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时音在场馆前门看到了正要上车离开的顾时迁。
“顾总!”
顾时迁一只脚已经跨进车门,听到这个声音,眉心很快地皱了一下。
“顾总,是PON俱乐部的洛先。”他的助理在旁边小声说道。
“我知道。”顾时迁不耐烦地横了助理一眼,把脚收回来,尽量保持着风度,回头看了一眼,但眼神中还是透出几分反感。
迅速将刚才因为奔跑而带着气喘的呼吸调整均匀,洛时音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他的面前,脸上始终维持着温和平静的笑容,要是不知道刚才在比赛中发的事情,还以为他是出于礼貌特意过来送一送顾总。
“顾总。”洛时音在顾时迁面前站定,姿态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
顾时迁正在气头上,不愿意拿正眼看他,低头整理自己的领带,哼笑道,“小洛啊,找我还有事?”
洛时音低头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一段视频,抬头对顾总说道,“顾总,在您离开之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需要交给您过目。”
很重要的东西?
顾时迁扫了眼他的手机屏幕,眯了眯眼睛,思考几秒,绷着脸问道,“什么?”
洛时音将手机屏幕转过去,点击视频中间的播放键,视频开始播放。
顾时迁的助理就站在他的身后,疑惑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看着看着,突然面露惊愕,看向洛时音。
洛时音举着手机,安静地等待顾总看完这段视频。
视频播放完毕,顾时迁的脸色已经不能仅仅用恼怒来形容,他满脸涨得通红,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洛时音。
洛时音平静地看着他,十分精确地简述出视频里的几处重点,“我想您已经看到了,PON战队突击手在今天的第二局比赛中,分别有三次触摸耳机的非必要动作,分别在视频的第二十三秒,第二分钟十九秒以及最后第三分钟零六秒,而在最后一次突击手触摸耳机之后,他非常无奈地举手通知赛方,表示自己的耳机出现了故障,我们根据他的阐述,现在将这段视频倒放回去。”
洛时音举着手机,手机触摸屏幕,滑到了视频最后倒数五秒的位置,指尖落在了旁边张骞的脸上。
“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PON战队的观察手开口说了话,时间与狙击手将其扶起的时间刚好相吻合。这些在视频里都能清楚地看到,至于当时观察手说了什么,我相信我们可以请到懂唇语的专业人士为我们解答。”
顾时迁嘴角一抽,恶狠狠地瞪着他。
洛时音脸上始终保持着谦逊礼貌的微笑,没有为他的反应流露一丝怯意或者洋洋自得,“当然了顾总,因为时间仓促,这段视频经过了非常粗陋的剪辑,完整版的,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发一份到您助理的邮箱,希望您能过目。”
视频拍摄的角度堪称完美,非常清晰地将PON战队四位选手在比赛过程中的一举一动录入其中,几乎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洛时音关掉视频,坦然地迎接顾总越发犀利的目光,“所以究竟是耳机的听筒出现了故障,还是话筒在收音时出现了问题,我想还需要您和品牌的技术人员进行近一步的检测和判断。”
“你在威胁我?”顾时迁咬牙道。
顾总的几位助理从未见老板这么大的气,一个个站在后面噤若寒蝉,无声地用眼神交流。
“当然不是,”洛时音笑容坦诚,眼底闪过一道精冷的暗芒,“我这是在对您进行一个善意的提醒。”
“呵!”
顾时迁发出一声冷笑。
“顾总,”见时机成熟,洛时音收敛起锋芒,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今天我能随随便便找到这样一段视频,明天就会有更多类似的视频出现在网上,您肯定明白,网络的世界,信息时代,但凡存在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究竟是选择直面问题解决问题,还是掩盖事实逃避责任,您确定要用品牌的声誉来打这个赌吗?”
说的还真是好听,什么善意的提醒,这不就是威胁!
顾时迁久居高位,如今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了快二十岁的小伙子威胁,气得几乎失去了理智,上前一步,用手指狠狠指着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我这样说话,我可以让你们这个小破战队,以后再也接不到任何像样的代言!你以后要是离开这家俱乐部,也别想再有别的公司聘请你!”
“年轻人,我劝你还是要识时务点!”
“走!”
“顾总,”洛时音上前一步,拦在了他的车门前,“我知道我现在在您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但请您理解,您有您的立场,而我也有我的职责。”
顾时迁别开脸,瞪着眼睛,用力扯了扯领口。
洛时音深吸一口气,态度不再柔软,强硬道,“今天这件事在您看来,是为品牌的发展规避掉一次风险,但这已经触及到了竞技的根本,我们俱乐部一定会据理力争!因为我们知道那些孩子,他们为了站在今天这个舞台上,背后付出过多少努力,他们为自己争取荣誉和梦想,为俱乐部带来利益,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他们争取他们应得的公平!”
