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晴好的阳光慷慨地馈赠万物,还不到五月,晴空热浪却已有了初夏的势头。朝溪和蒋嵩二人都久违地,抵达红砖棒球俱乐部的大门口。
红字招牌架在大门的门廊之上,暗色玻璃阻绝着建筑内的光景。蒋嵩驻足,观察着这座旷别已久的球场。
不时有三五成群的人从门口走出,都穿着红砖的训练服。正值午餐时间,下训的学员都要出门寻地方填饱肚子。
蒋嵩倍感画面熟悉,过往的记忆也忽闪忽现。他想起与红砖最后交手的那段时光,那时他一日比一日地更害怕走进这座球场,害怕去面对那个没办法投出好球的自己。
可时过境迁,曾经的恐惧早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偷偷离开了。或许是在重新站上投手丘之后,亦或许是在朝溪捧着他的手说相信他的时候。
“不进去吗?”朝溪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地问他。
蒋嵩点点头,跟着朝溪小跑进门,同前台接待员说明来意后,顺利地进到了室内训练馆里面。
这灰绿色的一方世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凌乱堆放着球具的旧木架顽强地贴墙站着,地上铺的假草皮稍显蒙尘,但好在还算平坦完整。
睡饱了觉的朝溪精神头很足,他在空地小跑了半周,回到蒋嵩身边,说:“这里好宽敞啊,是因为现在没人的缘故吗?”
午餐时间,学员和教练都外出吃饭去了,现在这里除了他们二人,就没有别的活物了。
过去有时候训练场没人,蒋嵩会跟着教练练习投球。此情此景再度面对这个空旷的场地,蒋嵩的肌肉记忆又开始蠢蠢欲动。他看看朝溪,又看看木架上的手套和棒球,禁不住提议:“我们传会儿球吧。”
“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吗?”朝溪牵起蒋嵩的手,担忧地看他,“还不能投球吧?”
蒋嵩的鬼主意突然生成,他的确还不能用右手投球,但左手可是健康待机中,何妨一试?不用也是闲着。
“你愿不愿意陪我试试,用左手投球?”蒋嵩问。
朝溪眨巴眨巴眼睛:“我也要用左手吗?”
“你想试的话,”蒋嵩笑笑,“不想的话,就还保持原样,接我的球就好。”
朝溪神情犹豫,想了好半天才答应道:“那你不要太用力。”
蒋嵩拉着他走到停置公用球具的木架前,这里总是放着几副手套,可供人随意使用。不过手套们都已经破破烂烂的了,蒋嵩挨个儿检查着它们还是否可用。
虽说他想出了用左手投球的点子,但实操起来并不容易。仅凭一只左手很难同时兼任投与接的动作。
还是避免不了动用右手来接球吗……蒋嵩感到犹豫,对于他刚刚解放的右肩,他仍暂时更倾向于能不动则不动的策略。日常空手举、抬尚能做,若要戴上手套接球,虽不会接什么强力球,但硬如石块的棒球实际上的冲击力仍不可小觑。
更何况,这里屋子里头存不存在一支右手手套还不一定。
蒋嵩一边做思想斗争,一边在木架上翻找能戴给右手的手套。
“你会不会不开心……”朝溪突然开口。
“什么?”蒋嵩惊讶。
朝溪手里抱着一只手套,表情担忧地看向他:“你说过你从红砖毕业时不太顺心……我应该提前问你还愿不愿意回红砖来玩的。”
蒋嵩心头一暖,没想到朝溪还惦记着这件事,他扶住对方手臂将人一点点拉近:“没有不开心。”
“那就好……”朝溪的表情与微耸着的肩都稍稍放松下来,“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蒋嵩与他对视,认真道。
朝溪轻轻点头,目光却垂了下去。他将手上拿的手套放回架上,朝蒋嵩一寸寸地挪了几小步。他攥住蒋嵩的衣角,晃了晃。
“怎么了?”蒋嵩问道,还以为他是要抱抱,便展开双臂将人搂抱入怀,可对方只撑着他的胸膛,虚虚地贴上来。
“虽然你可能不喜欢这里,但我喜欢,因为有你在。”怀中人小声道。
“我没有不喜欢,”蒋嵩关切地打量怀中情绪无端变得低落的人,捋捋他的背,安慰道,“一想到你是从这里认识我的,我就特别开心。”
“真的?”朝溪抬头。
“当然,我还想回到过去,早点找到你。”蒋嵩说。
朝溪抿抿嘴,头又低了下去,直接把脸埋进蒋嵩的肩窝。过了许久,才出声道:“我休学过一年。我妈妈离开之后,我心情很差,差到没有办法去学校,我就天天来红砖练球,练球的时候可以暂时忘记伤心事。看你投球,也会让我心情变好。”
蒋嵩心跳一滞,心情随着怀中人一同沉了沉。他低头轻吻朝溪的发旋,环抱着的手臂渐渐收紧。
“难过的日子,是你一直支撑着我,”朝溪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扬起脸看他,声音轻轻的,有点哑,“所以,谢谢你没有放弃棒球。”
蒋嵩又心疼又愧疚,恨不得陪着小朝溪一起心碎一次。他不由得又想起去年他初结识朝溪时的态度。
从红砖到贝里克,不知吃了多少苦的朝溪,总算带着重逢的希望来到他身边,却被他一次次地拒之门外。他用敷衍又轻浮的态度对待朝溪的追问,还要贪心地享受对方从不拒斥的亲近。
好不容易能一起搭档打球了,他还不顾劝阻,为逞英雄把自己与职业寿命划等号的肩膀丢进鬼门关里闯。
