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来乍到,自然是不愿引起注意的,但没想到刚开课没多久,台词课的老师就叫了他的名字。
“今天有个新同学,把这个尝试的机会让给新同学试一下怎么样?”
老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于是周围的人都朝他看过去,薄枫慢慢站了起来。
“薄枫你来,试这个角色。小芸,你和他搭一下。”
薄枫走到最前面,站到那个女生面前。
那个女生手上捧着台词本,看见他两手空空,觉得奇怪:“你……没有带台词本吗?”
薄枫很直白地答:“我昨晚看见老师在群里发的pdf,就把台词背下来了。不用台词本。”
底下一片哗然,薄枫有点尴尬,不明白这话有什么问题。
林小芸愣了下,冲他笑了笑,说:“老师晚上10点才发的,这么多页,你都背下来了吗?其实不用的,打印出来上课拿着就可以了。”
“谢谢,我下次知道了。”
台词课不需要做动作来进行具体情景演绎,只需要站着说台词,薄枫没接触过表演,只努力按自己的理解把台词说了一遍。
表演结束,老师没说话,底下也是一片安静。
薄枫不知道自己表现如何,手心出了汗。
过了一会儿,老师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挺好的,让我们谢谢新同学给我们演示。接下来老师再来抽一组同学上台。”
上午上了两节课结束,中午吃饭的时候,培训班大多数学生都跑出去吃饭了,薄枫知道培宁的物价贵,不想出去吃,便自己点了份外卖,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吃午饭。
等到把饭吃完准备开门出去时候,他突然听见有两个人走到休息室门口的饮水机边,一边倒水一边聊天。
“那个新来的,听说文化课特别牛。”
薄枫手按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想听听他们打算说什么。
另一个男生声音懒散地回复:“文化课嘛,够用就行。要那么高有什么用。”
头先说话的那个男生语气温和地说:“人家文化课能考Top2。”
“哇塞,好厉害,我好害怕啊。”懒散的那个声音装模作样地说了这么句,然后又嗤笑一声,“专业课不行,文化课能考常春藤都没用。”
“唉,读书这么好不走统考,跑来卷我们。”
“叹什么气啊。你看他刚才上台词课那样,他考得上吗?长得是不错,但四大院也不是靠脸就能进的吧。”
“听说签幻维了。”
“啊?幻维那种卖身契也敢签啊?不过幻维确实爱搜罗一些长得好的穷学生签对赌,他很缺钱?”
“可能吧。”
薄枫在门后听了一阵,心里沉下去,然后又冷静地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门出去。
那两个男生一个穿着淡黄色的长衬衫,一个穿着件镶了铆钉的皮夹克,见他出来皆是愣在原地。
“唉,哥们儿。不是……我们没那个意思。”
薄枫充耳未闻,冷着脸走去垃圾桶那里扔外卖盒子。
傍晚上完最后一节形体课,学生们四散开去,很快排练厅就空下来。
薄枫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干脆在排练厅靠着墙席地而坐,拿出了pad,对着昨晚老师发的那份剧本,又仔细看了一遍台词。
忽然有脚步声交叠着走近,很快走到他面前,遮住一半的夕阳光影。
薄枫放下pad,下意识抬头去看。
“唉。”
眼前站着的两个人正是中午时候议论他的那两个男生。
黄色衣衫的那个外形温润亲切,穿铆钉夹克的那个看起来放荡不羁,脖子上还挂着几串细细的古巴链。
“你还不走啊?装什么用功……”
黄色衣衫的那位拍了下同伴的肩,说:“来之前说了要好好说话的。”
然后他又语调温和地蹲下来,说:“我叫黄纯轩,他是陈焕霖。他说话就这样,其实没什么恶意的。”
黄纯轩又用力拍了下陈焕霖的裤腿,示意他蹲下来,抬头说:“喂,表示表示。”
陈焕霖不自然地咳嗽一声,然后蹲了下来,有点别扭地说:“那什么,之前的事,别介意啊。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你要是台词课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薄枫其实没有对他们二人生气,那些话说得也没错,他只是气自己能力不够而已。
见到他们主动来求和,薄枫于是借机开口问:“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陈焕霖看他态度挺好,没介意的样子,于是也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你现在说台词太一板一眼了,虽然你背得又快又准,但这又不是做题。你看,你现在呢,刚开始学,语感还不够,你可以先对着老师这段示范,把逻辑重音标出来。”
“逻辑重音?”
