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也太……”朝溪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迟了,他向前踉跄一步,大腿抵住了桌沿。
有些东西必须施以压力才能正常运作,在夹缝中生存反而能如鱼得水。朝溪尽量配合着,任蒋嵩游戏其中。
白色的墨汁如骤雪般,一瞬将宣纸上的字迹淋湿。
结束后仍觉得脸红,朝溪盯着纸上的狼藉,心想蒋嵩以后肯定要常常这样玩了。
“以前抄经只是不虔诚,现在更是亵渎。”蒋嵩自嘲了一句,一手将那一整张宣纸攥成一团。
朝溪被对方从正面搂住,亲吻冲着嘴唇而来,像是在补偿方才缺失的环节。
“今晚……你就留下来吧。”蒋嵩在间歇中低语。
不能留下来。一起睡的话,可能会不小心撞到、压到蒋嵩的伤,在一起越久,就越危险。朝溪告诫自己,不管他有多舍不得蒋嵩的怀抱,都不能妨碍对方养伤。
可今晚的他,此时的他,张张嘴巴想说拒绝的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呼吸和亲吻乘虚以入。
“答应了,是不是?”蒋嵩不肯放过他,甜言软语在朝溪耳畔温柔地流转,“你不在,我总是很想你。”
朝溪被亲得六神无主,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所有的打算,所有的坚持,全都一瞬间忘了,也不知道该向哪里寻回。
直到睡前,他才终于狠下心离开蒋嵩的拥抱,在床的一边躺好,警告他:“不许抱上来,不许摘支具,我不想压到你的伤。”
蒋嵩开始还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弃了。他也平躺下来,随后朝溪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轻轻牵住。
“那这样,可以吗?”蒋嵩问。
“嗯。”朝溪哼了一声,困意来得比预料的早,随即就坠入无知无觉之中。
当意识回归躯体,而躯体仿佛被紧缚于一个温暖的匣子中,他蜷起双臂,想要翻身却没有富余的空间。
朝溪睁开眼,但眼前仍是一片黑暗。晨光透不进室内,他想去开灯,却被人牢牢抱紧,无法动弹。
“蒋嵩。”朝溪察觉到这样不对,唤了一声。他的胳膊蜷在身前,张开手向旁边摸索,圈着他的,是蒋嵩的手臂没错,跟以往没什么区别。
“你支具呢?”朝溪拍了拍对方,“你不能这样抱人。”
蒋嵩终于有所反应,却只是将人搂得更紧。朝溪被箍得连手都抽不出来,他知道对方肯定已经醒了,不然使不出来这么大力气。
“快起来,你的手不能这样。”朝溪有点着急了,可也不敢推他,便弓起膝盖撞撞对方的腿。
枕边人长吐一口气,终于缓缓松解束缚的手臂,朝溪趁着这个机会向下拱了拱,从对方的环抱中钻了出来。
只听得蒋嵩闷哼一声,他赶紧坐起来,摁开床头灯。床上侧躺着的那人收回胳膊,左手捂上右肩,眉头轻蹙,两眼因为尚未适应光线而紧眯着。本该老老实实挂在上身的支具也不知所踪。
朝溪环顾床上、四周,根本找不见支具的影儿,他忍不住责怪:“说好了不能抱不能摘支具的,支具呢?”
“我摘了。”蒋嵩说。
“为什么摘?”朝溪追问。
“碍事。”蒋嵩说着,慢慢倚着床头坐起来。他从床底下捞起散落的支具,准备给自己重新戴上。
“碍事的是我,”朝溪叹了口气,他跳下床,套上裤子,抄起手机和背包就要走,边走边说,“怪我,我就不该留下来。”
蒋嵩匆匆丢下没穿完的支具,将朝溪拦截在床尾,他把住朝溪的手臂,仓皇道:“怪我,是我求着你,非要你留下来的。”
朝溪心里又气又难过,还有十足的悔意。他就不该留下!不该放纵自己的贪欲,不该冒这个风险。
朝溪略略仰着头瞪他,愤愤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拒绝你吗?不是我不愿意,是我不想伤到你!前天,昨天,都是这样,我只要亲近你,你总想着把支具摘掉!”
“我太想抱你了……”蒋嵩露出哀伤的表情,可怜地说道。
“一天都忍不了吗?等你手好了,不是想怎样都行吗?”朝溪声音打颤,一遍遍地反问。
“我总是害怕,怕明天就抱不到了,”蒋嵩说着,去牵朝溪的手,“起码今天你还在我怀里,我就想抱你。”
这话是真的有些激怒朝溪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蒋嵩的脸,咬着牙诘问他:“什么叫明天就抱不到了?”