如果朝溪看他投球就能开心,那他就是一次次地把自己从朝溪心里丢出去。
蒋嵩随即绝望地意识到,朝溪正是因为不想让他觉得愧疚,才迟迟没有把这些往事说给他听。
朝溪从拥抱的空隙中挤出手,指尖抚上蒋嵩难自控地皱紧的眉头,试图抚平他泛起波澜的眉心。
“没关系的,”朝溪竟反过来安慰他,“和你的红砖往事一样,都是过去式了。”
蒋嵩频频摇头,想安慰的话、想道歉的话、想承诺的话,一时全堵在喉头。
朝溪抵住蒋嵩的胸口,稍稍与他松绑,继续说道:“但是呢,最近我想了很多。学长们毕业,未来也不一定都会留在球场。虽然很失落,但也让我发现,世界是很广阔的,人不一定只走一条路。就算你不打棒球了,我也一样喜欢你。”
“不,不。”蒋嵩头摇得幅度更大了。
这是他曾经一不留神就问出口的问题,但当他意识到这答案注定要裹挟着朝溪的忍让和遗憾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紧紧注视朝溪的双眼,生怕再说错一个字:“我要打棒球,和你一起,打很久很久。”
“你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我想尊重你的选择,一直支持你,”朝溪的语气并不轻松,说到这时已经红了眼眶,眉峰也耷拉了下去,“但你不许再问我还会不会喜欢你这种蠢问题了,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朝溪的声音已然带上哭腔,蒋嵩慌得魂都要飞了,他死死地将人抱在怀里,朝溪温暖的脸埋在他颈侧,颤抖的声音响起:“我很爱你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爱你,很爱很爱,”蒋嵩回答道,久久地贴吻他的额头,怀中小小的啜泣几乎透骨酸心,“不会再问蠢问题了,绝对不会了。但我不会放弃棒球的,嗯?”
怀中人不回话,蒋嵩平复着心情努力解释道:“没有勉强,没有不愿意投球,我想投到再也投不动为止,只让你接我的球,好不好?”
一声轻笑让蒋嵩魂归故体,朝溪吸吸鼻子,仰起脸看他,噙着泪的眼睛还红着,但眉间已不再有忧愁的弧度:“你如果能一直投下去,会有很多好捕手接你的球的。”
蒋嵩听出来了,这是在吐槽他的情话呢。但他不肯认输,坚持道:“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那我要努力。”朝溪说。
“要努力的是我,我投不动了你就要去接别人的球了。”蒋嵩反驳道。
朝溪红着眼眶愣神,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口道:“那我也只接你的球,不要别人?”
蒋嵩忍着笑摇摇头:“这种情话还是只适合我说。”
“好了,不要拿棒球开玩笑了,污染大脑!”朝溪从他怀中退出来,拿手背压压自己的眼角,他重新拿起手套,将一颗棒球塞进蒋嵩手里,明明声音还哑着,“传球吧,轻轻地哦。”
蒋嵩抛了抛手里的小球,思索片刻后提议:“我不接球了,好吗?你传到我脚边,我来捡球。”
“你要小心,”朝溪脸凑过来,在他右肩上啵了一口,“不过我肯定不会传歪的。”
蒋嵩美滋滋地点头,望着朝溪跑开老远去的身影。
朝溪说爱他欸。
蒋嵩强忍着笑意,嘴角周围的肌肉都忍得僵硬了,可高兴之余还有那么多的心疼,但对方又没给他好好安慰的机会,哪怕刚红过眼睛也能立马变得斗志昂扬地去接球。
不过传接球也是一种无字的语言,是转换心情和交流的方式,既然他提议要朝溪陪他尝试左手传球,那他就要积极地表现!
说不定他左手也天赋异禀还能收获朝溪的夸奖呢,蒋嵩就这样美好地幻想起来。
他挪动脚步,寻找到合适的定点。近旁刚巧停着一座小球网,他把球网拽到自己身边,向朝溪指了指它,示意对方往球网里投,这样球就不会乱跑了。
朝溪跑得足够远,目测比投手丘到本垒的距离还要远。看来是对蒋嵩的初次左手投球抱有高度的信任。
蒋嵩右手揣兜,他决定先让裤子口袋将他的整条右臂完全封印一阵,以免自己靠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做些危险大动作。
他又掂了掂手里的棒球,先试着挥动手臂找找感觉,果然一种别扭感油然而生。
远处的朝溪伸展双臂,蹦蹦跳跳地冲他招手。蒋嵩将球往高里掷出去,弹道比预期的有些偏右了,不过不至于离谱,朝溪横跳了几步轻松接到了球。
朝溪举起双臂,像是在为传球成功而欢呼,他稳稳地将球回传至球网。
蒋嵩捡球继续,就这样一来一回地进行了若干个回合,左手传球的准度也渐渐提升,他便想加大力度。
让左手变得能投出跟右手一样的球,是可能实现的吗?
如果他变成左右手同时能开弓的投手呢?让另一手分担惯用手的投球压力,延长在板局数,获得更复杂的投球策略,更灵活地面对不同类型的打者……
蒋嵩盯着手中的棒球,一时幻想得出神。
若能练得此神功傍身,他日登板定将吓死所有人……
“怎么了?”朝溪凑近的声音把他的魂儿叫了回来。
蒋嵩走神太久,竟没发现过来查看他情况的朝溪。他揣着隐隐的激动,说道:“我只是在想,用左手投球,认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