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嵩已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正拿着保温杯盖细细品茗……品特调白开水。
符合黎雪个性的小恶魔发言没有掀起什么波澜,蒋嵩只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应道:“我惹他生气了,还要他陪我忙前忙后,未免太不厚道。”
黎雪起身,坐到许名启的转椅上滑行一步,跟蒋嵩凑近了些距离,收起小恶魔的坏笑,神色正经道:“我想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坚持到最后,球队拿不下这个冠军。”
蒋嵩微笑,轻叹口气,他想说没什么谢不谢的,既然来比赛了,赢是应该的。可一想到朝溪的哭脸,他就有点表达无力。
他顿了好久,才问黎雪:“你觉得,我是因为想被夸,想被当成英雄,才不顾肩伤也要投到最后的吗?”
蒋嵩跟黎雪对视,只见一贯俐齿伶牙的她露出了张徨的表情,说:“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
嗯?什么意思?蒋嵩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多么像在指控别人暗藏小人之心,他扶了扶额,想着怎么为自己辩解。
毕竟他想指控的,是他自己。明明他真诚地认同自己有为球队取胜的义务,不,也不能被冷冰冰地称作义务,因为他自己本身也想赢。
但为什么呢?为了逞英雄?为了不被队友埋怨?朝溪真的觉得输赢不重要吗?
蒋嵩一时陷入迷茫之中,才不自觉地把疑问抛给黎雪。他满脑子都是朝溪的事,觉得再跟黎雪深聊下去就要变成感情问题交流会了,这才控制住自己,向黎雪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换做是球队的谁,都会坚持到底的。”
“不见得吧,”黎雪换回轻佻的笑容,“我可听说了,小米在牛棚的事。”
差点忘了这茬,蒋嵩摇头轻笑:“和他的意愿无关,只要我还能投,我是不会下丘的。”
说到这,在投手丘上的光景又浮现眼前,四肢肌肉也仿佛为之做出紧张的回应,蒋嵩好像又能察觉到肩部冰封下的胀痛。
他看了眼表,发现冰敷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便把肩上的冰袋褪了下来。
“你一个人来的?”蒋嵩问黎雪。
“万山在外面等我。”黎雪答。
倒是听说过黎雪跟万山两人关系好,没想到这么好,蒋嵩没法多过问,跟她说:“你跟他回去吧,我一个人没事。”
“你确定?”黎雪问。
蒋嵩差点被问愣,心想自己只是受了点小伤,不是变成无法自理的小孩。他出于礼貌地笑了笑:“你来,我就已经很意外了。”
“那他们都要来看你怎么办?”黎雪继续说,“是江翡说,不能把伤员一个人丢在医院,让我来看看你,问你需不需要大家的探望。”
“我的天,还有这回事?”蒋嵩叹了口气,心道江翡办事可以周到,但也不必这么周到。而且肩膀实在太疼,没闲心再应付球队这帮人。
“你不想被打扰就算了。”黎雪说。
“千万别来。”蒋嵩松了口气,“你们不打算去海边玩玩吗?机会难得。”
“嗯。”黎雪仰着下巴点点头,像是在示意“你别管”,然后没再说别的。
这时许名启风风火火地归来,催着蒋嵩去做磁共振。他便同黎雪道了别。
检查做一次下来用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噪音吵得人头皮发麻,蒋嵩坐进许名启的诊室时,已经乏得昏昏欲睡了。
肩部支具已穿戴在身,纵使他极其不想戴,但独臂生活已然彻底回归。他甚至有一副一模一样的护具还留在家里,之前手术后用过的。蒋嵩竟然在为自己的经验丰富感到庆幸,这何尝不是一种苦中作乐。
他已经把自己以前的病例电子版发给了许名启,这位医生正趴在电脑前兴致勃勃地品鉴着,连带新的病例一起。而蒋嵩只需要待在一旁静候发落。
“你也真是福大命大,只撕裂了一点点。”许名启看着新拍的片子说道。
听到这,蒋嵩松了口气,问道:“不用做手术吧?”
