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完时间也不算早,外面天色渐变成黑,HX战队的商务车内气氛显然并不算好,空气粘稠得几乎凝滞,只有队员沉重的呼吸和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回荡在车厢里。
从场馆到基地需要四十二分钟,对于微而言,情绪如同在荆棘丛中挣扎,刺疼又难安。
他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凝重地望着窗外飞逝的、像散落的光点的折射光,脑海里翻腾着、演练着二十多种向俞辞忧道歉的说辞。
“对不起……”好单调啊。
“今天是我没发挥好。”废话嘛这不是。
“下场比赛我们赢回来。”那这场怎么算?
每一种措辞在于微脑海中成型,又在下一秒被他自己无情地否定。
他动作微顿,小心翼翼地侧过脸,视线落在与他仅有一臂之隔的那个身影上。
一旁的俞辞忧此时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壳包裹着,散发出强烈的“拒绝交流”的气息。
愧疚和心慌让他的心脏涨涨的,害怕这人会不会因此后悔来HX?会对他留下坏印象,甚至讨厌他吗?
赛前那股找不到源头的烦躁再次升腾,于微也说不清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明明在训练赛上都练得好好的,一到赛场上就好像有什么不对了起来。
XG打得是不错,也准备了针对他们的战术,但是客观来说,他今天心态也绝对出了问题。
坐在副驾驶的魏远也脸色铁青,还坐在车里就已经开始看比赛视频准备复盘素材了。
这四十二分钟,在无声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好不容易熟悉的基地轮廓终于在黑暗中显现。车缓缓驶入车库,引擎熄灭的瞬间,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沉默着鱼贯下车,脚步沉重。于微看着俞辞忧率先下车、头也不回走向别墅大门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道歉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等会儿……等会儿找到单独相处的机会再说吧。
反正他们总是要回宿舍的,也总是要一起打比赛的。
大家今天都有失误、也赢得不顺利,心里都噎着口气,饭都没心情吃就默契地来到训练室开始复盘。
谁也没喊饿、喊累,魏远见此也收敛起脾气,进门先开了个玩笑缓解气氛:“别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输了呢,大家打起精神来。”
“远哥,你刚刚在车上很吓人啊,怎么现在换嘴脸了。”于微一向嘴贱,尽管这会儿自己心情也不佳,但还是配合他缓解其他人的情绪。
他开了个头,李奎也笑着打趣:“就是啊,从场上下来的时候你的表情像要把我们吃掉。”
魏远被揶揄了也没生气,反而打闹一般锤了他一下,“哟,你们还是朵娇花了?凶不得。”
“没有没有,远哥尽管说,我一定知错就改。”
接下来的复盘里,魏远最开始还忍着,没有对队员破口大骂,回放到几个低级失误回放时,那股无名火就往外窜。
赛前说了那么多次的问题,比赛时一个不落全犯了一遍,那声音是越骂越大,把几个人批得狗血淋头,失误的点更是被反复放大欣赏五六次。
“都看看自己打的是什么?赤念,慈母守中线是吗?这么不舍得放给李奎吃?”
“ocean,你这波怎么做的决策?地图上明显少了三个人你还不赶紧往下路转,放塔这么早射手怎么发育?”
“景优你的传送阵是摆设吗?”
“野区的小野可以留给队友刷经济,李奎你非得刷完还怎么抓人?”
“jade你也是,对面明显在针对你,你可以来中抱团啊。”
李奎、赤念和于微平时都是比较活跃的人,这会儿一个个也都跟鹌鹑一样听魏远的责问。
电子竞技、菜是原罪。问题真实存在,谁也无可辩驳。
训练室里只剩下录像回放的声音和魏远严厉的批评,都是十多二十岁的少年人,被这么骂了一通,每个人都脸色难看,尤其是于微。
作为团队的总指挥,每一次决策,每一个信号,都牵动着所有队友的行动。
今天的两场败局、队友们的失误背后,往往都有他指挥滞后、判断犹豫甚至错误的影子。巨大的责任感和挫败感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抱歉。”于微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队友,最后落在俞辞忧身上,“今天比赛打成这样,我的问题最大。指挥乱了,判断失误,拖累了大家。”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夜宵我请,大家一会儿一起去餐厅,想吃什么随便点,算我给大家赔罪。”
魏远看着于微诚恳又带着深深自责的表情,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他也不想给这群年轻人太大的压力,毕竟赛季还长。
他疲惫地摆摆手:“今天复盘就这样吧,你们私底下再多练练。”
说完他顿了顿,扫视几个人,还是又多嘴道:“某些人少高强度冲浪,现在什么舆论环境都心里清楚,别去给自己找罪受,听清楚了吗?”
的确,这会儿网上估计开嘲的不少,毕竟吹的银河战舰,打个a组队伍都打满,后面能不能上s组都难说,不知道骂得多难听。
“知道了。”五个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倒也没人反驳。
打职业的,这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打得菜,挨骂是应该的。但选择不看、不给自己添堵,也是他们的权利和自我保护的方式。
复盘带来的沉重气氛稍稍缓解了一些。队友们陆续起身,准备去餐厅解决被搁置的晚餐。于微主动掏出手机,招呼道:“来吧,看看想吃什么,外卖走起。”
李奎和赤念立刻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围在于微身边,抢着要看他的手机屏幕。
“海神大气!小龙虾!必须麻辣小龙虾!”赤念嚷嚷着。李奎则眼疾手快地滑动屏幕:“这家!这家新开的,听说蒜蓉的绝了!点十斤!”