“对。重音落在不同的词上,所表达的意思是完全不一样的。例如这句「你让我扫地?」,假如重音落在‘我’上面,表达的是角色认为不应该自己来扫地,应该是别人扫才对,重点在讨论是谁来负责扫地。而重音落在‘扫地’上,意思就变成,角色认为他应该干别的活,扫地这种活不该他来干,重点变为讨论角色到底该负责干什么。以此类推。”
陈焕霖又拿出手机鼓捣了一会儿,说:“要不然咱们仨加个微信?我再发你几部适合练习的电影,你先拉片,照着里面跟读台词,慢慢地就会好起来。”
“好啊。”薄枫把自己手机拿出来,和他们二人加上了好友,想了下又向他道谢,“谢谢你。”
“嗐,这算什么。你有问题就来问我好了,我台词课常年前三。”
陈焕霖无意识拽了下脖子上的链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什么……我文化课能问你吗?”
“当然。”
“太好了!”
突然陈焕霖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本练习册,翻开某一页给他看,说:“那你帮我看看这个英语。一堆鸟语一点看不懂我真服了。”
黄纯轩震惊地看了眼:“你从哪里拿的?”
“衣服里塞着!”
薄枫接过来看了眼,发现是篇英语完形填空,他上下浏览了一遍,下了定论:“这是初中英语水平的题吧。”
“嘿,你这人!”
薄枫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直接,掩饰地咳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做英语,也是要靠语感。但你现在开始积累已经晚了,我可以教你几个做题的方法,起码命中率高一点。你这是……”
陈焕霖又莫名其妙变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理所当然地说:“跟你学英语啊!本子我都带好了。”
黄纯轩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喂,你别耽误人家时间。”
“互相帮助怎么叫耽误,唉薄枫,黄纯轩声乐特别好,他从小就跟名师学,得过好多奖呢,可以教你的。你就教我们俩文化课,怎么样?”
薄枫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便说:“可以的。”
陈焕霖脸上扬起高兴的笑容,又进一步问:“除了英语……其他科的能问你吗?”
薄枫点点头说:“我学语数英物化生,这几门都可以。政史地不是太难的我也可以。”
“太好了!哥们儿,我俩就仰仗你了!”
陈焕霖撞了下他的肩膀,喜不自胜。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凉席上一边吃着一颗苹果当晚饭,一边按例打开微博,在上面搜索最新的关于繁星娱乐的新闻保存下来,然后摸了半天又得知了天眼查这个软件,打开来半懂不懂地查看繁星娱乐的股权归属。
薄枫认真看了一会儿,把内容全部摘到一本上了锁的笔记本里。
把这些事做完,他才打开陈焕霖发给他的一份电影合集压缩包,准备今晚先挑两部电影来看。
解压以后,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那个列表,然后选了部名字听上去不错的电影。
他下了床穿上凉拖鞋,把他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一个老旧投影机打开了,然后对着床前的白墙放映出来。
电影龙标逐渐在墙上变得清晰,他靠着床上的靠垫,开始认真看电影。
看了十来分钟,白幕上出现一个少年角色,薄枫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后,面色忽然变得冷下来。
是程以津。
他对娱乐圈不关心也不了解,对这个名字最初的印象,是从伏樱的口中听说得来的。
那天他对伏樱说完支持,伏樱笑容绽开来,然后拿起报名表转身就要走。
薄枫站起来,从背后叫住她:“姐,你有了解过这家公司吗?还是先调查下靠不靠谱比较好。”
伏樱用手拍了拍那张报名表,说:“看看,这是繁星娱乐,程以津在的公司,哪能有什么问题啊!”
“程以津是谁?”
伏樱一脸震惊,凑过去说:“小枫,你读书读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啊。程以津这么有名你都不知道?”