“不用,”许名启说,“不恶化的话。”
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蒋嵩安和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小声感叹:“太好了。”
“纯属侥幸。”许名启敲打他道,“还真让你赌到了。”
“不是你这个医生纵许的吗?”蒋嵩有余力开玩笑了,坏笑着看他。
“嗯?这时候又算我的了。”许名启配合着吐槽,“你觉得值吗?为了比赛冒这么大风险。你不是没伤过,这点医学常识应该很清楚的。”
“你在休息区时默许的样子去哪了?”蒋嵩漫不经心地问。
“我允不允许有什么用,看你在休息区的样子,我要是拦你,你不得掐晕我。”许名启瞥了他一眼。
“那倒不至于,”蒋嵩冷笑,“我听教练调度,他没让我下,我自然不会下。”
“两个疯子,”许名启嘟囔一句,仍盯着电脑,“你怎么不听你……捕手的?他都比我有医德。”
蒋嵩不说话了,阂上眼养神。
过了一会儿,许名启又问道:“说真的,你不在连港多待一天吗?明天怎么着也得再复查一次。”
蒋嵩明白,这个建议对肩膀康复最有利,他也不想带着患处赶飞机,回涞永后还要重新找医生……总之有诸多麻烦。
可他想回家见朝溪啊。或者让朝溪在连港陪他几天?这恐怕行不通,气头上的朝溪未必会答应他,而且这个提议本身让蒋嵩觉得自己很窝囊……
蒋嵩攥紧拳头,垂眸盯着自己泛白的指尖。想朝溪,很想。他有分离焦虑?为什么半天见不到朝溪就难受得五脏俱焚。
“我建议你再待三天,最起码两天,明天和后天都再拍一次片子,确定没有恶化,我再放你走。”许名启说。
蒋嵩沉默良久,才应:“我考虑一下。”
就诊结束,蒋嵩给右肩挂好冰袋,左肩背上球包,支着一条手臂,取到他的口服药后,准备离开医院。
没能洗澡,也没来得及换球衣,他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裤脚,叹了口气。四下没有镜子,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本打算用前置摄像头瞧瞧灰头土脸的自己,却被一阵阵的消息震动打断。
球队群和七零七小群都在发他们出发去机场的消息,有急性子的甚至已经到了。
唉,看来是来不及见朝溪了。
蒋嵩想,现在打车去机场倒是能见面,但他不想这样脏兮兮地见,朝溪正在气头上,看到自己支着一条胳膊的造型估计又要难过。
他背靠上医院大堂的立柱,盯着手机屏幕上跟朝溪的聊天框,掂量着该怎么发消息。朝溪在生气之余,会牵挂他吗?会想念他吗?蒋嵩犹豫许久,最终只发出“检查完了,伤得不重”这几个字。
朝溪回得很快,但只回了一个“嗯”字。
蒋嵩继续问:去机场了?
朝溪:嗯。房间给你留着了。
纠结片刻,蒋嵩还是做了决定,告诉朝溪:我先留在这复查两天,之后再回涞永。
这次等了好久才收到朝溪的回复,依然只有一个“嗯”字。
蒋嵩没再回复,而是往上翻着他们过往的聊天记录,内容并不多,次数也并不频繁。蒋嵩并不太擅长跟朝溪在线上用文字交流,通电话更多一些。可能是因为他们现实黏在一块的时间过于多了,没在一起时反而觉得别扭。
这样好吗?试试距离产生美呢?万一小别胜新婚呢?蒋嵩被自己的精神胜利法气笑了,他把手机放回包里,正准备离开,就迎头撞上两个男人。
“是贝里克的蒋嵩吧?”穿驼色夹克的男青年热情地靠近,一手搭上蒋嵩的左肩,眼神直往他吊在腰侧的胳膊上瞟,果真问道,“手……有事儿没事儿?”
男青年旁边的男人面相更成熟些,戴着薄薄的无框眼镜,他抬手挡了挡男青年过分热情的动作,对蒋嵩说:“我姓付,是苏河的经纪人,听说你负伤来医院,我们来探望你一下,别紧张。”
“哦,付经理。”蒋嵩点点头打招呼道。
付经理穿着成套的格纹西装,内里是深开领的白衫,剑眉星目下是和善的微笑,约莫三十多岁,站得稳重挺拔,正将手中一个精致干净的礼品袋递给蒋嵩:“一件小礼物。祝你早日康复,早日回归赛场。”
“谢谢。”蒋嵩应道,“我一定注意身体,不枉费您专程赶来探望一趟。”
付经理像是听满意了,笑着点点头,说:“我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再见,您慢走。”蒋嵩礼貌道别。
熟男离开,青年男还留在原地,像小狗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蒋嵩看。
这俩人还不是一伙的?!蒋嵩反盯狗狗眼男青年,等对方先开口。
“啊,免贵姓余,是天堂的经理。”这位余经理终于想起自报家门,露着一口大白牙笑着。
“余经理好。”蒋嵩道。
“冠军说话就是有教养。”余经理傻呵呵地乐着,夸蒋嵩道。
如果算是夸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