一下，“他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我也吓一跳呢，”百九说，“好像是小金鱼朋友的朋友，也不知道这朋友关系怎么就那么巧。”
“他跟曾港是好朋友已经足够震撼我了，没想到朋友还遍布五湖四海呢。”蒋嵩说着，回到餐桌前的朝溪旁边，手在他背上捋了捋。
百九绕到朝溪另一边，拉开了木椅，坐下：“想不到的事儿多着呢。”
蒋嵩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上面码了好几只已经剥好的蟹，一个个开膛破肚仰面朝天就等着被一口干掉的样子。
“师父，怎么对徒儿这么好？”蒋嵩知道那是朝溪给自己剥的，笑盈盈地问他。
“看你半天也不回来。”朝溪吐槽一句，手上还剥着蟹，看来是一刻没停的样子。
坐在一边的百九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发了话：“怪我，我拖着他聊天来着。”
朝溪冲百九笑笑，没等说什么，就听见段教练在房间中间弄出了什么巨大动静，啪啪的。
只见段立城左手拍右手，发出的声音足以让整个屋子震三震，他放开他粗犷的嗓子喊道：“今晚，最晚十二点之前，都各回各屋睡觉！”
“明天又是一场苦战呐。”百九感叹一句，端坐着小口抿着茶杯里的热水。
“累是累点，但是很值得啊。出来训练，很开心，球场也漂亮。”朝溪笑笑，回应道。
听了这话的百九在朝溪肩上重重地拍了几下，说道：“我们小溪思想觉悟甚高，我看很有当队长的气质。”
“别开我玩笑了。”朝溪笑笑说。
“我看啊，二年级没有靠谱的人，”蒋嵩也缓缓开口说，“等田收退了，直接把队长职务下放给一年级算了。”
“我看行。”百九说着，伸手比了个大拇指。
剥蟹是手上的活儿，大脑便放空开始想起了别的事。朝溪今晚的兴奋劲儿已经消了不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同一件事——
蒋嵩手上的茧。
最开始不小心摸到还没有完全确信，后来借着涂护甲油的工夫反复摸了个仔细看了个仔细，朝溪现在能确信，蒋嵩没有放松他的棒球训练。
手心的茧全部都是新茧盖老茧，这起码足以证明他每天都有在挥棒。
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在偷偷训练。
这没有让朝溪因为被隐瞒而感到气恼，他现在倒是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或者是说，有了新的期待。
或许真的，昨晚他说的那句“再等等我”不是空穴来风，不是推脱哄骗。
是真的，他要跟上来了。
“蒋嵩。”朝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角挂上了笑，他轻声唤道。
“嗯？怎么了？”蒋嵩放下手里的筷子，专注地看着他。
“没事，”朝溪说着，沉默了几秒钟，接着缓缓说道，“明天，也是崭新的一天吧。”
虽然有点意味不明，但蒋嵩还是笑着回应道：“当然了。”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在一定程度上，蒋嵩也很赞同。
新的征程，和新的希望，都在明天等着呢。
“你俩打谜语呢。”百九在一边忍不住打断，吐槽道。
“每天都是好日子哦，学长。”朝溪转过头，冲一脸迷惑表情的百九笑了一笑，愉快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