景优没他们那么自来熟,也顾及于微是前辈,看着两位队友热情似火地“点单”,有点不好意思凑太近,站在稍远的地方。
于微注意到他,主动问:“景优,你想吃什么?”
景优连忙摆手:“我都行,看你们吧,我不挑。”说完就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一副乖巧等投喂的样子。
于微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自然地转向了房间另一角的俞辞忧。却发现俞辞忧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淡淡,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火热,更没有朝他这边投来任何眼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忐忑瞬间攫住了于微的心脏。这绝对是生气了吧?今天的事情就是让他不开心了吧?
于微喉咙有些发紧,刚想开口叫一声“jade”,问问他想吃什么,俞辞忧却仿佛心有灵犀般,恰好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不好意思。”
俞辞忧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要去接个电话,你们先点吧,不用管我。”他的语气正常,听不出太多情绪。
于微看他歉意的表情,不像作假,只能勉强同意,强忍着没像平时一样表达不满。
“那你去吧,快点回来。”
“嗯。”
俞辞忧应过一声后起身离开,于微看着他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心里那股酸涩的、混杂着委屈和焦虑的滋味,不受控制地又翻涌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他的表情都难以抑制地垮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黯淡。
训练室各选手坐得近,李奎看出他不高兴,主动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别多想,来来来,看看吃什么。”
他转移话题,于微也不想沉浸在那种古怪的情绪中,就指了指手机上的信息,开始选今晚的夜宵。
“多点点儿扇贝,还有那店是不是特供澳龙,也可以点几只。”
澳龙俞辞忧喜欢吃,于微多点了两只,准备偷偷让经理塞到一起,给俞辞忧开小灶。
他满意地把自己想点的都点好,收回自己的目光,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手机在队友间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加了点自己心仪的食物,连魏远也凑过来,毫不客气地点了几样硬菜和一大份海鲜炒饭。
最后订单提交,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于微瞥了一眼金额,眼皮跳了跳——瞬间蒸发了两三万。
这家私房海鲜馆在本地颇有名气,价格昂贵,只接待熟客预约,连外卖平台都懒得入驻,刚刚他们看的团购只能自己线下去取。
以前HX的人都是打车到市中心去吃,最近开到他们基地附近来了,正好尝尝鲜,还能给通过经理的关系直接预定,让对方派专车专人送上门。
等待外卖的时候,训练室里的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于微百无聊赖地解锁手机,没忍住看了眼wb。
一堆不堪入目的辱骂,尤其是jade唯粉,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坐一旁的赤念不小心扫到他微博的界面,忍不住啧了一声,吐槽道:“你胆儿挺肥啊,这时候看wb。”
“我刚点开,还没仔细看。”于微不以为意,把艾特一键清空,随便扫了一下自己评论区,发现还有人给他发链接让他去听歌。
他好奇地点开那首《美人俞》,没想到手机开的外放,大家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到他这里。
“我在下路清个兵线,对面仿佛看见时机……”
景优还没经历过这种开团曲,忍不住主动出声:“这网友也太有才了吧,唱得还挺好听。”
前面都还挺正常,直到大家听见那句“你回头就能捡”,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二个都开始调侃于微。
“海神!听见没!网友喊话呢!别那么冷漠无情不管我们jade了!人家心都碎成渣了。”
赤念立刻接上,捏着嗓子模仿女声:“就是啊!你们不是联盟认证的‘宝贝下路双人组’吗?说好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呢?来点默契!来点爱!”
赤念和李奎两个人一唱一和,把于微都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急着转移话题,眼神乱瞟,却发现过去这么久俞辞忧居然还没回来。
“诶,jade怎么还不来,外卖都快到了,我去叫叫他吧。”
魏远也看了一眼时间,确实有点久了,点点头:“嗯,是去挺久了。海神你快去,把你家‘美人俞’找回来吃饭,别真让人家委屈跑了。”
于微瞪了魏远一眼,但也没再多废话,往别墅外面去。
这一块都是别墅区,从里面出来后,外面的空气明显清新了很多,路灯昏暗,柔和的月光洒落下来,像波光粼粼的丝绸。
于微放轻了脚步,顺着庭院小径往里走。很快,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点无奈和焦躁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从茂盛的月季花丛后面传来。他心念一动,悄悄靠近几步,透过花枝的缝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俞辞忧就站在旁边给人打电话,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他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旁边月季的叶子,脚下烦躁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虽然无意偷听,但还是听见俞辞忧说:“至少打完这个赛季吧?”
什么意思?俞辞忧下个赛季要走?于微眼睛微微睁大,脑袋空白一片,手心传来一阵刺痛,一时间无法接受。
但很快他又觉得可以理解,如果没拿到冠军的话还有什么可以留下这个人的?他捏紧的拳头松开,突然有点恐惧靠近俞辞忧,但一边又忍不住深究——电话那头又是谁呢?
“学校的事我有数,你们别操心了。”
应该是父母?于微在原地站定,勉强让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猜测大概是俞辞忧的父母不满意他不去上学,所以在劝人放弃职业?
这是俞辞忧的家事,他没有资格插手、也不应该在这时候出现,想到这,他准备暂时先回餐厅,过一会儿再来喊人。
却没想到俞辞忧又开口说了他不得不留下来的话:“爸爸!我才多大啊,你就要给我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