薄枫费力地想了想,说:“隐约有听过这个名字,但……”
“最年轻的金兰奖最佳男配得主。十岁,就拿了人生中第一个奖。现在演的电影也很火。国民度很高的。你居然不知道。”
薄枫对电影和明星都不甚感兴趣,随意附和了下他姐姐,就把这个名字抛到脑后了。
再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伏樱的遗物里。
他从伏樱手机上的某条信息里看到她对同伴说:“今天看到程以津了!这算是来培宁见过最有名的明星了吧!算是没白来。弟弟蛮可爱的唉,在门口拿着水杯一边喝一边看我们跳舞。”
薄枫想到这里,情绪激动起来,立刻站起身把影片关掉了,他努力把那张脸忘掉,然后又继续在列表里翻看,找了另一部电影出来,并特意先查了主演名单,才投到白墙上。
电影放到一半,程以津再一次出现了。
是客串。
“阴魂不散。”
薄枫低声咒骂了一句,彻底把投影机关掉了。
算了,今天先不看电影了。
在集训班上课过了大约半个月,某天晚上薄枫去一家西餐厅试工做服务员,一开始还算干得不错,突然听见有人摇铃,经理于是让他过去。
他才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黄纯轩和陈焕霖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神情很复杂。
薄枫脚步顿了下,但后续仍旧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同他们打招呼。
陈焕霖压着声音问:“不是,你怎么在这儿呢。这是你该干的活吗?”
“挣点零用钱。”
他不觉得靠正当劳动获取报酬有什么丢人,因此答得很云淡风轻。虽然许家给了他足够的生活费,但直到他来培训班才知道,原来艺术生除了正常上课,还有付费小课这一说,他不愿意自己落下,所以挤出钱来去报了小课,也没同许家说这事。
黄纯轩叹了口气,按住陈焕霖的手,摇摇头制止他说更多言辞激烈的话,然后抬头对薄枫说:“你的工作还有多久结束?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薄枫看了下餐厅墙上挂的复古钟表,说:“再半小时。我到11点结束。”
“好,我们俩等你。”
等薄枫换完衣服出来,陈焕霖一下子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到街口,黄纯轩小跑了几步跟上去。
“你他丫的不是想考四大院吗?现在在这自降身价,以后还怎么发展?”
薄枫把手抽出来,转了转手腕,说:“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身价。”
黄纯轩扶着膝盖,把气喘匀了,也劝他道:“你要是打算一直做素人,倒是没什么关系。但你不是打算以后做演员吗?你外貌太出色,在这种地方打工很快会在网上走红,你没发觉有客人在偷偷拍你吗?你也不想还没考上正经科班,就让自己被迫划为网红那个档次吧。”
薄枫听见他这话没再反驳,沉默地站在那里思考。
陈焕霖没好气地推了下他的肩膀,冲他喊:“说话呀!别干这个了。”
“得了得了,你缺多少生活费,我俩给你出了成吗?黄纯轩,你怎么说?”
“我没问题。”
陈焕霖看他没反应,难得地耐着性子说:“你给我们花那么多时间补课,我们本来付你点钱也是应该的。你看,声台形表就四门,但你教我们文化课六门,哦对,还有专业课里的文常,而且你还是教两个人。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亏。”
黄纯轩拍拍他的肩膀,说:“焕霖说得对。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打个欠条,之后还上就行了。”
薄枫垂下眼,最后妥协了:“轩哥,焕霖,谢谢你们。”
“行了,既然这事儿了了,咱们仨去簋街吃夜宵去?刚才光顾着想这事儿我都没怎么吃!”
“好啊。”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培宁路上的车辆行人都寥寥无几。
打开门,房间内黑漆漆的一片,闷热得不行。
薄枫把窗帘拉上,开了电扇,然后双手拽住衣领往上提,把整件短袖脱下来扔到床上。
进浴室洗澡之前他看了眼手机,突然留意到秦瞻在两个小时之前给他发了条微信,当时正好在吃夜宵,所以他没注意。
「薄枫,今年化学奥赛预赛我抽到的考点在你们学校,到时候考完见面吃个饭呗。」
「对了,你应该参加的吧?还是你报的物理的?」
薄枫冷淡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拿起手机回,打字的时候感觉指尖微微颤抖。
「我不在绥海。所有的竞赛我都不参加了。」
然后他把手机一扔,把裤子也脱掉了,迈步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