顾时迁凝眸,看出了洛时音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
如果说刚才那些还能算是善意的提醒,那现在才是彻彻底底的威胁。
他几次三番提到俱乐部,PON战队背靠大集团,荣泽集团财力雄厚,虽然这家电竞俱乐部不过是旗下一个可有可无的产业,而iwears在中国大陆才刚起步,如果真要硬刚起来,还真不知道最后谁输谁赢。
顾时迁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在他的眼里,电竞不过就是小孩子打打游戏闹着玩儿的东西,尤其是资本参与运作之后,更是陷入了彻底商业化的境地,商人的思维模式注定要将利益最大化,什么理想、公平、荣誉,在资本面前这些根本不值一提,都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但又不得不说,洛时音的话,也确实让他有几分动容。
顾时迁冷静下来,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他高傲地背过手去,最后深深地看了洛时音一眼,转身上车。
要不是这小子当众给了他难堪,他还真想挖到自己身边来用。
班门弄斧?顾时迁磨了磨后槽牙。
这一次,洛时音没再阻拦,安静地站在原地,只有默默蹭着裤缝的手指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与忐忑。
开车前,顾时迁慢条斯理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吩咐助理道,“给赛方打一个电话,交代下去……”
紧跟着,车门被关上。
淌满冷汗的后背被风一吹,洛时音打了个寒颤,看着渐渐汇入车流的奔驰,默默松了口气。
。
此刻场馆内鸦雀无声,观众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等到一个准确的答复,一个个早就烦躁不堪,全都低头看着手机。
八位选手更是惨,一个个被灯光烤得汗流浃背,手里的水早就喝完了。
尤可靠着椅背,仰着头张开嘴,觉得嗓子都在冒烟,闻闲索性闭眼休息起来,阿淼咬着嘴唇一动不动,手里攥着自己的瓶子,满脸的焦灼不安。
张骞把自己喝了一半的水瓶用手背推过去,示意他喝点水缓解一下。
“再喝我都憋不住了。”阿淼摇摇头,哭丧着脸小声说道。
“……”张骞仰起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有多久啊?我感觉我都要熟了。”尤可搓了搓脸,崩溃道,“我再也不吃烧烤了,这感觉可真难受。”
“到底是不是耳机坏了啊?给个准话啊!”终于有观众忍受不住,大声说道。
“就是啊!什么意思啊?还比不比了?”
“一个小时了都,别是耳机真有问题,不肯承认了吧?”
“草!”
这时,主持人抓着话筒小跑上台,愤怒的观众瞬间将炮孔全都对准过去,轰得这位身材娇小的女主持人脸都吓白了。
“不好意思各位观众,让大家久等了,我代表本次主办方在这里向大家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选手们纷纷坐直身体,严肃地看着她。
洛时音出现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满头大汗的四个年轻人。
闻闲视线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扭头看向台下,像是一直在等着似的,两人对视片刻,洛时音朝他微微一笑,然后竖了下大拇指。
闻闲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绷着嘴角,看向主持人。
观众的不满情绪终于有了宣泄口,场馆顿时沸腾起来,“快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女主持人画着精致浓妆的脸上强颜欢笑,举着话筒,对着一张写好的纸片,大声念道,“大家请保持冷静,是这样的,根据主办方的检测,在之前的比赛过程中,PON战队选手森淼的耳机连接线接口接触不良,导致耳机内频繁出现杂音,存在严重干扰他和队友之间有效交流的可能,因此或将影响到比赛结果,比赛故而暂停,对此,主办方已经做出决策,第二局比赛,将在二十分钟后进行重赛。”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不仅仅是现场,网上直播的流量和评论数瞬间窜上了今年夏季赛迄今为止的最高峰。
【谁刚才说我们输不起的!人呢?!全都给爷爬!】
【PON战队必!阿淼加油!】
【频繁出现杂音……我去,坚持到最后才举手示意,这孩子很善良了。】
【原来iwears的耳机质量这么差的吗?居然还会有杂音】
就在所有人开始质疑iwears产品质量的时候,网上突然又涌现一大批人,很快扭转了评论风向。
【不错了,我还以为他们咬死不会承认呢,毕竟是这次的主赞助商】
【我也觉得,态度很诚恳了,而且官网已经发致歉信了!】
【耳机接线口接触不良……也有可能是人为因素吧?比如之前不小心被踩过什么的。】
【他们家东西质量很好的,我觉得应该是极小概率事件】
【iwears?我第一次听说这个牌子,刚刚搜了一下,东西做得好漂亮啊,很有科技感哎!】
二十分钟后要进行重赛,四位选手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迅速下台,回休息室调整状态。
洛时音往休息室走,中途接到了艾玲的电话。
“我照你说的,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我们这次可算是拿出十足的诚意了,还要帮他们收拾烂摊子,不过我估计闻闲的代言,还是悬。”
“不会。”洛时音笑道。
这时,后面伸过来一只手,兜住他的下巴,微微向上用力。
洛时音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剔透的猫眼。
而猫眼的主人正用戏谑的眼神描摹他的眉眼,仿佛在看一块鲜嫩嫩的鱼肉。
“为什么?”耳边手机里,艾玲疑惑地问道。
为什么?
要是说今天之前,洛时音还不能确定闻闲能否拿下iwears大陆市场首位代言人的身份,那么今天过后,这个代言人非他莫属。
洛时音心情好极了,难得调皮,一个灵活的转身挣开那只手,一边听电话,一边倒着走,笑眯眯地看着身前的人。
大面积的阳光透过窗外洒入走廊,将两人地上的影子不断拉长,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闻闲双手揣兜,被他脸上明媚又得意的笑容勾着,慢条斯理地往前走,眼尾不再凌厉地上扬,逐渐弯成一道温柔的弧度。
。
“走走走,回去看比赛了,马上要开始了。”
走廊尽头的拐角,孙逸之刚探出个脑袋,突然一个急转弯,硬是掰过李安安的肩膀,推着他往回走。
“啊?我还没问时音哥我发给他的视频有没有用呢……”安安一边走,一边不甘心地回头。
“有用有用,哦哦哦,我们安安最聪明了,今天帮了大忙了。”
孙逸之嘴里哄着人,一脑门的汗,心想他现在要是过去了,闻闲估计能用眼神把他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