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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潮病好后,收到了柯是德的酒宴邀请函。他回国后,并没有怎么在外露过脸,别人大概知道澜海的话事人姓许,只有极少数人才清楚这家国外新兴企业背后站着的是曾经万洲风光无两的许无潮。
许无潮将那张烫金信帖放在茶几旁,心想,柯家的消息一向这样灵通。
虽然几年前万洲还在时,他和柯是德有过一些交情,但他不喜欢柯从钰。这场筵席他也未必就要赴约,只是……
许无潮低垂着眼睛,心率有片刻的紊乱。
小文刚刚告诉他,川晟也在邀请之列。沈有川……可能也会去。
虽然他已经见过对方许多次,但没有哪一次,是两人面对面的正式重逢。他知道沈有川现在已经有新的、并且看上去还不错的生活,但他还是想……和对方说几句话。
说什么呢?其实他也不知道。他不会说这三年来,自己患上失眠症,反反复复经历梦魇,看心理医生,通过吃药维持必要的生物钟……那都是没有必要倾诉的事情。这些说出来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感到轻松,相反只会变成一种负担,一种胁迫,一种绑架。
许无潮想,他是自私的。他想知道沈有川过得好不好,以此慰藉陈年累积的伤痛,他终归是为了他自己。
可是沈有川过得好,他就能真正释怀了么?
许无潮心底泛起茫然和焦虑,就像这三年来无数个日夜一般。
“这次柯是德也邀请了澜海。”齐序将已经拆开的信函放在桌面上,抬眼望向坐在电脑后的男人,“他也会去。”
沈有川这三年来其实已经断了和柯家的关系。这次柯是德主动邀约,应该也是为了冰释前嫌。但这些沈有川都不在乎。
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知道了。你帮我把小何叫进来,让他带着晚上的要见的那个客户的资料。”
齐序皱起眉:“你晚上还要去应酬?”
沈有川只道:“是刚从国外出差回来的星海科技的李总,行程很满,只能挤出这一天和我们见面。”
一根手指戳在他眼前,齐序愤然道:“沈有川,你没救了。我再也不会管你那些破事。”
齐序离开后,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沈有川一人。其实只要刚刚他再往前倾一倾身子,就能发现从刚刚起,沈有川手指下的鼠标,悬在电脑屏幕的发送键上,迟迟未曾按下。
齐序出来后就给宋思淘拨了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应该是刚下飞机,清丽的女声裹在呼啸的风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宠溺吹进他的耳朵。
“又怎么了?”
“我受不了他了。”齐序关上茶水间的门,无力地靠在咖啡机上,“我按照你说的,撮合他去和许无潮见面,但他现在看来满不在乎,许无潮比那个什么星海的李总还次要,他好像真做好了要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
“他会去的。”宋思淘了解自家这位超绝感知力弱的男人,“我要转机,明天能到家。在家乖乖等我。”
许无潮身为澜海的总裁,吸引了很多新人和旧人的目光。曾经在万洲破产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旧人纷纷前来和他寒暄叙旧,而在这三年里迅速成长起来的新人也陆陆续续过来在他跟前露面,许无潮始终保持微笑,一一回应,客气而疏离。
柯是德也穿过灯光和人群,脸上的皱纹堆起笑,和他轻声碰杯,说:“小许总,好久不见。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
“柯老。”许无潮喝下杯中红酒,表情没露出丝毫破绽,“我很荣幸。”
“我看得见澜海的未来。”柯是德轻轻拍过他的肩膀,笑道,“曾经,你是唯一一个能并肩沈有川的年轻后生,今后也会是,或许更甚。”
许无潮一顿,手指微蜷。这个名字总是轻易就能剥下他精心打造的外壳,柔软潮湿的内芯缓慢试探,等待着重见天光。
柯是德与他聊了几句,便被秘书叫走。许无潮和对方暂别后,开始在人群里搜寻某人的身影。
灯光和酒精的加持让他有些轻微的目眩,找人一无所获后,便走到庭院的花架旁吹风。墙内是暖意融融的灯光和觥筹交错的丽影,墙外,则是风抚过花瓣,喷泉溅落石坛的轻微响声。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
许无潮正出神,背后脚步声忽近。他心脏跳动加速,却情怯似的,不敢立马回头。
直到那人喊他:“许哥。”
许无潮一愣,转过身,在地灯的光线里,看清了对方发红的双眼。
“……阿宥。”
温宥走到他面前,似乎想抬手抱他,但不知怎地,又克制地缓缓放下。许无潮打量着这个同样三年未见的好友,对方已经褪去些许单纯稚气,西装挺括,稳重得体。只是那双眼睛,还如他记忆中般,蓄着眼泪,眼角发红,看起来委屈极了。
“听说你已经接管了温氏。”许无潮下意识想摸他的脑袋,但手到半空又转了方向,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做得很好。”
温宥想,大概没有什么能比许无潮的肯定更让他心旌摇动。他还是想哭,但是眼泪不能落下来。
“这三年里……我一直在找你。”温宥声音沙哑,“我知道,是我拖累了你。我什么都没帮上你,还害了你。”
“与你无关,阿宥。”许无潮低声道,“你不必自责。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其实,我根本不会管什么温氏。我只是在他们面前假装。我假装自己游刃有余,就像你一样。”温宥笑得很勉强,“温氏交到我手里,并非正确的决定。许哥,我不想要这些东西,什么温氏,什么家产……这些都比不上你重要。”
“要是你当年没走……”
许无潮轻轻捏住他的肩膀。他恍惚间看到了另一张脸,在他梦境里回荡过许多次的那幕。那个男人也是如同这般,红着眼睛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能在自己身边。
可他连这点都没能做到。
那股纠缠了他三年之久的、寂寥的酸涩,又一次深深席卷了他。许无潮张开手将温宥抱住,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温宥在颤抖,有液体流到他的脖颈里,是烫的。
“……对不起。”
许无潮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他也混乱了。
两人在花架前相拥,谁也没注意到宴会厅二楼阳台已经站立许久的那抹高大的人影。