蒋嵩这个笨蛋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
朝溪气得冒烟,他甩开手,终于狠下心推了蒋嵩一把。对方踉跄一步让开了路,朝溪径直走向房门。
“朝溪,朝溪,”蒋嵩拉住他,“对不起,我的错,我错了。”
朝溪最生气的点不在于对方错没错,而在于那个放任自由的自己。他明明能够规避掉这种难看的情况,可还是败给了一时的鬼迷心窍。几个亲亲抱抱就哄得他把正事全扔了!
“我走了。”朝溪叹了口气说。他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着实感到羞愧无语,还是走为上吧!
“明天三年级毕业聚会,你去吗?”蒋嵩问。
朝溪转过身,瞅了瞅蒋嵩,对他说:“明天见。”
本来朝溪在刚刚被拉住的那一瞬,都激起要跟对方血战一番的本能了,蒋嵩要是真使劲儿,朝溪想打赢也得费点功夫。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对方是蒋嵩,一个不会对他动粗,不会强迫他的人。
哈哈,打架不怕,温柔陷阱说掉就掉。
朝溪瘪着脸,就这样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
老爸正在茶几边沏茶看电影,热情地欢迎了一脸苦样的他:“又哭着跑回家了?你俩还没和好?”
纯是火上浇油。朝溪闭了闭眼,放下背包,大步走进浴室开始洗脸。
老爸紧跟着凑近浴室,倚在门框上,不懈地问:“能不能满足一下老爹的八卦之心?”
朝溪根本不予理会,仔仔细细地往脸上抹洗面奶。
“你是不是打他了?他那胳膊是不是你给揍的?”老爸凑近了问道,生怕水声太响,别人听不见似的。
“我揍谁也不能揍他啊。”朝溪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看,这么恩爱,有什么可吵架的。”老爸说。
“没吵架,我单方面生气。”朝溪解释。
“诶,”老爸高调惊呼,“这多傻。”
被这么一说,连朝溪也开始觉得好像真有点儿傻。对方都不生气,自己揪着生气的地方嚼了吐吐了嚼,显得多不优雅,多没有审美,多没有品位。
朝溪把脸上的水擦干,他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他不禁疑问:“明明知道是错的,为什么还要去做?”
“有多错?杀人放火了?”老爸漫不经心地回。
朝溪不语,彼此都知道他所问的不是这种是非。
“人和人看上去相似,实际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老爹稍微站直了点儿,认真地讲,“没有人能完美按照你的心愿行事。”
朝溪明白老爸的意思,气消之后,他也愿意反省自己,是不是对蒋嵩太苛刻、太不包容了,是不是太上纲上线了。
老爸还在举例子:“我并不希望妈妈离开,但她还是离开了。但我会因此不爱她了吗?就因为她没有按照我希望的样子存在,我就不爱她了?爱不是这样的。”
爱不爱的道理,朝溪不用谁教。
他想,就算蒋嵩这样,他一刻也没有因此不喜欢他过。
但是呢,朝溪说:“这和我生气不冲突。”
“那你挺爱生气了。”老爸说。
“我才不傻。”朝溪哼了一声,把老爸赶走,拿起牙刷准备刷牙。
周日这天上午,朝溪按经理组发来的地址前往聚会现场。他到的时候有百九来接,走近这个自带超大草坪的小别墅时,朝溪不禁感叹好漂亮。
“等下午我们就在草坪上烧烤。”百九说。
“哇。”朝溪欢呼。
上午球队要给小米庆生,也不知道寿星本人到没到场。这周在学校,小米一直郁郁寡欢,一点儿平常的活力都没有,总是似有若无地躲着朝溪,多半还在对决赛时的不愉快耿耿于怀。
朝溪早就不介怀决赛时的事了,一直很想安慰小米一下,可惜对方总是不赏光。
一进一楼的餐厅,就看到小米一个人托着腮坐在桌前发呆。朝溪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开口祝贺:“生日快乐。”
“谢谢。”小米客气地笑笑。
“不开心吗?”朝溪问。
小米面露难色,支吾了一阵,才小声讲清楚:“决赛……对不起。”
“没事的呀。”朝溪宽慰道。
“听说蒋嵩受伤了,他还好吗?”小米问。
“还好。”朝溪说。
彼此都沉默了片刻,朝溪还是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以后你还愿意打比赛吗?”
小米抿抿嘴,轻轻摇头:“没想好。”
“没关系。”朝溪安慰他。
“我以为你会劝我。”小米脸上隐隐有诧异之色,这样说道。
“唉,”朝溪满心惭愧,大叹口气,“我也在学着变成熟。不能强迫你。”
这要是搁以前,朝溪肯定得穷追不舍地劝小米回来打球,但在经历过这么多次的捶打之后,他恐怕快要悟透莫强求的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